44、第四十四章 江城梅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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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百年之前。
船头横索，寒水瑟瑟。年幼的他坐在冰冷龙座上，周遭围绕着近乎巍峨的铁卫与黄衣侍者。华贵繁复的发冠形同枷锁，他有些喘不过气。远岸龙吟马嘶，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垂落的珠帘挡住了往外界的通路。他很想卷起它看看外面究竟如何了，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直到有人从外侧打开了它。
那一瞬间，他惊惶抬头，望见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有风无月。
男人已经换上庄重朝服，腰配心爱长剑，大踏步向自己走来。双膝落地的声响，就像夜深人静时敲响的罄，听的人耳朵和心都跟着颤栗起来。
——黑水军将至，请陛下为国殉身！
男人字字铿锵，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国不可辱。君为国体，当为祖宗社稷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请陛下殉国！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颤抖着说不出话，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敬仰的老师一步步逼近。周围荡开起伏的恸哭，无人上前阻拦。男人投下的阴影像座倾倒的大山，无情笼罩了他。那双曾经温柔抚摸他头顶的有力双手钳制了他，无法逃脱。
——老师，老师！
他惊慌失措地喊着。男人听而不闻，背着他走出船舱。
映入眼帘的是远岸肆虐的烽火狼烟，耳畔是风送来的哭喊与嘶鸣。黑水军的旗帜招摇。东方即将泛起鱼肚白。
然而山河已碎，他的黎明不至。
男人背着他，纵身跃入海中。
下一秒，海水肆虐，冲进鼻腔，闯入耳道。胸口闷得几乎要爆炸。他下意识反抗挣扎起来，用脚踹、用手推、用牙咬，不顾一切地想要挣开束缚逃出生天。对方没料到他会忽然抵抗，一时松手。当新鲜的空气回归肺中，他几乎要哭出来。
然而下一秒，水下的大手又把他狠狠摁回。咸涩的海水再一次呛入，他惊慌失措，拼命向船上的人呼救，却被更多的海水灌入身体。
男人的表情扭曲，如地狱爬出的厉鬼，钳住了他的咽喉。
他害怕极了。
我不想死……
我不要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我……求求你……来救救我……
绝望中，体力一点一滴褪尽。身体在下沉。他不甘地睁着眼睛，乞望越来越遥不可及的水上世界。
逐渐亮起的青空中，一抹鹤色轻快掠过。
当他再一次醒来，已经换了天地。
外面倾盆大雨，破庙里下着小雨。陌生的春衫少年乱没形象地歪坐草垛，打着伞，苦兮兮地眺望外面大雨天。当少年回头，他看见对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啊呀呀，醒啦？不怕不怕，大坏蛋已经被我一脚踹水里啦！”
他愣愣盯着对方，说：“那是……老师。”
“欸？”少年吃了一惊。他想起那个男人疯狂而绝望的眼神，自己都快嗝屁了还拼了命地同自己争夺孩子。后来他不耐烦了，一脚把对方踹下深水。之后男人再也没能浮上来。
少年颇有些心虚，摸摸鼻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根本就是杀人凶手！他差点要了你的命耶！”
“老师说——天下已亡，与其被恶敌擒获折辱，不如殉国，保全国体。”
“胡说八道！”少年愤愤，“你几岁了？”
他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老老实实回答：“七岁。”
“哈，七岁！”少年大叫，“你才七岁！他是你的老师，你的长辈，本当尽心竭力地教育你，抚养你成人，可是他却教你去死！人渣！超级大人渣！早知道我就多往他脸上踹几脚！”
他愣愣看着少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生气：“可是，我的国家没有了。”
“那有什么，你的小命也差点没有了呢！”对方说，“你想夺回来吗？”
谢荀鹤迷茫地眨眼。
想夺回来吗？
他想起自己坐在金殿的样子，所有人都跪着，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他又想起老师逼他殉国时的凶恶眼神，口口声声说他必须以死为报。他所经历的一切进行得太快——懵懵懂懂被推上王位，才过去半年，天下起兵，于是他又懵懵懂懂被推翻，之后逃亡、兵败，被逼殉国。才刚刚懂事的年纪，就被催促着成熟，将无尽责任堆叠在肩膀上。
他很害怕，很孤独。
窸窸窣窣，少年坐近来，摸了摸他柔软微卷的乌发。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少年清亮的话音里漾着笑，似雨后的明亮天光：“你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啦，往后就重新来过吧。未来还长着呢。”
未来会很长吗？
他想起自己被迫投海之前没有等到的天光。
“你……是我的黎明吗？”
少年笑了，他不太明白对方问这句话的特殊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回答：“是啊。”
画面再一次朦胧。渺渺云间，鲲鹏之上，朱衣少年覆面的鲛纱被清风扬起。
是他极其熟悉的眉眼。
“忘了他吧……”
*
一灯如豆，昏黄了夜晚。
谢荀鹤从梦中惊醒，蓦然睁开星眸。
床畔静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负剑人，似乎已经来了很久。
谢荀鹤松了一口气，恭敬地唤：“师父。”
“你又梦见他了。”
老者眸中盛着怜悯。他遁入羽山剑阁数百年，唯与剑相伴，晚年才收了谢荀鹤这个闭门弟子，看着他从孱弱少年长成灼灼青年，也知徒弟心中始终藏着一个人。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会力排众议让谢荀鹤如愿去了柜山。
“人生须臾，纵然是柜山仙也逃不过宿命。”老者摇头，“你不能接受他死了，可他总归会死。你去了他不在的柜山，又能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谢荀鹤答得坦然，“但那里是有过他的地方，我与他有过约定。”
许久之后，老者一声叹息。
“鹤儿，你可知为师当初为何同意让你去柜山？”
“是师父懂我。”
“是不忍心。”老者垂下眼睑，望着地面摇晃的人影，“心魔既生，不破不立。你……要救你自己。”
“我只想求一个答案，师父。”谢荀鹤沉默良久，回答，“在得到解答之前，我不能停下来。”
*
江城地处北地南隅，坐落于雁去江、落月江、清泽江三江汇流之地，故而有江城之称。两岸青山多栽梅树，每到腊月，满山梅花竞相绽放，整个山城宛如升腾于晚霞之中，美不胜收。
每年此时，江城城主就会举办梅祭，邀请天洲大陆顶尖的修真者于三江汇流处品酒赏花，切磋技艺。久而久之，风雅的江城梅祭便成了北地盛事之一，各大山门以收到梅祭请帖为荣，而北地的百姓也趋之若鹜，欲一睹仙人阵容。
北叙派一行人降落时，引起诸多侧目。
原因无他，别家都是弟子云集前呼后拥恨不能把高调写在脸上，唯有这一行三人两袖清风，衣衫翠绿葱白，仿佛新鲜大葱。年纪最小的那个，手里还牵了一头羊。
……这哪像受邀参与梅祭，倒像山沟沟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
毕竟发出去的请帖，泼出去的水，难免有货不对板的时候。顶着周遭讥笑的眼神，杜家的二主管硬着头皮匆匆上前：“恭迎北叙江丹师。”
江正勉笑着回礼：“多谢你家主人相邀。”
接引使的表情有些复杂，询问：“诸位掌门正在期声厅共商要事，江丹师可要前往？”
江正勉点点头，侧目扫过钟逡。钟逡心领神会，转头对陆机道：“陆机师弟，你且在此处等待，我们稍后来同你汇合……陆师弟？陆师弟？”
“……啊？哦。”
陆机敷衍应了，眼神却到处乱飘。钟逡非常不放心，又拿他没办法，只好叮嘱肥羊卓看着某人不要乱跑，才一步三回头跟着江正勉走了。活脱脱是个爹。
二主管走在前头，面不改色内心冷漠：老夫活了六十七年头，头一回看见跟羊说话的傻×修士……回头一定要死谏小少爷换门派！
陆机很兴奋。
好师弟，我千里送草来啦！
他高高兴兴迈开步，哪知他肥羊师弟眼疾嘴快，一口叼住了他的裤腿，以眼神强烈谴责某人说话不算话。陆机哪里肯听，伸手去拽裤腿。肥羊卓咬住了不肯放。
彼时他们立于江城接引台上，往来人多，见一人一羊拔起河来，纷纷驻足观望。还有些爱凑热闹的凡人干脆大声喝起了彩。
丹鴸本来高冷停在陆机肩头装灵雀大人，实在丢不起这个脸，果断撇下这对师兄弟跑了。
就在陆机快要战胜肥羊卓的关键时刻，有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劈头一顿训：“怎么把灵羊赶到这边来了？快快赶去厨房，耽误了时辰你赔得起吗！”
陆机被训得一脸懵逼，指着自己鼻子：“叫我？”
“不叫你难道还叫我？真是土包子，快走快走！”
对方当他没见过大世面，一顿呼喝，撵着他往伙房方向去。陆机本欲说明，奈何对方半句不听，就被推推搡搡走了。
也不能怪人家有眼不识。北叙派小门小派，平日刷脸的机会极少，加上陆机灵力尽失，跟凡人无异，就身边这只羊有点灵气。也是赶巧，那日总厨为了款待诸派大佬订购了不少珍稀食材，于是这位负责外门的管事便把陆机当做送货上门的了。
“其实我是来找你家——”
“都说了厨房在那边，快走快走！什么时候了，哪有空听你解释……哎哟，羊！羊别忘了！”
“咩咩咩咩咩！”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江城梅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