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各家悲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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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黑影掠过树海，飞过群山与湖泊，最终在无人的荒野落下，收起双翼，变回了枭身人足的丹鴸。
陆机抱琴从鸟背上无力栽下，扑通滚在地上。覆面的鲛纱跌落一旁，被风吹去。
丹鴸绕着少年打转，又嫌弃又心疼他：“叫你装逼，没多少本事还管人家闲事！”
陆机没力气跟他理论，断断续续道：“还有一件……”
话音未落，人已经失去知觉。
丹鴸公报私仇，拿爪子啪啪啪打了他半天脸，没反应，于是转向一旁好奇观望的古琴：“喂，出点主意。”
古琴不说话，须臾缩小成一团巴掌大的银色团子，爬上陆机手腕权当手镯。主人睡觉了，它也要睡觉，不跟陌生人说话。
丹鴸恨恨，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哼，最后还是得靠哥收拾烂摊子！”
早在北山小仙境颓势初显时，入境石附近就集结了一拨焦心摧肝的各大派长老精英。
自家送来试炼的均是核心弟子，未来的栋梁之才，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折在里头……恐怕不出百年，北地的格局就要大换了。
道理谁都明白，却不可以明说，更不能就这样贸贸然闯入。这小仙境崩毁之势汹汹，时机蹊跷，是不良人故意为之，还是谁因缘巧妙得了仙子传承引动了机关……谁都说不准。故而这帮长老精英们耳听山崩地裂，提着心吊着胆，却还要秉持风度，作出淡然处之的姿态来。不为什么，就为相互牵制。
但有人坐不住。羊山派今年的试炼名单中有掌门独子，此时焦急更甚他人，顾不得规矩，急吼吼要往里冲。
“道友且慢！”出声阻止的是涌山派的朝旭真人。此人修道三百余年，德高望重，他这一阻拦，旁人少不得要给点面子停下来听。“你我皆送了门下最得意之人来此，为的是能让他们有一番历练。如今稍有凶险便急急护于翼下，岂不失了本意？不如再等等。”
“说得轻巧！倘若试炼弟子真出了事，你涌山派不怕，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却承受不住。你不肯去救，我们去！”羊山派的人不肯听，带着一批人要往里闯。
“不能进去！”天青阁的长老鲁源也跳出来反对，“北山小仙境从来都禁止高阶修士入内，你们贸然闯入，只怕会触动机关。何况谁都不能保证，你们会不会借机对其他门派的弟子下手！”
鲁真人是块暴炭，口无遮拦直接说出了众人心中臆测。
羊山派的人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你血口喷人！”
眼看几句言语就要引发一场恶斗。忽然此时，远处隐约飘来琴音，入境石骤然断裂！碎石乱滚，地面震荡不止。北山小仙境的入口原本被一团浓郁的白雾笼罩，眼下正渐渐散去。
刚才争执不休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屏息凝视。
当白雾散尽，古朴的石门轰然开启。纷沓的脚步声悠远而近，陆陆续续有人从门内走出。各家的年轻人虽挂了彩，但大多有惊无险，唯有个别严重些，被同伴搀扶或背着出来；也再也出不来的。
余择守在入口，凤目一一扫过。回归弟子众多，唯有北叙派一个也无。
他心中一震。
杜衍盘腿坐在地上，身后百米处是离去之门。
还有一炷香工夫，小仙境就会崩毁。但那名朱衣少年说过——他会在前方与师兄重逢。没等到师兄，他不会走。
山壁上的碎石纷纷滚落，他闭目调息，不为所动。卓选变成的黑羊坚定不移地伏跪在杜衍足边。就算变成了羊，他也是讲义气的好咩咩！
时间是世间最神奇的存在，明明即将耗尽，却能漫长得如同千年万年，生生煎熬人心。幸而在最后时刻，有黑影踏草而来。
一湿热的物体舔上少年的脸，吧唧吧唧。
杜衍蓦然睁眼，看见先前追过他和师兄的那只放屁豹头顶红羽小雀，背上驮着他昏迷不醒的废材师兄。见杜衍开了眼，黑豹瞪着铜铃眼，舌头热情地在他脸上一卷。
又见面啦，么么哒！
杜衍冷静地抹了一把脸，推开黑豹站起来。
于是黑豹转向卓选，一面打量一面兴奋地舔舔嘴。
这只能不能吃？
卓选羊战战兢兢后退：“……咩咩咩？！”
崩塌在持续。伴随着轰隆巨响，小仙境入口的石门彻底碎裂，扬起滚滚烟尘。余择凝视烟尘深处，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心已微凉。
然而不等他强闯北山小仙境，又从里面冲出数道黑影。落地后才看清，是两位少年，一羊一鸟一豹。
余择喜出望外，顾不得装低调，果断释放威压，以真气荡开众人，飞至少年们跟前。
杜衍抱着生死不明的陆机吃力走着，忽觉阴影笼罩，抬头便见自家俊美的前辈已在跟前。后者深深蹙眉，视线落在陆机身上：“活着？”
杜衍咬牙，坚决地回应：“活着。”
“其他人？”
杜衍摇头。
余修士不再多问，召出白玉画舫，要送杜衍陆机师兄弟上去。
但杜衍毕竟带出了三只北山小仙境的异兽，北叙派平素默默无闻，又没有大靠山，立刻就被有心人盯上，围了过来。
齐修士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笛。笛声响过，天际如黑云压城般飞来一片鸟，主动搭成鹊桥一路送杜衍师兄弟两人进入白玉画舫。随后将画舫团团包围，护在中心。灵兽师能驱百兽、号千鸟，他余择虽喜低调，不愿与人交往，却也是不容外人觊觎自家后辈的。
见如此大阵仗，某些人不得不暂时收了心思，恨恨目送北叙派的画舫疾驰而去。这些人一心记挂着那几只小仙境异兽，少有人注意到羽山剑阁的暮栖桐刚才扛着一个人从小仙境走出，利索地御剑飞走。
奉鸿雪被过河拆桥无情丢弃，气得连连跺脚。
绝春居的人过来认领他，望着远影纳闷道：“哎，我好像看到那位谢荀鹤了？”
奉鸿雪嗔怒：“你看错了啦！”
不远处，云阁长老燕北七神色肃穆。他将派去小仙境的弟子们数了又数，始终缺了一个：“秦舆呢？”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穆追欲言又止。年纪最小的崔媛哇地哭出声，说：“秦师兄他……没了……”
人命如杂草，野火烧不尽。
崔媛口中“没了”的秦舆背着手，浮在渐成废墟的小仙境世界中。他嘴角噙笑，尚在回味朱景安拼死一搏时疯狂决绝的眼神。他素来欣赏螳臂挡车的精神。愚昧而不屈，渺小而天真，这才是人类的可爱之处。
是他轻率了，忘了朱景安灵根特殊，居然能得小仙境树木庇护，不但活了下来，还叫她亲眼目睹了自己追进树林残忍杀死真朱景同的那一幕。
很少有她这样聪明又冷静的女子，装作失忆，确认了另一个朱景同的身份，在凶手身边冷静蛰伏。若不是中途出了杜衍这个变数，恐怕秦舆真要死在朱景安手中。
幸好，他不算是真正的秦舆。
从天边蹿来数十道黑烟，形形色色的修魔者在秦舆的背后陆续出现。他们齐齐向这个年轻人跪倒：“北山小仙境即将崩毁，请魔主尽快撤离！”
秦舆转过身，向人群中的牧羊道人道：“饕道长，此次用餐可尽兴？”
凶恶的食人魔吓得面无血色：“属下无能，请魔主责罚！”
秦舆不以为意，又问：“各派内部都打点好了？”
群魔之首的鬼魔回答：“启禀魔主，已经打点好了。”
“不错……可惜叫北叙派的溜了。”秦舆转着戒指，惆怅叹气，“枉费我替易使君杀了原版，他却扮得不好，轻易就叫个女娃娃看穿了。真真只差一步。”
鬼魔小心翼翼：“魔主，易使君他……”
“死了，惹了不该惹的人。”秦舆说着又笑起来，眼中映着光，“连我都有些怕呢。”
众魔修低头跪着，大气不敢出。
“鬼魔，我记得你炼制百鬼阵还缺些材料。”秦舆随手抛出一个物，“我替你收了个上好的生魂，是个好姑娘，别糟蹋了。”
鬼魔接过，喜出望外：“多谢魔主！”
说话的工夫，天空的碎片纷纷扬扬，山河粉碎，已经看不出小仙境原本的风姿。秦舆有些扫兴地摆摆手：“都去吧。我也该走了。”
“是。”
如同来时一般，众魔修们化作黑烟，转瞬消失了。
秦舆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微微仰起脸，想那鲲鹏上抚琴的朱衣少年。时隔百年，北山小仙境又出琴仙，恍恍惚惚让人怀疑记忆的真实度。
明明计划挫败，秦舆竟有几分愉悦。他勾起唇角，说与某位不在此地的人听：“——秦墨歌，你说，他会不会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各家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