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弦君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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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境已崩毁大半。零落成雨的青空碎片中，翻涌的湖水仿佛大片桀骜不屈的龙骨。
天地摇摇欲坠。谢荀鹤站在这片废墟之中，心中稍有彷徨。耳畔凌厉风声过，下一瞬手上青丝已经被夺走。他急欲夺回，冷不防后颈一刺，天旋地转，顿时失去知觉。
陆机费劲地把醉生梦死符套在谢荀鹤脖子上，一边问丹鴸：“怎么办？”
“你自己作的死，你问我怎么办？好端端你把头发留这里干嘛？”丹鴸提着头发，没好气答。
“你懂什么！我不留点东西下来，北山小仙境怎么能好好地留到今天？再说我哪知道头发也能生出灵智……”
两人斗嘴正欢，足下传来强烈震荡。陆机猛地趔趄，丹鴸一着急，把头发甩过去：“快放回去！”
陆机怒吼：“栖鹤亭早瓦解了我放哪里去！”
“想办法！”
陆机想骂人，只是再这么下去怕人都没的做。脑海中奔走众多胡乱念头，他一咬牙，拼了！
他顾不得颠簸，抓起那束青丝，原地盘腿坐下，双目闭合，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残留在青丝上的神识——那是当年他为了镇住北山小仙境，特地留下的一缕神识。
人死不能复生。陆机和顾淮之虽然有着相同的灵魂，但除此之外，身体发肤、功法气息，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必须变成顾淮之。只有顾淮之，才有办法镇住崩坏中的小仙境。
仔细想想。
顾淮之……顾淮之是怎样的人？
天空有大块大块的碎片砸下，轻易粉碎了丹鴸临时布下的结界。快被削成凡鸟的丹鴸张开双翅，护住他万年坑宠的主子，心里第一千遍发誓等这事儿过去就跟他没完。
忽然白光骤起——
被白光包围的陆机浑然不觉。他已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
他曾是顾淮之，却已不再是那个强大又无所不能的顾淮之，因此，仅仅残留于发丝的关于顾淮之的精神世界轻易击溃了他。怒涛震天，遮天蔽日席卷而来，他像只可笑的螳螂，盘踞在冰冷潮湿的礁石上，明知不可战胜，却还要孤注一掷地去战斗。
轰隆！浪潮击中了礁石，激起千堆落雪。
古早的记忆纷至沓来，瞬息将渺小的弱者淹没——
须臾是雨声潇潇的夜船，白苎春衫的修者吹青笛而来；
——“天下之大，你无家可归，我无处可去，不如结拜？”
须臾是滂沱的雨夜离别，少年笑声清朗，两颊有浅浅酒窝，笑起来能将暗夜照亮；
——“这位神仙千万三思，这种豆芽菜似的凡人小鬼有什么好？不如我跟你走，正好我也想去柜山看看。”
须臾是无垠清空下的两仪门，青年于高处抚琴而坐，冷笑对千军；
——“你们也配问天下苍生？在下顾淮之，不远万里来，只问一句：如今柜山跟你们要人，你们给是不给？”
如混沌初开，岁月沉浮。有一个声音盘踞在漩涡深处，熟悉到刻骨，却又全然陌生；
——“我要顾淮之死。”
头疼欲裂。
陆机无声惨叫，在地上痛苦打滚。白云的碎片急速坠落，撞在他左额上，顿时血流如注。丹鴸心忧如焚，却又毫无办法，急急扑下去用翅膀覆盖主人，令他不至于被碎片砸伤。
陆机的身体抽搐了一阵，渐渐不动了。
丹鴸大惊失色，在它要碰触陆机之前，强烈的白光柔和下来，一层柔和的光芒包围了少年。朦朦胧胧中，少年的神容样貌发生了变化……仔细一看，并没有变化，可是总觉得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丹鴸不敢动他了，试探地叫：“……陆机？
少年缓缓睁眼，没有应它。他眸光深沉，仰起头凝视破裂青空，那些缤纷碎片倒映在他眼中仿佛亿万星辰。
其中有一颗，分外熠熠。
“传承现世了。”少年淡然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说来也好笑，顾淮之守了几百年的珍宝，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未来的自己手上。不得不说，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碎星烁烁。天际最亮的那一颗，画出长而耀眼的垂直线，在这个纷惶不安的世间悠然而至，悬浮于有缘者眼前。那是一滴圆润可爱的灵液，晃晃如水银，映照少年从容的脸庞。
陆机伸手欲取，那灵液宛如孩童般跳了跳，在他手心变成了两滴，接着又变成了四滴，如此反复，很快将少年团团包围。
一串滚滚的灵液绕着陆机蹦蹦又跳跳，节奏整齐，似乎在进行某种识别仪式，绕了几圈之后，忽而齐齐坠落，汇聚于地面，须臾形成一只磨盘大的水银球。水银球原地蹦跳，伸出两只小猫爪子，跟新主人比了个心。
陆机：“……”
丹鴸正被天降碎片砸了趔趄，顿时炸了：“会不会看气氛！会不会会不会？都什么时候了，比什么心卖什么萌？！”
水银球不理，小猫爪子伸得老长，努力去够陆机。碰触到手心的一瞬间，灵犀传递，球体骤然变幻，未几，化作一架古琴——木纹肌理，龙池凤沼，皆与记忆中相同。
相传仙人遗物，其名为幻，通灵犀，机巧灵变，可化天下诸物之形。
“吾名为幻。”细幼的嗓音响起，“主、主人，求求你……”
湖境龟裂，水平线张开巨口，如茫茫白毯越逼越近。天空仅剩下三分之一，碎片纷纷，乱似飞雪，坠如落石。飞鸟在空中折断，碎成粉齑。
这是眼前。
视线不及之处，有谁在肆虐的野火包围中挣扎，有谁被掩于山崩石流，有谁在掀起的巨浪里苦苦坚持。哀鸿遍野，有异类伺机杀出，人族修士们阵脚大乱，转眼已是残肢零落、血海恶涛……
是谁之过？
陆机低低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来，凝神闭目，指尖沾上琴弦——
想起来，快想起来，顾淮之是怎么做的……
滔滔乐音，宛如千山峥嵘，四方响彻。
乱石重新沉于地面，崩裂的地缝戛然而止。喧闹不休的巨浪跌落，漩涡变得舒缓。
渺渺弦歌，恍若明月照江，萦绕耳畔。
簌簌山林止息。江海凶涛静默。仓皇奔逃的飞禽走兽停了下来。天地静了下来。它们侧耳倾听。
浩浩仙声，仿佛九霄环佩，大圣遗音。
九死一生，有幸得存，散落于小仙境各处迷宫的年轻修士们惊魂未定。如同着魔一般，他们屏住呼吸，聆听那不知何处来的琴音，靡靡忘其所念。
在他们足下，新生之路犹如蔓蔓灵蛇，碾过荆棘，劈开荒芜废墟和泥泞血泊，指引安然离去的方向。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蓦然醒悟。
“快看，出现了一条新路！”
当琴音止歇，陆机不动声色地将发颤的双手收入袖中，缓缓站起。
丹鴸急切追问：“小仙境还有没有救？”
陆机摇头。他毕竟不是顾淮之了，燃烧魂火强行同步这种代价不是人人都付得起的。他只能坚持到他能坚持的最后一刻。
丹鴸纠结，又追问：“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个时辰。”
还有一个时辰，小仙境就会崩塌吗？丹鴸颇为不舍，但比起这个，它更担心陆机此刻的状态：“你……能坚持多久？”
陆机看了看它。陆机的脸，眼神却是顾淮之。
丹鴸愣愣对视，鬼使神差没问下去。
陆机微微蹙眉：“小仙境内有异常。”
他为后人准备的北山小仙境，只为辅助修道新人。为了杜绝劫掠杀人的恶行，高级修士以及魔道妖邪从来都是被入境石拒之门外的。如今，入境石上却魔气氤氲，显然被动了手脚。
丹鴸知道他这是要揽事儿，指指地上的谢荀鹤：“他怎么办？”
见陆机的视线转向自己，它果断撇清，“事先声明啊，哥只是你的宠物而已，重活累活哥不干的！”
杜衍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全身残留着粉碎的痛感，仿佛被揉碎过，又被完好地拼凑在一起。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确认无恙之后，才重新审视周遭环境。
空气中弥散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天花板晃动，似乎舟行海上。房间内，有一绿衣少女倚着墙角坐着，百无聊赖地看掌心上玉兰花苞开开合合。
“朱景安？”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女抬过头，眼神疏离：“你认得我？”
杜衍眼神一冷，不再说话。
穆追趴在床头迷迷糊糊睡得流口水，梦里面景安女神对他笑若春风，正得意，外面一浪打来，人就摔了个狗啃泥。他哼哼唧唧揉着脸爬起来，才发觉杜衍醒了，顿时欢天喜地发自真心：“杜道友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我们在海上漂了快一个多月了！”
他秦舆师兄虽然武力值靠谱，却是乌鸦嘴属性。先前有杜衍镇压，还算相安无事，等杜衍被怪鱼叼走之后，日子简直苦不堪言。他们在这海上行舟，飘荡了将近一个月，依然不知何处是头。虽然不至于饿死，但沿途屡屡遭海兽袭击，不少师弟师妹受了伤。最惨的莫过于北叙派，一得一失，不知出去时要如何向外人解释。因此杜衍这一出现，感动得他要抱着男神的腿嚎啕大哭。
结果男神说：“你是谁？”
“……”
穆追真要哭了，“我是穆追啊，云阁的穆追，秦舆的师弟，杜道友之前你见过的啊！”
这个卷毛好吵。杜衍头痛地按住太阳穴。视线扫过房间不见其他人，他想起极寒之地的凶险，哑着嗓子问：“卓选呢？”
小卷毛傻乎乎看他：“卓道友不是追你去了么？你们没遇上？”
“……”杜衍冷漠地看他，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一时空气安静。
穆追努力找话题：“那个，朱姑娘她失忆了。”
然而杜衍半点表示都没有。他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北叙派内部怎么一点同门爱都没有啊？穆追纠结死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舟行半程时起了龙吸水，杜道友你就从空中落下来啦，怀里头抱了只肥羊……”
“羊呢？”
“拉厨房去了。”穆追有点儿害羞，“大家都说要谢谢杜道友，人回来就好还什么带礼物——”
杜衍打断他：“那是我师弟卓选。”
“……”
两人大眼瞪小眼，紧接着穆追拔腿往外跑。
“等等！”杜衍喊住他，“我师兄呢？”
穆追停在门口，看看女神又瞧瞧杜衍，表情颇有些为难。再三逼问之下，他才支支吾吾跟杜衍交代：穆追停在门口，看看这位又瞧瞧那个，表情颇有些为难：“呃，反正你以后也会知道的……你们北叙派啊，眼下只剩三人了。”
朱景安倚墙安安静静坐着，仿佛世间什么事都打动不了她。
她的头顶处有一扇高窗，窗页向外展开。漫漫海风中，一只蝴蝶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飘飘摇摇坠落在甲板上，又被谁无情碾碎。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弦君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