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牧羊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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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一刻钟之前。
北山小仙境，极寒之地。
卓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在他头顶上，是一片晶莹剔透浅深起伏的蓝。穹顶的形状，是怒涛瞬间的定格，无声却磅礴。冻结的地下河横亘面前，粼粼水波如昔。冰穴深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有看不见的凶兽盘踞在那里，张着巨口静静等待猎物的闯入。
饶是北叙峰常年冰封，都不曾形成如此规模浩大的冰洞。卓选傻乎乎张着嘴，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惊掉的下巴托起来。
羊群咩咩叫着，蹒跚踏过乱石从他脚边走过。滔道人甩着拂尘，依旧哼着那首古怪的调子。回声在空旷的冰穴中层层叠叠荡开，似洞穴深处有人应和。
杜衍隐隐毛骨悚然。他有些后悔。
“劳烦道长了，”他拦下滔道人，疏离地致谢，“余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何必这么急？”对方满脸堆笑，却不退让。
“不必了。此行若有所得，他日定有重谢！”
“啊呀，不如再让贫道送——”
“就此别过。”杜衍不愿同他多说，略略抱拳，纵身飞至对岸。落地后，他持剑回身，双目如电，警惕意味明显。
卓选还有点摸不清楚情况，但作为杜衍的大尾巴，杜衍一动，他立刻拔腿往杜衍这边溜。
滔道人站在对岸，不怨也不追，笑容亲切：“也罢，贫道就在此摆宴，静候两位佳音吧。”
杜衍和卓选同时开口：
“不必了！”
“好呀好呀！”
前者瞪了后者一眼，卓选摸摸鼻子低头不说话了。
滔道人笑了：“不见不散。”
话语笃定，似乎早就看透了结局。
杜衍抿唇不答，转身走向冰穴深处，握紧了欺雪剑。唯有卓选不明所以，还在后面高高兴兴边走边朝后方挥手，惦记着他的烤全羊。
两人都没有发现，当他们转身离去，角落里的羊群蓦然齐齐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嗒、嗒、嗒。
不知前进了多久。冰洞回荡枯燥的脚步声，仄逼压抑的空间将它们无限扩大，仿佛巨人沉重的足音，由远及近。偶尔有谁踢到了小石子，石子顺着地势骨碌碌滚走，声响清晰得可怕。
感觉正往下走，行了一段又一段，隐隐约约传来了轰鸣水声，细听却没有了。
卓选道：“我看那道长不像要同我们争的样子。”
杜衍沉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始终觉得那位滔道长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卓选还想问，瞥见杜衍神色肃穆，遂闭了嘴。
又行了一段，光线越来越微弱，渐渐伸手不见五指。杜衍放出一盏细雪琉璃灯，四周晶莹剔透的冰壁被火光一朝，刹那间绚如极光。
“‘长夜无尽’！好东西呀！”卓选一脸艳羡。据传这种灯乃鲛油所制，长明不灭，能熬过千百年荒芜长夜，不知是不是真的。当江正勉的徒弟就是幸福，北叙派就这一个丹师，坐拥宝山财大气粗，哪怕把掌门拎出来都没得比。
许是磨牙声太响，杜衍瞥他一眼：“此乃江城之物。”
哦，是了，都忘了杜师兄入门前是江城小少爷，传说中衔着金汤匙出生，不但有钱还长得帅……妈个鸡，更不公平了！卓选嫉妒羡慕恨，表情全浮在脸上，精彩纷呈。
杜衍没工夫理会他想什么，谨慎道：“我先行，你留心后方。”
“哦，好！”卓选说完又叫，“等等！”
杜衍微微皱眉：“……又有什么事？”
“我们这一去，要多久？”
杜衍冷冷答：“你可以不去。”
“我去！我当然要去！但是嘛……”卓选嘿嘿讪笑，一边往后退，“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很快回来！”
在杜衍阻止之前，卓选已经御器跑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飞了一阵，远远瞧见火光，晓得是滔道人在烤羊肉呢，他喜出望外，边加速边扯着嗓子叫：“道长——”
熊熊火光映红了滔道人沟壑的脸。他抓住的那只羊咩咩哀叫着，仿佛婴孩的哭声。滔道人脸上带着笑，将两只羊蹄用力一拽，霎时从羊的体内喷溅而出的鲜血内脏生生泼了他一脸。触目的殷红顺着他的须髯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起小小血泊。
——我那份不要放辣！
卓选本来是想这么喊的，但话卡住在了喉咙口。
听见人声，滔道人缓慢抬头，直勾勾盯着去而复返的高大少年。他并不掩饰，而是慢条斯理摘下脸上内脏咀嚼，随手将尸块往后一抛。十指尖犹在滴血。在卓选来之前，他已经宰杀了几只。
剩余的羊跪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只会瑟瑟发抖。
鬼使神差地，卓选的视线落在被染红的乱石滩上。
……哪里是羊？尽是些被生生撕成两半、掏去内脏的人族修士！
“魔道受死！”卓选反应过来，气愤得脸都涨红了。他的法宝是玄天乌金锤，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连连震断数十道冰柱。
饕道人轻松躲过，笑容瘆人：“小娃娃没见过世面。”他伸手往虚空一捏，卓选便感觉自己被无形大手擒制了。饕道人看他的眼神，如看砧板上的肉：“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娃娃，叫贫道好忍……若不是魔主另有打算……”
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惧，卓选拼尽全力拍出一掌，重获自由后，立刻逃向冰穴深处。或许此刻往外逃更好，可冰穴中还有尚不知情的杜衍，两人一起，总好过一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少年发足狂奔，连平日宝贝的法器都无暇取回。那魔道不知道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只感觉体内真气在不断流失，寒意源源不断地渗入。
更可怕的是即将笼罩的恐惧。明明一直拼了命地奔逃，他却听见魔道的古怪笑声越来越近，到了后来几乎就是贴着耳根。忽然背后一阵剧痛，卓选被抽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冰冷乱石上。
口中腥甜，意识渐渐混沌，少年的四肢不可抑制地抽搐，身体在不断缩小、扭曲……黑色的细毛从毛孔中冒出，逐渐覆盖了全身。
“不……”
最终他也变成了一只羊。
窸窸窣窣，脚步声渐近。
“哎呀呀，要乖乖的才能活得就一些。”那魔道说着，指尖下落，钳住了新受害者的脖子。黑色小羊虚弱地挣扎着，尖锐的羊角冲着对方。就算到了这般境地，他依旧不肯放弃。
……不能输……不能让妖魔找到杜师兄……杜师兄……陆师兄会生气的……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口却是羊的绵音。
咩咩咩——
悲壮的羊鸣响起，清脆蹄声在冰穴中起落。饕道人一愣，转眼之间，暴走的羊群已经冲到跟前。领头的白羊奋勇跳起扑向魔道，要拼死一搏。饕道人猝不及防，硬受了这一击。他稳住身形，手下劲风大作，那羊便飞起来，一头撞在坚硬的冰壁上，霎时血肉模糊。一时间，重物坠地声响、凄厉的羊叫声在冰洞中回荡，宛如百鬼夜哭。
卓选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四肢变成了蹄子，软绵绵使不上劲。老饕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想要抓住他，但那些羊拼了命地纠缠他，不让有机会接近卓选。几次之后老饕失了耐心，抓住迎面撞来的羊角，另一只手抓住羊蹄，竟一气撕成两半！喷涌而出的鲜血泼了他满脸，再顺着轮廓流向须髯，一滴一滴坠落胸前。他松了手，眼睛里带着奇异的光彩。
咚。属于人体的残肢碎块掉落在地，血肉模糊。
那些羊终于安静下来。它们惊恐不安地咩咩叫着，从眼中流下泪水。
冰墙之上，血迹怵目惊心。
“自不量力。”饕道人抹去脸上的血，表情阴沉环视一地的狼藉，再度走向卓选。
就在此刻，猛然剑光闪过。有人从冰柱后跃出，强提真气往地面狠狠一拍！瞬息之间，地面冒出数十道锋利冰柱，将魔道人团团困住。杜衍趁机抄起昏迷的卓黑羊，御剑冲向冰穴出口。
在他身后，爆发出可怖的怒吼。冰柱顷刻碎裂，魔道脱困而出，向两人追去。
“两个黄毛小儿，休想逃出贫道掌心！”
杜衍面色不变，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往后甩出一道符纸。后方的老饕紧追不舍。生死疾驰中，双方都不曾注意顶上的冰穹正发出细碎的死亡声响，龟裂从洞穴深处开始，如同吃人的藤蔓般扩散向四周。
有湍急的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喀啦，冰柱断裂，朝奔逃中的一人一羊劈头斩下。杜衍反应及时，却只能堪堪将卓选送出去，自己被狠狠撞击，从飞剑上跌落。体内震荡，仿佛五脏六腑几乎粉碎了。
地面在震动。杜衍竭力仰头，望向出口方向。远处，黑羊的身影正被零散落下的碎冰掩没。杜衍怒吼：“混蛋，你给我逃啊——”
魔道已经追到跟前。
轰鸣巨响，冰壁塌陷！万年冰洞化为齑粉，纷纷坠落，结冰的地下河面如蛛网般迅速裂开！数时辰前见过的大漩涡再次出现脚下，以不可挡之势将万物吞噬！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牧羊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