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尘封旧事 ...


  •   北山小仙境,混元北海。
      绿衣少女坐在船头,手中拈着一枝白玉兰花苞。夕阳在前方,将云与水染成无尽火海。微咸的海风掠过乌黑云鬓。少女清澈的眼眸倒映着这片燃烧的世界,比星子还明亮。
      秦舆才出船舱就见自家师弟穆追扒着门痴痴望船头方向,顺着视线一瞧就明白了。
      “有意思就上去搭话呗,这么怂?”
      穆追吓得差点没跳起来,扭头一见是自家师兄,撇嘴道:“啊呀,秦师兄你不懂的。”
      “我怎么不懂?”秦舆膝盖躺枪。不就是个妹子么?他越过穆追往前走,“你不去我替你去了。”
      “别别别!”穆追急急拖着他,压低声音,“朱姑娘心里不好受,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可怜,这一路北叙派的人接连出事……咳,师兄你知道的呀。”
      “她都失忆了,有什么不好受的?你别脑补太多。我正好有事要问她。”
      秦舆继续迈步,穆追在后头秤砣似的拖他。师兄弟拉扯了半天,当师兄的眉头一皱,师弟立刻怂了,松了手眼睛乱飘,忽然笑逐颜开:“你看你看,人家师兄亲自去了,秦师兄你就不要打扰人家了吧?”
      果然又是朱景同。
      秦舆盯着朱家兄妹,嘴角勾起:“真是寸步不离。”
      “师兄你说什么?”
      “你幻听了。”秦舆低头打量自家师弟,笑容亲切,“穆师弟,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擅离职守?”

      “景安,原来你在这里。”
      少女没有反应。
      朱景同站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对不起,我……”他欲言又止,“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带你回蕲川城。我再也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少女站起来来,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回家?”
      少女站在跟前,困惑地仰望。鲜绿色衣袂裙摆在风中烈烈狂舞,她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树叶,下一秒就会被风掠走。
      朱景同深呼吸:“嗯,回家。我带你回去。”
      少女长久地凝视着他,良久之后,鼓起勇气迈出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却像走了千年之久。直到怀中扑入柔软而温热的躯体,少年才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对方:“我会保护你的,景安。”
      “景同哥哥……”
      有细小的液体落在他怀中,明明冰凉,却仿佛能把人心烫伤。

      小仙境各域时空交错,如须弥芥子,或绵长,或须臾。
      真假养鹤涧,真假栖鹤亭。
      亭中人正放声大笑。
      “我若不是顾淮之,你怎么会输给我?从来没有人敢闯柜山大阵,唯独你闯了两回,皆是为他。可他却把你忘了。那样薄情寡义的话,你愿意听,那样没心没肺的人,你还记着。谢荀鹤,你图的什么?”
      他说时,琴声还在持续,潺潺如水,靡靡不绝。
      谢荀鹤已无法回答。眼前如有走马灯掠过。须臾风光一换,蓦然四野空旷,翠山渺渺。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上浮云漫漫,延伸无尽。柜山大阵威压骤降,如雷霆万钧。他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好在用剑及时撑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渐渐缩小,回到少年时的模样。
      这里是——
      他蓦然心如擂鼓,飞快抬起头来。
      高耸入云的朱红色山门处,他所倾慕的那个人正居高临下,仿佛遥不可及的天神。白苎春衫恣意风流,只是一开口,就捏碎了逼格。
      “宝贝儿,你找哪位?”
      “弦君……”少年的嗓音如沉在沙中,喑哑艰难。柜山威压终究不是普通修者可以承受的,仅仅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顾淮之笑起来:“有眼光,认得我。”
      谢荀鹤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人鬼鬼祟祟左右窥视,见没人,就说了大实话:“算你运气好,我师兄不在。我这么跟你讲吧,赶紧走,柜山名声在外,却不是什么好来处,别糟蹋了大好年华。”
      ——我愿意入柜山,我要你回来!
      但少年已说不出话来了,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
      顾淮之诧异地低头,想了想,躬身安抚:“早早回去吧,你的身体要承受不住了。不管你想见谁,那个人一定不希望你来。再说……”他顿了顿,“柜山快活得很,他不寂寞。”
      少年拼命地摇头。
      顾淮之想了想:“你怕以后再见不到他?”
      他快活笑谈,眼中如有星辰,“人固有一死,活那么长干什么,长夜漫漫,费多少灯油!你真要来,等那人没了,你再来替他。”
      他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发,须臾松开手,在少年蓦然睁大的眼瞳中,缓步退回山门。吹不散的云雾中,他懒懒揣袖而立,唇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转身回眸,看了少年最后一眼。
      “回去吧。他不缺你。”
      ……

      这是谢荀鹤与顾淮之的第二次相遇,只不过,只有谢荀鹤记得。
      世人总以为孤高无心方能不被世俗情感牵绊,方能专心致志。正如谢荀鹤被称为岁寒剑,因为他就像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封存了万物生机,无欲则刚。
      没有人知道他心似炙火。
      走马灯飞快,往事历历重现。他听了那人的话,留那人在快活柜山,各安天命。他压抑内心苦修剑道,以为过去了,以为放下了,直到那人仙去的噩耗传来,才知这桥渡不过。于是他再一次前往柜山赴约,唯求死同穴,修来世心意相合。
      临去之前,他前往北叙峰。他弃了从不离身的雁水剑,守着一朵三年未开的花,在万籁俱寂的冰雪世界,想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嗳,小鹤鹤,如果你想送一个人礼物,就要送他最喜欢的,否则一点意义都没有呀。”
      “……那你喜欢什么?”
      “我啊?我大概最喜欢寒冰玉髓花了吧。为了能多闻一阵香气,忍住不吃也是可以的。不过,这花收集起来太麻烦了……算了,你们凡人不懂。”
      “嗯。”
      “哈哈哈哈!你这小鬼,嗯什么呀?”
      ……

      图的什么?不过是想见一个人,想救一个人,想守护一个人。想他笑着,闹着,活着,捧在手心,百岁无忧。
      只是……再做不到了。
      朦朦胧胧,听见某个叫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你喜欢顾淮之是不是?我就是他,你喜欢我好不好?”

      如遭雷击。
      谢荀鹤奋力咬破舌尖,钻心的痛意换回一丝清醒。他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咽下满口鲜血,他缓缓摇头,再一次坚定地拒绝:“不,你不是他。”
      “顾淮之”叹气:“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他叹着气,手下却毫不留情,指尖连连掠过弦面,奏响一串疾驰的琴音。瞬息之间,杀伐之意大盛,眼前仿佛出现数千铁骑奔驰于无边草原,手中利刃闪着寒光。手无寸铁的妇孺老者哭叫奔逃,却被暴徒追上,尸横遍野,血泼成江。
      那些真实的悲鸣与收割画面,灼烧听琴者的良知,足以摧毁人的意志。强烈的愤懑在灵魂深处叫嚣,却无处可发泄,稍有不慎,便会涌向身边触手可及的一切。
      谢荀鹤闭合双目,以心视剑。握剑的手灵活转动,随着乐音舞出虚影,随后越来越快,连绵成茧。
      “没用的。”
      “顾淮之”嘲笑他,改单手按弦,另一手快速拨弄,欲用琴声攻破剑光屏障。就在第二串琴音飞出的瞬间,谢荀鹤拼尽全力把剑尖刺入大地!
      “破!”
      一声清啸,剑身骤然爆发出光芒,地面被强大的力量破开,一路攻至对方所在栖鹤亭。无坚不摧的剑气以破竹之势从大地缝隙中射出。顾淮之见势不妙,立刻收琴入怀,飞出栖鹤亭。
      同一时间,谢荀鹤睁开双目,拔出剑用力挥出。剑光迅猛,狠狠击中了“顾淮之”,后者跌落半空,护在怀里的琴碎了。
      天际有白鹤匆匆飞来,托住受伤的主人。顾淮之低头看怀中残破的琴身碎片,笑着摇头:“果真无情。”
      他本来欲说什么,忽而收了笑,定定注视山中某处。
      谢荀鹤心中生疑,警惕对方使诈,依旧持剑对峙,不敢懈怠。
      很快,“顾淮之”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姿态。“你不信便不信吧。”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却没多少遗憾的样子,“我认输。”
      他跳下白鹤,驭风浮空而立,长袍飞扬,翩若惊鸿。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来,往这里刺上一剑。”
      谢荀鹤微微蹙眉,注意到他虎口缠着一段弦,便提剑保持距离。
      “顾淮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耐烦,便步步凌空走来。他每走一步,谢荀鹤不由后退一步。于是他干脆闪现对方面前,似笑非笑地单手捏住剑尖,送到自己心口。
      谢荀鹤挣了一下。“顾淮之”捏得很紧,他竟抽不开。
      “你之前的决心呢?怎么现在不敢下手了?”
      谢荀鹤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低声,干涩道:“并不想杀你。”
      对方笑:“没有人告诉你,我不死,你就得不到他的遗物吗?”
      谢荀鹤愣了。
      就在这一瞬间,“顾淮之”忽然松开剑,食指在虎口琴弦上一挑。下一秒,谢荀鹤手中的剑往前推送而出,“顾淮之”不闪不避,几乎是用身体迎上去。
      心剑贯穿了对方的心脏。
      铮——琴弦钝响,却仅仅只是钝响而已。
      谢荀鹤的神色终于变了。
      “顾淮之”缓缓低头,看穿透胸膛的长剑,往前倒下。他依旧笑着,低语擦过谢荀鹤的耳畔,藏着不可捉摸的恶意。
      “你又错了。”他说。
      谢荀鹤一震,伸手欲抱住他,却落了空。“顾淮之”仿佛轻烟,无声消失在空气中。
      一绺青丝蓦然落地。
      谢荀鹤垂落眼睑,收剑弯腰,将那绺青丝牢牢收于手心。
      “顾淮之”曾说,他若不死,就得不到顾淮之的遗物。原来如此。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蓝决要指定他来做这件事?而这样的结局,是否正是蓝决所期盼的?
      顾淮之已经死了。
      假的顾淮之也被他杀死了。
      而他站在这个顾淮之所创造的小世界里,纵然再多思念、追悔,痛不欲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恍惚有零星碎物坠落,砸在地面。他迷茫抬起头,看见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烈日、云彩、白鹤,连同整片青空都化成碎片,纷纷扬扬坠落,溺于水波。水波边缘在逐渐消融。
      群山之巅有鸟惊起,绿意融化成流水。山石摇动,紧接着大地也开始崩裂。
      “谢荀鹤——”
      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谢荀鹤足下踉跄。他仓促回首,山坡上的绿衣少年正奔向他,满脸的焦灼。
      “——快放回去!小仙境要崩塌了!”

      ……
      可惜,为时已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尘封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