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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仙境名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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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北叙执事堂。
掌门祁锋居中正坐,跟前站着凄凄惨惨的二弟子朱景同。素来沉稳的大弟子钟逡则站在他右侧,眼观鼻鼻观心。左列三席,留给门中长老,其中就有灵植园的刘玉清。能正面打江正勉脸的机会,此人决计不能放过。
右列居首坐着难得出门的江正勉。门下弟子闯了祸,他却依旧泰然自若,低头轻拂茶汤。
祁锋本不想管闲事,奈何刘玉清带了几个长老不依不饶,细究起来这事还跟他师弟抢占小仙境名额有关。他忍不住扫了江正勉的两个徒弟一眼。相比他的倒霉二弟子,这两个小鬼看起来就好多了。陆机稍微惨点儿,青了一只眼,杜衍身上只多几个脚印。见掌门注目,杜衍面色不变,陆机赶紧拽了他一把,讨好地朝掌门笑。
祁锋忍不住皱起了眉。又是陆机这小鬼……
他一时捉摸不定,瞥向低头品茶的江正勉。后者却视而不见,存心把麻烦事往掌门师兄身上推。
终究是少年心性,朱景同见了师父,心里又是愧又是委屈,哽咽着开口:“师父,弟子……”
祁锋挥袖打断:“不必说了,各自下去领罚。今后再犯,自行下山吧。”
可怜三个小鬼各自领了五十鞭,除了杜衍淡定依旧,其余两位都哭出声来。执行的刑堂师兄铁面无私,不管是丹师爱徒还是掌门弟子,一律往死里抽,还不许用真气护体。五十鞭不多不少,脱层皮绰绰有余。
陆机最憋屈。差点被玩没了小命的是他耶,怎么不但没补偿还打他特别痛!
好容易挨完抽,三人还要一瘸一拐往执事堂复命。憋憋屈屈检讨完错误总算让回去了,中途却又杀出了程咬金。
“且慢。”刘玉清意味深长看了江正勉一眼,缓缓开口,“此事虽是弟子顽劣引起的争斗,但细究起来,恐怕江长老要负起这个责任了。”
江正勉喝茶,懒得理。
祁掌门等了好一会儿,只好替他师弟接过话茬:“何出此言?”
“小徒景安筑基在即,却因某人假公济私抢占名额而无缘小仙境。景同这孩子打抱不平,才有了今日一闹。有因必有果,江长老难道不从中吸取教训,就此打住?”
江正勉放下茶盏,立刻有人满上,他复端起,轻拨浮叶,不管怎么说就是不理,把对面刘玉清气得七窍生烟。
祁掌门不好太偏,故意厉声质问:“正勉,确有此事?”
江正勉看他一眼。什么叫确有此事?这事儿你不是也兴致勃勃参了一脚,现在倒推干净了?不过掌门面子还是要给,他垂目道:“那名额是陆机的。”
哐当!刘玉清怒拍青玉案,案上茶盏摔了一地。
祁掌门也很想吐血。
杜衍先前闭关,不知其中纠葛。现在听下来,心中有几分疑惑,于是看向无辜躺枪的陆机。
陆机没注意,心中叫苦不迭。又干我屁事!
“你倒说得透亮!”刘长老指着陆机怒道,“他一个炼气后期,凭什么预得一席?”
江正勉语气平静:“他如今是炼气后期,不代表小仙境开启之时他还是炼气后期。”
“江长老看来是势在必得?”刘长老怒极反笑,朝陆机身上一瞪,“就凭这个八灵根的废物?”
……八灵根咬你了还是掘你家祖坟了?陆机被扫射成了筛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先前就挨了揍,刚才又被鞭子抽了好一通,双唇一咬,眼眶就滚下泪来。
杜衍和朱景同就在他旁边,惊得目瞪口呆。
陆机仰起头,眼眶微红,深情演绎倔强不屈的弱势群体:“师父,刘长老说得是,弟子天赋不佳,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能突破炼气期。此生能得北叙派收留,能得师父亲自教导,又这么好的师弟……”他含泪望向身边的杜衍,哽咽得说不话来。
杜衍隐约觉得这人应该是装的,但还是扛不住那幽怨的眼神,于是默默向他靠近了一些,踌躇不决想握住对方的手打气。
陆机没注意,抬手抹去眼泪,继续哭诉:“弟子知道……以弟子这样的资质根本不配。可是弟子心中始终藏着小小祈愿,不求得道飞升,只求能活得久长一些,能好好伺候师父,能为北叙派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能亲眼看着门中诸位大道得成破天而去,便此生无憾了。”
“师父体恤怜爱,不忍见弟子百年后化作白骨一具,不惜破格强取往北山小仙境的名额。”少年鼻尖微红,楚楚可怜,抿了抿唇,又一行清泪滚落,打湿衣衫。少年抬起头,勇敢直视金丹后期的刘玉清,“一切皆有弟子引起,要杀要剐全凭刘长老处置!”
“……”
众人内心五味杂陈。
明明是他们师徒破坏规矩恶意抢占名额,结果这小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得这么惨,还要杀要剐的……接下来该怎么续啊?
就连掌门祁锋都有些束手无策。他略略沉吟,窥向静默不语的师弟,正好看见这对不要脸的师父正用眼神交流。
江正勉:干得好。
陆机:不值一提~
祁锋扶额。师弟你收的这是什么妖孽……
刘玉清被逼得骑虎难下。他跟江正勉素来有隙,不过碍于掌门面子,没撕。他就是看不惯这人平日诸事不管,却仗着掌门师兄这层关系占了不少好资源,为此抗议了好几回,好容易江正勉终于同意公开收徒培养新血,没想一收收个废物……这根本是在打他的脸!
他也不想为难孩子,只针对江正勉:“虽事出有因,终究是坏了规矩,断不可行!”
陆机还想趁胜追击,底下却被握住了手。他诧异扭头,杜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坚定又含几分柔软情绪,俨然信了他的鬼扯。他心下一软,就乖乖闭嘴了。
江正勉冷冷一笑:“名额我要定了。”
刘玉清大怒:“江正勉,你休要欺人太甚!若北山小仙境开放之时此子尚未筑基,难道白白浪费名额?”
“一年之内,他必然筑基。”江正勉的目光往陆机身上一扫,语气笃定。
“若他做不到?”
“若做不到,名额就归你。”
刘玉清大喜,急忙道:“一言既出,届时莫要反悔!”
江正勉道:“有掌门师兄为证。”
见两人都转向自己,祁锋沉吟后颔首:“既已协定,便待北山小仙境开放之时。”他看向底下三个闹事的小鬼,眸光凛厉,不怒而威,“当中若再生事端,必严惩不贷!”
莫名的,陆机与朱景同只觉背后一凉。
“下去吧。”
“是。”
杜衍面无表情向江正勉以及掌门等人行了一礼,在众人诧然的目光中牵了他家师兄快步走出门去。
朱景同心中恨恨,但有苦难言,只得跟着退走。
陆机踉踉跄跄,被他三观笔直的小师弟牵了往外走。一路上他纠结着是不是要告诉对方其实他是个演员,正犹豫不定,杜衍却先停下了脚步,结果就一头撞在人下巴上了。
先前匆忙来不及好好观察,如今近距离一比才发现,三年未见,当年软绵绵的雪娃娃不见了。仿佛就是一夜缠绵春雨,初见面时稚嫩傲气的幼童,转眼抽长成了凛冽气质的少年。
明明这些年都是他替小师弟喝的鹿乳,怎么全长小师弟身上去了呢?陆机百思不得其解。他揉着鼻子,踮着脚拍宝贝师弟的肩膀:“嘿,长高了。”
杜衍比他高半头,低头看他:“师兄。”
这是杜衍第一次郑重其事喊他师兄。陆机顿时凛然,跟着严肃起来:“怎么了?”
“北山小仙境开放之前,我会继续闭关。”
又要闭关?你走了谁来保护我啊?陆机苦瓜脸:“能不能不去?”
杜衍跟他从来不是一个频道,以为舍不得,便放缓了口气:“若不抓紧修炼,入了北山小仙境就不能保护师兄。毕竟师兄你……”
他委婉地没有往下说。
陆机尴尬搔头:“呃,师弟费心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师兄必须在一年内筑基。请师兄努力。”
“呃……我尽量。”
“我走了,师兄保重。”
陆机眼睁睁看着杜衍大步流星离去。那一袭绿衣穿在小少年身上,似青松遒劲,又如翠竹飘逸洒脱。道路两畔的石灯笼散出柔和的光芒,映亮皑皑雪野。
温柔的雪从天而降,穿过不羁的横枝,落在少年的发丝、肩膀,似穿过一场盛大的梨花雨。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亲切,似乎很多年以前,他应该见过这般似曾相识的场景。
……啊,想起来了,是蓝决。
陆机忽然意识到,他的师弟们都长大了。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他。
那么他呢?
他怔怔望了许久,转身却见江正勉撑着伞立在屋檐下似笑非笑地睇他。伞面积了一层细雪,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去。
陆机头皮发麻。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江正勉露出这皮笑肉不笑的欠揍表情时,准没好事。
果然,对方开口了。
“为师失职,今日堂上方知徒儿心愿。既然如此,就让为师助你一臂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