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劫》陌上尘扬

2、第二章

　　两人一猫，吃饱喝足，都有些倦意了。花尾摇着尾巴找了个舒适的地儿窝下，店小二上来收拾了桌子碗筷，琉北辰伸了个懒腰，单手撑着桌子托腮，和花尾倒有几分神似的慵懒，白皙的面容在灯火照耀下添了几分暖意。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琉北辰挑起话头。

　　萧奕竹在他对面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言皱眉思索道：“我想找一份差事……”

　　“既如此，你要不要当我的跟班？”琉北辰坐直了身子。

　　“跟班？”

　　“对。”琉北辰点点头，“就是平时帮我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包吃包住，每月一吊钱。”

　　就跟天降黄金一样，萧奕竹被砸得有点晕乎乎的，忍不住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为何……对我这般好？”

　　“嗯？”琉北辰低头想了想，“大概我这个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萧奕竹漆黑如星的双眼有微光闪烁，
　　沉声道：“如果你是可怜我，大可不必……”

　　话没说完，琉北辰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我救你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我想救，所以救了。既然相遇，便是缘分。”

　　萧奕竹眨了眨眼，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点点头。他并非冥顽不化之人，不愿被视为弱者是一回事，琉北辰看他的目光与那些怜悯他的人不同这点，还是能感受到的。

　　打出生起，萧奕竹就独来独往惯了，称得上朋友的一个没有，也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可是待在琉北辰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的拘谨，白衣少年以强硬的姿态攻破了他冰冷的外壳，一举一动皆是那么自然，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这种陌生的情感，让萧奕竹心中涌起异样的潮水，喜悦、不安、忐忑、迷茫在胸口碰撞着，让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

　　见状，琉北辰以为他在思考，便打算再去叫桶热水给自己沐浴，没想到刚走开没几步，衣袖就被人扯住，回头只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

　　琉北辰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母鸡，而身后这人是只刚出生的小鸡，黏人得紧。

　　挥去那种想象，琉北辰不确定地问道：“你想跟着我？”

　　萧奕竹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好吧，不是错觉。琉北辰无奈地牵起他的手，这次得到了有力的回握，心中忽然涌起异样的情感。

　　琉家权倾朝野，人杰辈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代琉家生了三儿一女，琉北辰是幺子，所有人都宠着他，萧奕竹之于他，就好像多了个弟弟一般，琉小少爷觉得新鲜之外，也忍不住有了想保护他的想法。

　　两人各怀心思，折腾了一晚上后，也都倦了，双双倒在床上。幸好客栈床够大，萧奕竹又精瘦，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第一次充当兄长角色的琉北辰坚持让萧奕竹睡在里侧，免得半夜掉下床，而自己睡在外沿。

　　萧奕竹只反驳了一句“我睡相很好”便被琉北辰大义凛然的姿态打败了，默默窝了进去。两人面对面躺着，有几缕乌黑的发丝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琉北辰问了一些他的身世，萧奕竹只答了无父无母，今年十二岁这些，别的一概不提。

　　夜已深，困意卷来，琉北辰说话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率先没了声。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下，萧奕竹一双眸子依然明亮，目光牢牢锁在对面的人身上，生怕一闭眼这人就不见踪影。

　　琉北辰睡得很熟，萧奕竹试着去碰他的脸，得到的也只有规律的呼吸。

　　指腹传来的触感十分柔软，带着些许温度，显得那么真实，又有几分梦幻。

　　萧奕竹收回了手，又觉得不妥，最后轻轻覆上琉北辰的手背，终于能安心地睡去。

　　他一向浅眠，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弄醒，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手上忽然传来动静，将他那点朦胧的睡意打散，萧奕竹猛地睁眼。

　　只见琉北辰翻了个身，却忘了如今床上有两个人，他睡在外侧，翻得过头，直接摔下去了。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萧奕竹先是呆了一会，连忙挪过去看床底下的人，没想到琉北辰只是皱了皱眉，眼睛半睁了一会，又闭上了。

　　萧奕竹此时的表情可以称得上目瞪口呆。

　　月色如水，借着月光，萧奕竹清晰地看见了地上人儿的五官。琉北辰十六岁，脸上仍带着几分圆润的稚嫩，却又显出几分英挺，睡着嘴角时眉眼都舒展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奕竹见过的人不多，大多是村夫农妇，像琉北辰这般的人物更是第一次见。他曾见过地主家儿子身上的一块玉佩，莹白温润，当时便被吸引住了，只觉得好看。而琉北辰就像那块白玉一般，精雕细琢，洁白无瑕。

　　谈论家世之时，虽然琉北辰只是简略地提到家里是当官的，但萧奕竹直觉非是一般官员，琉北辰一举一动除了优雅，还显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魄。

　　萧奕竹自认为看透世间百态，人情凉薄。十分情意，几分真假？为何笑？为何哭？谄媚的嘴脸也好，高傲的嚣张也罢，一路看过来，旁观者自清。可这一回，他成了局内人，愣是看不透琉北辰身上的迷雾重重。

　　本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只有仰望的份，为何会产生交集？为何对自己如此关心？自己身上难道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吗？

　　深沉的夜里，萧奕竹心中的疑惑一股脑爆发了，纠缠得他头痛。

　　他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害怕那如梦如幻的表象下面，又是人心丑恶。害怕自己付出一片真心，只换来嗤之一笑。

　　萧奕竹几乎想去摇醒那个人了。

　　只是目光一接触到琉北辰安然熟睡的脸颊，心中那股烦躁似乎去了几分。

　　时值炎夏，但也不好让人就这样睡在地上，萧奕竹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伸手想把琉北辰抱回床上。怎料琉北辰看着没有几两肉，抱起来的时候却比想象中的沉，加上他身上还有伤，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把怀里的人摔出去。

　　幸好粗活累活干多了，床也不高，萧奕竹很快稳住了身子，将琉北辰轻轻放到床上。

　　琉北辰熟睡中感觉到身体腾空，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靠在他人胸前，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二哥……”

　　萧奕竹将这句呢喃听得一清二楚，皱了皱眉，把琉北辰往床里推了推，自己睡在外侧。

　　结果闭眼睡了没一会，又感觉身上一沉，一睁眼就看见胸前多了一个脑袋，腰上多了一只爪子。

　　“……”萧奕竹无奈地干瞪着睡得死沉的人，得出了琉北辰睡相很不好的结论，也算一个新收获。

　　最后，他伸手把睡觉也不安分的人揽在怀里，总算是消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