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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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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竹认识琉北辰时,他十二岁,琉北辰十六岁。
那日天灰蒙蒙的,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街上行人稀少,连吆喝的小贩都早早收摊归家。萧奕竹一个人蜷在角落里,背靠着土墙,怀里紧抱着一张薄饼,长发紧贴着脸,隐隐露出脸上的乌青。
他出生在一个小村落,他娘生完他就一命呜呼了,父亲终日酗酒,欠下一屁股债,成天对他拳打脚踢,只有邻居大娘见他可怜,常常暗中接济这个苦命孩子。萧奕竹虽只有十二岁,却早已看尽人间风凉,将自己打磨成一颗刀枪不入的顽石。
他收拾了能找到的所有值钱东西,一把火烧了自己所谓的“家”,将那个烂醉如泥的父亲也一把火烧去,随后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繁华的长安城,想在这谋一份生计。
哪料刚来没多久,便被一伙流浪街头的混混盯上,将他的包袱抢去,萧奕竹拼上了所有力气,无奈身单力薄,只抢下了一张饼。大大小小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这般殴打,咬咬牙愣是没叫喊出声。混混们拳打脚踢着,见这小子一声不吭,自觉没趣,便呼啦拿着包袱散去了。
偶有行人路过,却没有一人过来瞧瞧这个倒在路边的少年。
萧奕竹睁着眼,眼里是一片冰冷,曾经也怨恨过自己的命运,如今心中只剩漠然。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和一片白色的绒毛,在他脸上蹭了蹭。
“喵。”
一只白色猫咪无声地走到他身边,优雅地踱着步子,似是在打量他,又像是窥视他怀里的饼。
萧奕竹盯着这只猫儿,将怀里的饼紧了紧,却见猫儿慵懒地卧在他脑袋附近,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花尾,你在这吗?”
温和的声音从上空传来,紧接着,一双做工精细的白靴出现在萧奕竹眼前,一双素净的手伸到他面前,却转了个弯将白猫抱起,似笑非笑的声音说道:“小调皮,你居然给我捡了个人。”
“喵呜。”白猫似乎很是不满,挣扎着从那人怀里跳下来,又窝到了萧奕竹怀里。
那人似乎有些无奈,蹲下身来,揉搓着猫儿的脑袋,“知道了知道了,诶,这位小兄弟没事吧?”
萧奕竹挣扎着站起身,发带于刚才的斗殴中被扯掉了,一头长发凌乱地散落着,却掩不住周身凛冽的气场,一双清明的眼睛紧盯着身前的白衣少年,防备之意不言而喻。
白衣少年眉眼柔和,很难让人不生出亲近之意。见他这般防范的模样,少年也不在意,抱起猫起身与他对视,嘴角微微弯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奕竹不语,嘴唇紧抿,脑中盘算着脱身之策。
白衣少年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笑意更深:“失礼失礼,我应该先自报家门的。在下琉北辰,琉璃之琉,北辰星之北辰,你可以喊我阿辰。”
猫儿跟着叫了一声,琉北辰将它往前送了送,笑道:“这个小调皮叫花尾。”
萧奕竹看着面前这只通体雪白的猫,目光往下,看到了一条黄色的尾巴,才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沉默了一会,他才憋出了三个字:“萧奕竹。”
萧奕竹这个名字,是他娘请了一名教书先生起的,寓意为神采奕奕,品质如竹。
“幸会幸会。”琉北辰上下打量了一阵,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过你这伤,还是尽早医治为妙,不如随我去医馆可好?”
萧奕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脸上还有被刮擦出的伤痕,看上去着实凄惨,却依然站得笔直。他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没钱。”
他这个回答,倒是让琉北辰有些讶异。换做他人,此时应该不会提及钱财之事,直接让他做冤大头,这少年虽然落魄,却不愿白白受人援助,心怀骄傲,让他心里不禁生了几分好感。
“这样吧,钱等你以后再还,先跟我去医馆。”琉北辰向他伸出一只手。
“……”
萧奕竹默然看着那只白白净净的手,实在不想让自己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手玷污了它。谁知琉北辰等了一会不见他回应,干脆一把抓住他的手。
手上传来温暖柔和的触感,那是从他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萧奕竹有些怔愣,紧绷的身体松懈了许多。
“能走路吗?要不要我背你?”琉北辰凑近了点端详他。
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萧奕竹连忙回神,收起脸上的茫然重新绷紧了脸,说道:“不用。”
时值秋日,天黑得愈发快了,街上的行人归家时便看见这样一副奇怪的景象:一名打扮得像大户人家公子的少年,拉着另一名似乎有些别扭的脏兮兮的少年,两人走在路上,身边还跟着一只金索挂银瓶。
回春堂是长安城比较有名的医馆,离二人也比较进,琉北辰直接把萧奕竹带进了医馆,门口招待见了这奇怪的二人组合也有些好奇,不过见这白衣公子的穿着衣料上好,也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进去了。
萧奕竹身上主要是皮外伤,倒没有伤急筋骨,大夫给开了些活化淤血和外敷的药,琉北辰付了钱,便把全程一言不发的萧奕竹带回了自己居住的客栈。
客栈小二认得这位琉家小公子,自然不敢怠慢,得了吩咐,忙去烧了一桶热水,送了上去。
琉北辰锁上门,将一方丝绸浸湿拧干,走到萧奕竹面前。
萧奕竹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琉北辰感到有些好笑:“放松,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想给你擦擦脸,喏,去床上坐着。”
事到如今,萧奕竹也没那么戒备眼前少年了,闻言乖乖坐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却是轻柔地落在脸上,绕过了他受伤的地方,拭去他脸上的尘土。
擦完了脸,琉北辰仔细看着他的面容,萧奕竹五官比挺,一双纤长的凤眸正盯着自己,忍不住调侃道:“长大了肯定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萧奕竹也在看他,这人长得确实好看,但脸上仍有几分稚气未脱,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对了,把衣服脱了,我帮你上药。”琉北辰忽然道。
萧奕竹面色一僵,生硬道:“我自己来。”
琉北辰摇摇头:“你够不到。”
萧奕竹不擅长与人亲密接触,他生性疏冷,不爱言语,却碰上了琉北辰这个热心肠,最后只好妥协,解开了上衣。
琉北辰指尖沾着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越看越是心惊。萧奕竹身上伤痕累累,像是常年被人虐待,怪不得他对旁人如此防备。这般想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对这个清瘦的少年多了几分怜惜。
萧奕竹感受着身上的抚摸,似是可以感觉到其中包含的温柔,心中有些迷惑,却又有些眷恋这份温柔。直到琉北辰把他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完,那份触感离去,不由得生出些许不舍。
曾经,隔壁大娘偶尔也会摸着他的脑袋,将他拥入怀里,让他感受这世间少有的温情,可是自从大娘病逝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这份温柔了。
想到这时,萧奕竹的视线忍不住追着白衣少年走,几乎要把他看出个洞来。这股目光实在太热切,琉北辰察觉到了,下意识看了过去。
萧奕竹似是受到惊吓,连忙转移目光。
“对了,”琉北辰找出一套自己的衣裳,“我帮你擦擦身子,然后换套新衣服吧,就是衣服有点大……”
萧奕竹闻言抓紧了自己衣服,一字一句,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坚定,脸上却是有几分绯红:“我自己来。”
争执了几句,琉北辰见他执意要自己动手,只好将衣服放在桌上,摆摆手,“有需要叫我。”说完退出房间。
受伤乃家常便饭,似乎连疼痛都可以无视,萧奕竹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身上的伤变迟缓,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就换上了琉北辰为他准备的衣服。他长得比同龄人瘦长,穿这套衣服也不会过于拖沓,摸了摸身上的面料,比他穿的粗布麻衣不知舒适到哪里去。
推开门,没有看到白衣少年的身影,萧奕竹心里闪过一丝惊慌,顺着走廊往外走去,正好撞上了往回走的琉北辰。
萧奕竹心定了定,只见琉北辰盯了他一会,便拉着他往屋里走:“我叫了些饭菜,一会一起吃。”
手上是熟悉的温暖,萧奕竹感觉有一块地方热乎乎的,忍不住蜷起手指,轻轻回握那只手。
琉北辰没有过多留意,拉着人回到屋内,找了把木梳,让他转过身去,为他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萧奕竹背对着他,几次忍不住想回头,确认白衣少年是否还在,结果每次都被琉北辰转了回去。
“别动。”身后的人轻声道。
萧奕竹只好不动,直到店小二敲门要送饭菜,琉北辰才捣鼓完他的头发。
店小二得了允,毕恭毕敬地进了屋,一看屋内情形呆了呆,脏兮兮的小鬼摇身一变成衣着整洁的小公子,站在琉北辰身边不逊色分毫,甚至更显成熟稳重,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琉北辰看了几眼也很满意,招呼他过来吃饭,花尾闻到香气也跳下床凑了过来,轻巧地跃上桌子想去叼盘里的那条清蒸鲈鱼,被琉北辰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进怀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小心哪天重得连桌子都跳不上去。”琉北辰握着爱猫的一只爪子语重心长道。
“喵!”花尾向美食当前还要阻拦自己享用的主子表示抗议。
“喵什么喵,鱼是我买的,又不是给你吃的,你知道你现在有多重吗?你这样是会找不着相公的。”琉北辰继续教训它。
“噗。”
“你笑什……”琉北辰愣了一下,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萧奕竹面色如常,却没有那种冷若冰霜的疏离感了。
花尾趁他愣神的时候挣脱,跳上桌子咬了一口鲜美的鱼肉,以示主权。
“啊!我的鱼!”琉北辰心痛无比,手忙脚乱去捉猫,一阵鸡飞狗跳。
萧奕竹看着一人一猫上蹿下跳,脸上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