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夏至日的巡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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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颂露米艾尔之名，你是我等圣洁无染之母，我等至高无上之神。”
圣歌在空旷的中殿内回荡，显得如此飘渺悠远，圣保罗的墓偏居北部回廊一隅，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圣徒诗人的塑像上站着一只小小的老鼠，它正沉默地注视着教堂穹顶中央精美绝伦的壁画，慈爱的露米艾尔女神在霞光中展开双翼，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天使——著名的女神降临图。光线从穹窿的一圈窗户里洒下来，照亮了它的眼睛。这卑微的造物就像在仰观宇宙，聆听某种不可言说的启示。
“我忙着干活的时候能不能请你也专心一点。”一个身穿黑色旅人披风的少年恶狠狠地一把抓住老鼠的后颈，将它从圣保罗的手上提起来。
“触景生情嘛……”
斯库恩大教堂是埃托瓦尔众多对市民开放的教堂之一，不过这一人一鼠显然不是来这里做弥撒的，如果凯特琳所言不差，通往圣城遗迹的秘密入口就隐藏在这里。
“大熊星座，嗯不对，向右偏了四十五度，还有这个知更鸟的标志到底有什么含义……“
凯特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一扭身子脱离了钳制，转眼就钻进了棺椁与雕塑的缝隙中。几息后，一阵石板摩擦的咯咯声响了起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分外明显，幸好没人注意到，安迪绕到另一边，发现圣保罗的雕像往右挪了几尺，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洞穴。
“早干嘛去了。”灰头土脸的安迪问。
“瞻圣。”
黑暗的洞穴里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安迪放了一个照明术，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空中，照亮了土墙凹槽里狰狞的头骨。
“哇哦，够生猛，我们只是路过，各位高人有怪莫怪哈。”
“那些都是很多年前圣徒骸骨而已。”
“这是礼仪啦礼仪。”
安迪没再管聒噪的凯特鼠，毫不犹豫地踏着地上的碎骨前行。狭窄的走道一路向下延伸，不知不觉间，呼吸已在口鼻间升腾起团团雾气，周围的景象也换成了零零散散不知年代的墓碑，这些墓碑散落在粗壮的树根之间，有的甚至被缠绕在内，岁月模糊了上面的铭文。
“停，我们休息一下，午饭时间。”
“你要吃东西的话就在我口袋里解决好了。”说完，安迪准备将干粮递给凯特琳。
“等等，午饭怎么能如此仓促地解决呢？再说，你不休息我也要喘口气的。”
“全程都是我在走，你要什么休息。”
“车马劳顿。”凯特琳说得理直气壮，敢情她把自己当成车马了。
安迪只好找了块平坦的石板坐了下来，也不管下面可能埋葬着哪位伟人。
切成小块的面包，试管装的淡啤酒，凯特琳叼着按她体型准备的食物后就窜到不知哪里去了。
“你去哪？”
“淑女需要独自用餐的空间！”
安迪并不担心凯特琳会就此失踪，但当二十分钟后老鼠的身影还未出现时，他开始思考这里有没有猫。
“喂~喂~小老鼠，你去哪了~”
没有任何生物回答。
“你还不出来我就要念召唤咒咯。”
光球时亮时暗，好歹是让安迪看到了倒在一个墓碑前的醉耗子，啤酒洒得身边到处都是。
“想不到淡啤酒都能喝得醉老鼠，看来要重新评估这个物种的耐酒精能力了。”
安迪轻轻把凯特琳塞回口袋里，突然发现前面的墓碑像是刚被擦过，原本莹润的质地重见天日，一行字露了出来。
修尔·马维利·乌拉诺斯。
凯特琳在口袋里呼呼大睡，于是地底世界重归宁静，反正安迪也不指望这个路痴能提供什么帮助了，他已经见识过凯特琳毁灭性的方向感。术士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几道不可言说的弧线，配合简短的几个音节，沉寂的空气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就像有某种东西受召唤苏醒过来，涟漪沿着四通八达的甬道一圈圈扩散出去，安迪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魔法带来的回音。
效果不尽人意，能隐约感觉到禁制的存在，安迪只好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单调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般人定会在这压抑的环境下心神不宁，即使是安迪，此刻也怀念起凯特琳滔滔不绝且没营养的话来。说起来，安迪听说过一些奇怪的人类习性，比如独处的男女容易在黑暗的环境下产生暧昧，根据某个深谙此道的部下所说，由一次遗迹探险而开始的爱情故事在人类社群中相当受欢迎。按照这个标准，这次探险可以说是相当失败了吧，安迪瞄了一眼正在洇湿自己衣服的老鼠。
自己居然会产生这种无聊的想法，不，仔细想，自己一开始同意加入这场无意义的游戏，这个决定就已经够奇怪的了。好奇心是术士的天性，这种话只能骗骗凯特琳这种没脑子的家伙。在锁定目标的那一瞬间，安迪本可以收回十几年前的债，结束自己旷日持久的追逐，其真正的原因……除了不愿轻易放过看着猎物挣扎的这个消遣，还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他曾听说，猎人与猎物，在长期的追逐中会产生一种奇妙的联系，说是超越同伴，或者恋人的默契也不为过。
要是随便换个谈话对象，安迪设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极可能在第一时间轰杀对方。
不知走了多久，甬道向下的坡度趋于和缓，前面的出口似乎通向一个极大的空间，然而没等安迪看清，垂死挣扎的光球最后闪了两下，灭了。
凯特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没魔力了？”
“这里有很强的禁制，魔力几乎无法流动。”
“也难怪，毕竟这里是圣殿的正下方，你的备用照明呢？像火把之类的。”
“没有。”
凯特琳在口袋里滑倒了。
“燧石呢？我们可以扒条树根点燃。”
“术士从来不需要那种东西。”
“天呐，我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无计可施？”
“穷途末路。”凯特琳肯定。“话说我们进入遗迹有多久了？”
“大概有二十多个小时了吧，为什么这样问？”
“那我们现在先等着吧。”
“等什么？”
“你会知道的。”她依然保持神秘。
于是安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掰了一小块硬梆梆的面包给凯特琳。这个地下洞穴好像十分巨大，足以容纳一整个斯库恩教堂，说不定还能加上一个圣殿。他感觉到凯特琳爬出口袋，顺着披风前沿滑到地面上。随后他听到小石子碰撞的“哒、哒”声。
“你在干什么？”
“我要用石头搭一座塔，好让我们踩着它爬到地面上，”凯特琳忿忿道，“不然咧，我在消磨时间，因为你出门探险居然什么都不带！”
一人一鼠沉默了一会。
凯特琳终于忍不住打破尴尬：“咳咳，你知道有一个关于塔的有趣的小故事吗？”
“什么？”
“嗯，就是很久以前地上有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有一天他们决定要建一座通天的高塔，于是他们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塔很快就高耸入云，眼看就要到达神居住的天上了。这引起了神的惊慌，神决心要分散齐心协力的众人，他来到地上，使他们彼此语言不通。第二天人们发现他们听不懂彼此讲的话了，命令的话像在骂人，调解的话更像在骂人，他们只好怒目而视，一哄而散。”
凯特琳讲完，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可叹啊可叹。”
“这故事是你编的吗？”
“算是吧。”
“天马行空，不过……”
“什么？我哪里讲的不好了。”
“在你的故事里，神使众人彼此语言不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即使魔法能让一个人的语音模糊，语调发生变化，他们仍然能够通过文字、或者肢体语言交流。“
“那假设他们连语言外的交流方式都完全不一样？“
安迪思考片刻，用手指搔了骚凯特琳的肚皮。
“嘿！”
“这是你，凯特琳。”他又将手指递到凯特琳爪子处，“这是我，安迪。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唔，有力的反击，然而通过这种方式表达的信息实在有限。”
“耐心，以更多的交流消除误会。”
“好吧我输了，神输给了人类的耐心。哎，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蚊子有了智慧，它该怎么跟人类交谈呢？没有声带的它只能发出‘嗡嗡嗡’的烦人声音，蚊子腿这么细，比划的什么我们也看不到。好了，安迪先生，在你面前的是白纹伊蚊国的大将，请你跟它缔结和平协议。”
“我不觉得跟这种生物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叫它晚上别来咬我啊，来嘛来嘛，配合我一下。”
“方法不是应用在你身上了吗，心灵交流术，我可以直接了解它的想法。”
“啊，伟大的发明，万能的心灵交流术，你知道这种法术最妙的地方在哪吗？”
凯特琳把一件小东西塞到安迪手中，“告诉我，这是什么？”
“小土块，略潮湿，易碎。”
“没错，但在我的家乡，我们叫它‘土块’。”
“你想表达什么？”安迪感到困惑。
“你瞧，其实我刚才说的是‘kela’,坷拉，在方言里是小土块的意思，心灵交流术直接把我们使用的不同词语转化为双方都理解的意思了。言语一旦出口，就有被误解、产生分歧的可能，而心灵交流术则完全杜绝了这一可能性，依我看，应该把这种法术推广到全世界去。”
“威尔镇的加利马尔·路易斯首先提出了这种观点，他的方案是在所有人的大脑安装水晶，这样即使是普通人也能随时使用心灵交流术，两年后他被逐出术士议会。”
凯特琳讪讪一笑，“看来这个设想只能在我们之间实现了。”
安迪点头，他知道凯特琳在黑暗中也能感知自己的动作。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样懒散的对话似乎发生过无数次，摇曳的枝叶投下光影，模糊了那个人的微笑。
“你不怀念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的感觉吗？”
“我怕我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吱吱吱’。”凯特琳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咯咯笑起来，“安迪，你不觉得我们能说着一样的语言，实在是一种幸运吗？”
“这世上并不存在第二种语言，除了你刚才说的蚊子语。”
“在我看来你们术士念的咒语，画的符文的完全让人摸不着北好吧。“
“我们所使用的不过是古文字罢了，经过漫长的岁月，字形、发音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样子，本质上没有不同。”
“这么一说真不可思议，这片大陆从南到北，从人类到魔族，居然都在说露米艾尔女神发明的语言，如果我是魔族信奉的终焉魔女，一定要教他们说一种让人类一听就屁滚尿流的话。”
“这样你们女孩子最喜欢的跨越种族的爱恋就不可能发生了。”安迪懒得纠正终焉魔女是不存在的，反正相信这个不知其名、不知其貌的毁灭女神的人多了去了，多凯特琳一个不多。
“想不到你还挺了解的。”
“出来行走这么多年，想不知道都难。”少年面貌的术士以一种大佬的语气说道。
“那你肯定也很熟悉故事里分分合合的套路咯。”
“无非就是误会，争吵再和好，口是心非的家伙真麻烦。”安迪突然异常温柔地用指腹扫过凯特琳肚皮，“所以，请别对我撒谎哦。”
害凯特琳鼠躯一震。
“肯定肯定，不对啦，我想说的是语言既是我们接触的首选方式，也是构成我们最终隔阂的要素之一呢，这就是所谓的心之壁吧……”
安迪对于凯特琳突然提出的这个充满修辞色彩的概念有些迷惑。
“呜！”凯特琳突然一顿。
“怎么？”
“咬、咬到舌头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呃，终焉魔女一定又笨又懒吧。”
“何出此言？”
“因为她连一种新语言都懒得搞，直接盗用露米艾尔的创造，完全没有一个嫉妒成性的宿敌的涵养。”
安迪有点不爽，他知道凯特琳刚想说的不是这个，这种感觉就像愉快的谈话突然被第三者打断了。果然，这个人身后有着某个潜伏在暗处的影子，说不定正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达成夙愿所必要的存在。
安迪眼前出现了一些影影幢幢的形状，一开始他以为这是长期处于黑暗中产生的幻象，但很快他就能辩认出那是凯特琳堆的小石塔，随着模糊的蓝光逐渐增强，周围的事物也一并清晰起来。
”看！“
他顺着凯特琳所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被远处绝世无双的景色震撼了。如果他们身处的是巨人的宫殿，那块镶嵌在顶部岩层上的蓝水晶就足以充当宫殿的天窗玻璃。勒蒙德树的根茎从水晶中央垂下，接触到他们脚下的泥土后肆意蔓延开来，安迪意识到他们一路走来所见、多如毛细血管的树根全都来自于这棵圣树。
走近之后，安迪才发现这块“水晶”泛着如縠的波纹，透过荡漾的水波甚至能看到一个不定形的光斑。
“这是……水？”
“正是，在你头上的是勒蒙德树以及围绕着它的湖水，这片凝而不坠的湖水是只有圣殿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圣城七大奇迹之一喔。”凯特琳得意洋洋地当起了导游，“而且这一奇观只有在夏至日的正午，太阳位于天穹的顶点时方可一见。”
“因为只有这时直射的阳光才能穿透湖水，到达地底。”
“所以我们真是很幸运呢，啊~我一直都想来看一看的，这趟值了。”
安迪不由得怀疑起她的动机。
“圣殿费那么多功夫搞的大工程，目的只有一个，” 凯特琳扬起下颚，“也就是我们的目标，女神的花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夏至日的巡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