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来自树上》桔梗田的狐狸

6、东风策

　　亚瑟再次踏进贝尔纳家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了。他没有急着进门，因为他听到修剪整齐的杜鹃丛后有两个女人的声音。
　　“……我看她倒像是个贵族小姐。”
　　“我可没见过哪家小姐有这样一双手，你是没看到呐。”
　　“怎么，她长了对鸡爪子。”
　　“倒不是，别家小姐的手不都是纤纤巧巧、白白嫩嫩的，这丫头的手反而像是干过粗活的。”
　　“这就奇怪了。说她是个下人我也不信，我见过的夫人小姐不少了，没有谁像这位这么有……怎么说来着？”
　　“有气质。”
　　“对对，有气质。再说，她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这两天不早出洋相了。”
　　“也是。你说她是个什么来头？”
　　“说不定是哪个流落民间的公主？被骑士找到带回来……“
　　“接下来就对他暗许芳心。”
　　亚瑟听了一会，决定不去打扰两位女士。

　　起居室里弥漫着绿茶和薄荷的香气，阳光透过狭长的彩色拼接玻璃窗射进室内，凯特琳的新衣服看来是做好了。她放下茶杯，拈起一块小甜饼，动作颇为优雅。
　　“所以说乔治安娜女王时期的某些服饰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也不算过时，比如说今年流行的骑马服……啊，亚瑟你来了。”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女士们。”
　　德文娜夫人掩嘴一笑，“我们还在猜你什么时候才舍得回来见凯特呢。”
　　凯特琳差点被饼干呛到，急忙喝了一口茶。
　　“亚瑟你的眼睛没事了？”
　　“嗯，这次多得圣女大人给我医治。”
　　不知为什么，提到圣女时凯特琳脸上好像闪过一丝尴尬。
　　“感谢女神，亚瑟你看，这是老夫人送给我的女神像。”说着，她向亚瑟展示了一个挂在念珠串上的白蜡木小雕像，寥寥几刀便刻就神、韵的露米艾尔女神后是一棵镂空的勒蒙德树，足见匠心。
　　“一个小东西罢了，”老夫人对难掩对凯特琳喜爱之情，“好久没遇到跟我这么投缘的小姑娘了，凯特才多大，居然对乔治安娜女王时期的事也一清二楚，最近的年轻人对这个可不感兴趣咯。”
　　凯特琳笑了笑，“我只是碰巧知道一点而已。”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凯特。“说完，亚瑟轻轻握起凯特琳的手，将一个银色的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手镯上小巧的紫水晶吊坠跳动着光芒，更衬得少女的手腕莹白如玉。
　　“这颗水晶经过神官的加持，可以赶走你的梦魇。”亚瑟解释道，“喜欢吗？我不太会挑礼物。”
　　凯特琳娇羞地表示感谢。
　　“谢谢你们对凯特琳的照顾，不过我可否借用凯特一个晚上呢？”
　　“自然，这两天凯特陪着我们两个老女人也是委屈了。”德文娜夫人表示理解，“不要太晚回来。”
　　喂喂夫人你只差送我们一张高级旅馆套票了，你嘴角诡异的笑是怎么回事。

　　亚瑟带凯特琳去的地方是位于利贝德河畔的一家小餐厅，舒适的环境和优质的出品使得它在一些小圈子内很受欢迎。其时，这座纯白之城的埃托瓦尔式屋顶与西北方的圣母峰雪顶相映成辉，酡红的夕阳为利贝德河镀上一层慵懒的粼粼波光，淙淙流水声也使这顿饭增色不少，当主菜的烤鳟鱼上来时，亚瑟能从凯特琳的神态中联想到见了鱼的猫。
　　以一杯帝国南部出产的气泡酒结束这顿晚饭后，凯特琳简直浑身散发着“大圆满”的气息，一直保持着略恍惚的笑容晃动双腿，鞋尖不时踢到亚瑟，但两人对此并不在意。
　　“亚瑟。”
　　“嗯？”
　　“亚瑟。”
　　“我在听。”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
　　”这不算是答案，而且听起来很像无赖。“
　　”因为我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而且没人会像强抢民女一样回报救命恩人。“
　　亚瑟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果然还是因为你的故人吧，我真的跟她长得很像吗？”凯特琳歪了歪头，“这对一个内心纤细的女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啊。”
　　“不是她，是他。”
　　随后是长久的凝视，凯特琳眯着眼睛看着亚瑟，仿佛是要确认什么，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亚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对相爱的夫妻，他们的结合受上天的祝福。然而在一次生产中，妻子不幸去世，悲痛的男人决定到死者的国度带回他的妻子。经历万般艰难后他终于到达了位于黑暗中的大殿，他的妻子开门相迎，他请求妻子与他一同回去，为了他以及他们的孩子。女人答应了，对丈夫说待她梳妆打扮后就可以离开，只是在这期间男人绝对不可以偷看。她花费的时间有些长，不耐的男人忍不住点燃火把，这时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大殿中央，腐烂的身体上爬满了蛆虫。
　　男人大惊失色，慌忙逃离，怨恨的女人派出种种魔物追赶，最终男人用岩石堵住了死者国度通向人间的入口，两人隔着岩石发出夫妻决绝的誓言。
　　全剧终。”
　　“很有趣的故事，这故事是想告诫众人不要试图逾越生死的鸿沟吗？”
　　“不，它是想敬告男人们要有耐心地等女士们化完妆。”凯特琳科科笑了两声。”我在想，如果男人没有点燃火把，甚至不曾走进死人的国度，他的妻子就永远都是心目中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足以怀缅，终究忘怀，这不是很好吗？”
　　“这只是人之常情，有谁愿意放手任心爱之人与自己生死相隔呢？”
　　“那么看到心爱之人的可怖姿态转身逃跑也是人之常情了。”
　　“他不能代表世上所有人。”亚瑟断言。
　　凯特琳低垂眼眸，轻声说：“会的，所有人，即使正直如你，也会逃跑，不如说正是因为你的高贵……因为披上尸衣的女人再也不是他的妻子。再说，也许女人根本无意回来呢，对于死人来说，往世的丈夫和家人有什么意义，也许她更喜欢与黑暗、与蛆虫作伴，生者如何能理解死者所思。”
　　亚瑟拂去落在凯特琳肩上的合欢花，他们已经走在幽静的小巷里，某户人家花园里的合欢树探出墙来，丝绒般的淡红花朵与羽状细叶随风摇晃。稀疏的星光从花叶之间漏下，天空呈现一种惬意的紫蓝色。
　　“她答应了男人，总归是出于对过去的眷恋吧。我不认为世上有那么冷酷无情的妻子，或者母亲。”
　　凯特琳无奈一笑，“所以我们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了？”
　　突然，她挣脱了亚瑟，冲出巷子。前面广场上的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喷泉，水流从海骏马的蹄下，从河流与泉水的女神们的指尖、提壶中涌出，汇入这个令人啧啧称奇的水池里。凯特琳毫不犹豫地跃入池中，溅起一朵不小的水花，随后她将一泼水全泼在追过来的亚瑟脸上。
　　“哈哈哈，落汤鸡亚瑟。”
　　亚瑟也不甘示弱，跨过护栏准备把她拉回来，凯特琳的脚轻轻一勾，把他放倒在齐膝深的水里。正当她发出对于淑女来说太粗俗的笑声时，右手被猛地一拉，也摔进了水里，于是乎两个人不顾旁人惊异的目光，在水里扭打，啊不，嬉戏起来。
　　凯特琳像一条泥鳅，总能灵活地躲过亚瑟的擒拿然后反手又是一泼水，她好像卯足了劲，要将一口闷气撒在亚瑟身上。而亚瑟，虽然曾经是半只旱鸭子，但多年的战斗经验用来打水仗还是绰绰有余。浑身湿透的两个人持续着这幼稚的游戏，战局僵持。
　　凯特琳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也因为湿透而隐隐勾勒出引人遐想的曲线，亚瑟突然之间强烈地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女性，无论她、或者他在自己心中是谁，此刻在戏水的始终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他没有躲过凯特琳凶猛的攻击。
　　“哈，吃我一记水弹。喂你去哪？”
　　凯特琳看着亚瑟安静地走出喷泉，对她说：“出来吧。”
　　夜风有点凉，她还是乖乖地跟上，亚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即使外套也是一样滴着水。
　　“回去了。”
　　“嗯。”不知为何，凯特琳觉得这个人有点失落，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拢紧了身上的衣服。

　　之后的每一天亚瑟都会来找凯特琳，或是带她游览城市的各处名胜，或是跟她在城郊的草地上躺一个下午，在鼎沸人声或青草的沙沙声中，没人再提起那个晚上的话题。

　　某天用完早餐后，凯特琳对女佣说自己有些不适。
　　“需要给您找医生吗？”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头痛，躺一躺就好了。”
　　女佣很明白“轻微的头痛”暗示什么，“热汤和草药可能会对您有帮助。”
　　“可是我没什么胃口，我想不受打扰地睡一会，请替我转告德文娜夫人让她不用担心。哦对了，午餐也不用预我了。”
　　女佣带上门后，凯特琳拉开抽屉，取出两封信整齐地放在桌面上，一封表达了对这段时间承蒙贝尔纳家照顾的感激，另外一封则是给亚瑟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逝者已逝。”
　　完成了单方面的告别后，她独自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被罕见的强风吹得不住晃动的树枝，嘴角上扬。她喃喃自语道：“东风已至，放白鸦飞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依然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