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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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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筠带来一坛酒。他坐于案前,摆上那坛酒,那坛酒没有红铺头,上面倒扣着两只碗。他取下,斟满两碗,递与徐卿,也不言语,只微笑的看着她,徐卿一接过,他端起另一只碗对着她轻轻一举,一仰头,尽数饮下。
徐卿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马筠放下碗,含笑道,“自古便有红粉佳人巾帼不让须眉之典故,今日得见姑娘,方知此言不虚。”
徐卿坦然一笑,“马大人这等儒将,亦是难得。”稍作沉吟,还是问道,“马大人如何看出小民是女子的?”
马筠斟满酒碗,并未作答,而是温和的转开话题,“姑娘如此人物,在下一介寒将,当如何比邻?”
徐卿摇摇头,失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南郑北和三公子的美名,马大人这般说,便是分外过谦了。”
马筠端起酒碗,又是一饮,“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做不得真……”语锋一转,含笑道,“倒是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这次徐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小民徐卿。”
马筠双目一动,眸光一闪,似有别样的情绪流淌其中,他道,“莫道一夔足矣,也须学著徐卿?”复低笑道,“徐姑娘,果然非一般佳丽。”
徐卿抬眼道,“想来值此深夜,马大人特意前来,总该不是只为了陪小民喝酒的吧。”
马筠温和道,“在下前来,一为与徐姑娘对饮,二来,则想请徐姑娘解惑……”
徐卿看着他不语,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同上好的黑珍珠,敛而聚光。
马筠看得一顿,转而续道,“敢问姑娘与那王明宇是何关系?”
徐卿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突,她移开眼看向别处,“小民不知马大人再说什么。”
马筠微微一笑,为她添满了酒,“徐姑娘可知这酒的来历么?”
徐卿垂眼看了一眼那酒,酒色偏清,清香扑面,入口温和,是南郑很常见的一种清酒,基本上农家都会酿制。她有些拿不准马筠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接下来,“愿闻其详。”
马筠放下酒坛,目光落在那酒坛上,淡淡道,“这酒名为桂花酿,是本地的一大特色,许多农户也会酿制,说起来,本无甚特别,只是有一样,在下这酒却是与其他人的不一样,在下在这酒里放了一味药材,徐姑娘……”马筠抬起眼,温和的看着她,“还不肯与在下说实话吗?”
徐卿一动,立刻感到头顶一阵晕眩,她闭了闭眼,胸口适时传来阵阵闷痛。她沉下心,慢慢理清思绪,现下中毒已是事实,只是何时中毒竟未可知,对方医术必然在自己之上,如此该当如何?该当如何!
徐卿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想来马大人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如此,还需小民说什么?”
马筠赞赏道,“徐姑娘总是能让在下侧目,今入狱,中毒,尚能面不改色,单是这份定力,便使得在下惊叹不已。若说起这当下还有谁能有徐姑娘这份气度的,当属王家的小公子,王浣了吧。”
“来了”。徐卿暗道。心下却十分了然。马筠何许人也,今日前来,必然事前做好了调查,现下提及王浣,便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马筠的目光一寸一寸自她脸上滑过,兀自笑道,“说起这王家的小公子,在下不久前刚得知一件与他有关、也与姑娘有关的事,徐姑娘想听么?”
徐卿:“还请马大人示下。”
马筠含笑看了她一眼,眉梢一动,“王浣是世家公子,亦是王尚书的胞弟,十几年前家人将他送入青峰山中,拜荀庆子为师,此后过去了数年,又有一位也拜入青峰山……”马筠停下来,“说到这里,徐姑娘可想起什么没有?”
徐卿顿了顿,那年青峰山翠郁的景色又在眼前飘过,她始终记得,那是个雨过天晴的六月天里,父亲与姐姐陪着自己登上青峰山,山间的台阶上还存着湿意,两丛浓密的格桑花艳若涂丹。朝阳明丽,清风徐徐。青峰山的二弟子王浣奉师命候在大门前,温文尔雅。他看到来人,浅浅一笑,拱手见礼,“徐老伯好,家师已恭候各位多时,还请几位随我进内室见过家师。”
……
徐卿回过神,道,“我确实是王浣的师妹,只是师兄已作古多日,马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马筠了然道,“如此说来,这便是徐姑娘救人的理由了吧。”
徐卿点点头,“不错。”
一个月前,徐卿收到王浣的飞鸽传书,请求她为自己做一件事。徐卿不可能不答应,当初拜入青峰山时,师傅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大师兄又长年奔波在外,山中便只有二师兄王浣得闲,授她医理,教她辨识药草。俨然她的第二个师傅。这般过了几年,及至徐卿十一岁时,一日,两人受命下山采药,徐卿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上一条花斑蛇,那蛇极为凶蛮,当下扭头咬住她的小腿。徐卿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身体就先软了下去。昏倒之前,她看到王浣苍白着脸跑过来,只是他似乎跑到太慢,还没等到那双修长的手扶住自己。她便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再醒过来却是在山下的一个山洞中,徐卿连睡了几日,头脑有些发胀,视线也不清楚,她窸窸窣窣的起身,眼前是一片浓雾般的白,只能勉强视物,她伸出手去,沿着墙壁一步步向外走,正好遇到刚回来的王浣。
王浣疾步过来扶她回洞中坐好,“小徐,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了一跳,这几日外面连续下雨,上山路滑,我们先在此处住上几天,等这雨停了,再行回山。”
徐卿急忙问道,一开口的声音却是嘶哑难听的,“那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清楚了?”
王浣伸过来一支手,揽住她的肩头,低声哄着她,“小徐放心,师兄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的。”
徐卿怔在原地,眼前白茫茫一片,即便王浣就在她的跟前,她也只能凭靠着多年对这人的了解而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她是真的看不清了。
王浣抖抖她的肩膀,担忧道,“小徐,怎么了,说话,嗯?说话。”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王浣的怀中,呜咽的哭出声来,一叠声叫着师兄。
王浣温柔的拍拍她的背,眼神疼惜,“不怕,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不怕,不怕……”
这一发泄,使她精力很快耗光了,在夜晚未来临之前,她又沉沉睡去。梦里,她梦到自己彻底的瞎了,眼前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摸索着在这片白色的世界里游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片白色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不断的往前延伸、延伸……最后,她绝望的蹲下来抱住自己,害怕的哭起来。直到一个温柔的怀抱圈住她,她抬起眼,——眼前还是一片白,而对方那张脸、自己无比熟悉的那张脸,却在这一刻从心底窜出来,浮凸显现,变成她白茫茫的世界里唯一的所在。
“师兄……”
王浣温柔拍拍她的头,宠溺的道,“我在。”
徐卿明明知道这只是个梦,但当她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抑制不住的仰起脸,稚嫩的面孔上,空洞的双眼,双泪长垂。
后来过后的许多年,她想如果爱情有开始的话,她大概是在这一句话里喜欢上了王浣。在她自己的梦里。
马筠抬手掩在嘴边,轻声咳了咳,“这般说来,便是与在下所想的不谋而合了?只是,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斟酌片刻,却是还想再问上一问。”
徐卿正视他,面无表情,“如果马大人是想问,王明宇是如何逃脱或者现下身在何处,请恕徐卿不能相告。”
马筠莞尔一笑,“不,在下相信不多时便能见到王公子了,这个在下并不担心,在下是想问,徐姑娘难得不好奇,自己身中何毒吗?”
徐卿垂下眼,无喜无悲,“小民命贱,死了便罢了,不牢马大人费心了。”
马筠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散了,他沉静的看着徐卿,似要将对方看透一般,慢慢的,他移开目光,双瞳剪水,长睫微垂。
徐卿心如止水的闭上眼,如老僧入定般,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马筠离开时,回过头又看了徐卿一眼,——隔着一条长廊,明亮的灯下,凌乱的囚室,这个女子端正的坐姿俨然一座雕塑。——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态度呢?马筠心道。
或许是她骨子里不可忽视的淡定和不畏生死的决心,使得他二十余载未曾动过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马筠慢慢回过头,抬手在靠近心口的地方压了一压,那里清晰传来的心跳声回应了一下他。他一顿,面无表情的对侍从吩咐道,“看好她,不容她有任何闪失。”
随侍颤颤的应了,小心抬头看了眼家主,那人面容依旧,只是脸上的笑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