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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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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换上女装,再绾髻涂脂,王明宇终有些不自在,他原以为这世上已不能再有什么激得起自己一分波澜,现在看来,似乎还早了些。
徐卿扶着王明宇的脸,将最后一笔眉描好,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松开手,又拿起一面倒扣的长柄菱花镜,移到王明宇对面来。黄铜镜中,一个娉婷秀雅楚楚动人的美人。王明宇连连苦笑。依照徐卿的意思,王明宇容色清雅,身量单薄,不如扮作女子;而自己面貌普通,身形欣长,倒是可以做男子扮,来往以夫妻相称,掩人耳目。中途也试想过扮成一对兄妹,王明宇却道,“扮成兄妹好是好,只是若我们在投宿时,巧遇官兵查房,只怕容易引起猜忌,只有扮成一对普通夫妻,混淆视听,才能减低暴露的风险。”此刻两人假扮成一对夫妻,借宿于郊区的一户农舍。
“山葵姐,”王明宇道,“我们今后怎么称呼对方?”
徐卿放下镜子,“叫我徐卿,你自己想个名字。”
王明宇一笑,整张面孔顿时光彩照人,“这才是你的名字吧。”
徐卿不答。
王明宇笑眯了眼,“那我就叫,肖夔。”出自“莫道一夔足矣,也须学著徐卿。”一句。
徐卿还是不答。
却听得有人扣门,徐卿沉下嗓音,声线加粗,俨然男声。“请进。”
“吱呀”一声推开门,一位五十如许的妇人端着一盘樱桃进门来,那妇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妆台旁的王明宇,直呼,“这小娘子生的真是貌美,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可是头一回看到这么水灵灵的妙人儿,非得这么一直瞧着,才不会觉得心里空荡哩!”
王明宇适时羞涩的垂下脸,依偎在徐卿身旁,耳廓则微微有些发红。想来这世间任何一个端方的君子,听到这番赞美之词,怕是难得无动于衷吧。
徐卿合宜的堆起笑脸来,拱了拱手,十分诚恳地,“今日还得多谢张婶子收留,我与内子不胜感激。”说着,躬身见礼。
张婶忙腾出一支手止住她,“徐兄弟这说的什么话,我一个老婆子可怎么受得起你一个读书人的礼哟,快起快起……”笑吟吟的扶起徐卿后,将盘子推到她手里,“这是我儿子种的,都结了几年果了,刚摘下来的,可甜啦,拿来你和小娘子吃的。也好解解乏。”传闻有些地方考究,觉得樱桃果树早几年结果,果实酸涩,难以下咽,故而前三年结果而不食。
徐卿接过,“如此多谢张婶子了。”随手交给身侧的王明宇,请张婶坐于榻前,自己亦陪着坐了。榻上有一个小方桌,王明宇摆上盘子,又为两人倒了茶,刚要退开,却被张婶拉住了手。“这么俊的一个姑娘,又这么懂事,天不长眼的,却偏偏生了哑疾,怎叫人不心疼哟!”抚了抚王明宇的手背,“可怜你的父母,得多烧心哇!”
王明宇抽出手,打出简单优美的手势,含笑着摇摇头,而后退于徐卿身侧。
张婶子叹气:“真是好姑娘,叫我老婆子见了都忍不住心酸哩!”
徐卿一笑,“张婶子宅心仁厚,我夫妻二人今日蒙您收留,实之大幸。”至袖中取出一物,两手相奉。
张婶定眼看去,那是一个薄纱扎口袋。往里储有一物,此物形似“大”字,不足寸长,表面干黄色,具粗横纵纹,全体尤为丰腴,短短胖胖的“四肢”上长满了无数的小根须。
“这样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财,原长于我家乡的深山里,没什么稀奇之处。家中长辈常拿它泡酒,冬饮易暖身,现下天冷,正好用以泡酒,来年便可以饮了。您且收下。”
张婶有些迟疑,“这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吧,老婆子活到这个岁数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个稀罕物……”
徐卿笑着将此物置于张婶面前,“您大可放心,我家乡满山长着,平凡的紧,便是拿去换钱,有些郎中还嫌弃不是时令新出的,您拿它泡酒,就当驱寒吧。”
听这么一说,张婶才欢欢喜喜的收下,细视此物,越看越觉得稀罕,笑道:“不知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字,你说它是怎么长的,竟像个小娃娃似的。老婆子越看越好奇,这八成也只有你老家平湖那样的神仙地儿,才能养出这样的东西来吧。”
徐卿摇摇头,“张婶子说笑了,这东西也没个正经名儿,家中长辈唤它土参。小时候不识它,都当杂草烧了的。后来也不知谁家拿它泡酒,逢冬日里喝了,十分暖身,这才依次效仿,都纷纷挖来泡酒了。”
“原来如此,这内里竟还有这么一段隐情……这,我老婆子就不跟你客气哒,我这就去洗净了,晚间用来泡酒,本来是来看看你二位住的习惯不,这倒好,还不是空手而归,要我那老头子还在,可不定得怎么数落我哩。你二位只管在这住着,就跟自己家里一般,别拘着礼。”遂喜不自胜的往外走去,数声相谢。徐、王二人送至门口,待人走远了,才掩门进屋里。
王明宇收拾着桌上杂物,回过头问道,“徐卿,我何时才能开口说话?”
徐卿看着他明丽的侧脸,平静道,“用不了多久,今晚我来调药,明日你服下,最多,后日就能说话了。”
王明宇微微一笑,“如此,便多谢你了。”
徐卿:“不谢。”
王明宇想了想,还是问道:“徐卿送给张婶的是江南的老翁人参吗?”
徐卿颇为意外的看了看他。
王明宇解释道,“我曾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这种人参的记载,只是寥寥数语,也没有图形,刚看见的时候也是不太确定的。”
徐卿点点头,“这参确实是老翁人参,只是它的药效不算特别出挑,却是有一点,如果是体质偏寒的人食用它,则可以更改体质,刚我们借宿时,我大约看出这位张婶恐有寒症多年。只是病源蛰伏已久,一直未出,当事人才没有感觉罢了。”
王明宇因笑道,“徐卿一贯心慈,直叫人自惭形秽,与你同行越久越能看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徐卿定定的看着他,王明宇红妆粉面,清秀的眉目笑意盈盈,即是布衣荆钗,自有一种风华,便是女子看了,也能软下几分心来。只是这样的容貌,分明与记忆里的那人是没有一分像的,可这一刻,两人的面孔却出奇的交叠在一起,最后定格在那人平凡的脸上。然前尘往事不再,那人也在微微一笑后轻轻转身……
恍如昨梦。
“徐卿,你怎么了。”
伴着这一声,徐卿回过神,她别开眼,许久才道,“没什么。”
皇城,深宫,九渊殿。
南帝放下手中的册子,默立案前,静静不语。身后的近侍上前一拜,“皇上,宣冯相进殿吗?”
南帝看了他一眼,不怒而威。那近侍自知多言,垂首退后。心道,冯相只怕又要等上几个时辰了。
却听得南帝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响起,“宣。”
近侍一怔,随即扬长了声音,居于殿外。
冯远入殿来,刚要行礼,南帝止住他,“老师不用多礼。”
冯远仍一拜,“微臣拜谢陛下。”而后又道,“今日微臣前来,实有一事禀报。”
南帝坐回龙椅,微垂下眼,左手搭上扶手,漫不经心的道,“老师可是为王衡之子王明宇之事前来?”
冯远一顿,转而颔首道,“正是。”
“此事孤已知晓,这事孤不想太多人知道,老师,你亲自去办。”
冯远领旨而去。
如此到了夜里,两人共处一室,一人床上,一人床下。泾渭分明。徐卿在榻前铺了一条被子,以行囊充作枕头,刚要侧身躺上去,却听王明宇歉意道,“这夜里冷,要不你到床上睡吧,我……”
徐卿打断他,“没事。你且去榻上睡,这几日湿气重,仔细别着凉了,最近几日须当心些,我稍稍留意了些,朝廷现下没有追兵,不代表冯远不会有动作,这农户虽说隐蔽,却也不是十分放心的,我卧在地上,夜里若有变动,也能即刻做出对策。”徐卿看了看他,见他仍在微笑,眼睛却垂了下来,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若到时真有什么躲不过去的,我们只能同生共死了。”
王明宇漆长的睫毛颤了颤,那里面一道白光转瞬即逝。然而他却始终没抬起眼,只是嘴边的微笑越发的加深了。
正这般说着,榻边的烛光却是忽然一摇,徐卿心里一突,暗道不好。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响起一阵嘈乱的拍门声。
徐卿王明宇对视一眼。立即收拾起来,这边徐卿刚将被子移至榻上,王明宇吹熄蜡烛。外边已听得,张婶前去开门的声音。
徐卿不再迟疑,解开外衣跨上床,与王明宇一同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