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肖夔

1、逃亡

　　南郑二十五年，当朝工部尚书王衡因通外敌，盗取军事情报未遂，被赐死，其家眷二十余人流放境外，永世不得入内。
　　三四月的天像是抹了一沉深厚的铅灰，无端的令人心情沉重。这年的北风格外的长，镇上的大多数人家俱掩门闭户。如此到了夜里，唯有城头上经年不灭的火盆还烧着亮，在往里，便是那浓郁的黑墨了。
　　徐卿拉上颈子前的布巾，——其实这黑夜，春寒料峭的，已然鲜有人迹，兼之月晦星疏，此举实属多余，只是她为人一向谨慎，多年来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了。只见，她刚蒙住脸，城外呼声而至，同时纷沓的脚步声也依次传来。徐卿侧了侧耳，心知人来了，不再迟疑，闪身隐入树影之中。
　　不肖片刻，一队人入城来。徐卿拨开枝头的叶子，定眼看去，前头领队的是两个公差，两人单手提着灯笼，神色有些蔫蔫的，身侧挎着剑，中间则是一行带着手链脚铐的囚徒们，再往后，到队伍的尾端，也有两个公差，手里也都提着灯笼。徐卿黑色的眼睛沉了沉，等到那一队人走远，悄然跟了上去。
　　尾随这一路人到达驿站门口，那两公差开始点名，人群中静静地，只有被叫到名字的人低哑的应一声，这一天的行程便算是圆满结束了。
　　徐卿一个一个名字听过去，再听到“王明宇”“……到”这句简短的对话时，心里才有了些底。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对方是个身量偏瘦弱的少年人，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宽大的囚衣，只看得见一点肩膀的轮廓，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那名公差抬起眼，扫了这边一眼，复低眉念下一个名字。徐卿将这一眼尽收眼底，略略皱了皱眉。
　　后半夜，所有人都入了寝。徐卿贴着窗户，将一管浓烟吹入室内。她靠着窗前侧耳听了听，里面不见任何动静。遂折身往返一楼，一楼后院有个很大的牢庐，铁栅栏制，门前两侧竖着火把，里面的人或坐或仰，单从这个角度看去，俨如牲口一般。
　　徐卿掩身拐角，抽出一管烟，扔到门前。牢中人不识，定眼看去，那烟一丝一缕飘散在空中，沁入呼吸，睁大的眼也就一点一点慢慢的阖上了 。
　　见时候到了，徐卿即时前至，拨出短刀，门上的铁链断成两截。随后进入牢内，将人背了出来……

　　南下行舟，虽路途遥远，然南郑中人，常年长于陆地，对伐舟之道了解甚少，眼下逃亡之际，这必然是不二之选。
　　徐卿撑着一条乌篷，江面烟波浩渺，黑色的水鸟压低翅膀滑着水面飞过，留下粗噶的短叫声。
　　王明宇从篷内走出，笑道，“山葵姐，我换你一会吧，你撑了一早上了，歇息一下吧。”也不待徐卿反应，便从她手里接过竹篙。
　　徐卿不由的退开一步，她因此多看了王明宇一眼。与最初相遇时的潦倒不同，王明宇面容清秀，文质彬彬，即是缝此巨变，小小年纪，却是面不改色，谈笑从容。
　　感觉到徐卿的目光，王明宇含笑看过来，两人目光一交接，徐卿微微别开眼。
　　“这江上风寒，你划一会儿就好，我这次带的药不多……”徐卿长年一人独居，鲜少与人打交道，性子不免有些直拗。
　　王明宇笑容不改，道，“好的，山葵姐，我若撑不下去了，一定换你。”
　　徐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回了篷肚中。
　　一时之间，两人俱是无言。王明宇撑船很稳，今日浅风，寒气颇重，他却不疾不徐，张弛有度。
　　徐卿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连日以来的奔波使之身心俱疲，现下虽逃出生天，只是前途未卜，左右无援，不免生出忧虑来。她叹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船头，王明宇撑篙渐渐有些乏力，他身体原未大好，此时双颊已有了些潮红。这几日里都起了薄雾，怕是有雨，得就岸停靠，先躲过这场风雨才好。这样想着，便向王明宇道，“今日天气不对，恐有雨，找个近岸先靠边，等这场雨过了，我们再行赶路吧。”
　　王明宇微微一笑，“好的。”四下极目一探，不远处有个经久未修的埠头，“前面不远就可以停靠了。”遂打转船头，靠边行去。
　　徐卿：“好。”她起身解开缆绳，甫一靠岸，手法熟练的套绳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做完这些，她不经意间回过头，王明宇正目光深远的看着她，四目一相对，王明宇也不躲避，报以一笑。
　　徐卿面无表情，“你先上岸。”自行前去篷肚内取了斗笠和行囊。再出来，王明宇已经上了岸，礼貌的立在岸边，见她出来，伸出一支手，笑道，“来。”
　　徐卿看了那手一眼，将行囊和斗笠递了上去。
　　王明宇接过，垂眼看着这些物什，笑的幅度更大了些，眼睛都眯了起来。

　　午时分，两人落脚一处酒肆。刚入座，徐卿四下打量这家店。这家酒肆楼上楼下两层，只是年代偏远了些，店内的陈设泛着一层乌沉沉的油光，墙皮也有些脱落。一楼大厅摆着一些散席，零散坐着几个人，大多衣饰普通，以吃饭为主，无甚特别。厅内靠近柜台的转角处设有楼梯，通向二楼，恰时小二端着托盘下楼来。正方位，则是柜台，店主是一对四十开外的中年夫妇，此时，掌柜的正在添墨，老板娘拨打着算盘。徐卿收回眼，心知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酒肆了。
　　王明宇将一杯斟好的茶置于她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柔道，“山葵姐，先喝口茶。”
　　徐卿点点头，微抿了一口。
　　王明宇一笑，顿时有几道目光看过来，他浑然不在意，自小旁人对他的容貌总会有几分留意，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
　　徐卿也有所察觉，从他们进入这间店开始，——王明宇的外貌容易吸引人，旁坐的几人总是有意无意的瞟过来，只是些普通人，她也就不做他想了。
　　两人相顾无言间，却听角落里一对农家汉子说起王尚书卖国通敌一案。徐卿略略听了听，大多是一些不靠谱的传闻，经人添油加醋的一说，越发离谱，当下也不再听，抬眼看了看王明宇。王明宇还是一贯常态，文弱的右手端着茶杯，举止优雅的饮茶，仿佛这场变故等同云烟。
　　徐卿禁不住想到，这个出生高贵的官宦子弟，不及弱冠，面对家破人亡，却能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会是心胸开阔还是心机深不可测？徐卿有些看不准。
　　又见王明宇微微一笑，以手蘸水，写道，“无妨。”待徐卿看到，覆手一抹，消了字。随后自袖子里抽出一块方帕，轻轻地擦拭手指。
　　这时窗外风止了，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丝如银，万物渐渐蒙了一层润光。
　　徐卿微微皱眉，——也难怪她，这几天天气不善，这雨又是大不大小不小，却没个完的，这般耽搁，不知何时才能还家？且不说身后追凶如何，单是眼下漂渡吴江，竟是不得成的。如此眉上心下，不免都生了忧。
　　少顷，小二上菜，徐卿收住心神，两人安静的用了饭。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四下里水汽氤氲，地表积水。王明宇微偏了偏头，看着那雨，眼神竟有几分迷茫，只是他很快回过神来，对徐卿笑道，“山葵姐，这雨越下越大，江边可能会涨水，这几日我们仍行舟吗？”
　　徐卿低眉略下思索，觉得不妥，抬眼道，“恐难以行舟，骑马更是不行，这几日你我先在此地呆上几日，适时再另作打算。”语锋一转，上下打量了王明宇一眼，“只是你这身装束却得做些改变。”
　　王明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

　　这可能是个短篇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