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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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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被这声冷呵斥地不由放轻手下的力气,速度却没缓下来,不一会儿,便检查完毕,对着林亭一鞠躬,"将军,他皮肤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只是头部好像被重物撞击过,比较严重,腹部淤青严重似有内伤,□□撕裂严重,腿骨折断。我一会儿给他开一些活血化瘀和治疗内伤的药,腿骨也会给他接上,至于头部,只能养养了。"
"多久能痊愈?"
"痊愈不敢说,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造化,只是千万不要移动,他现在禁不住挪动和触碰。"
林亭坐回主座,哼了一声,"你先治着吧。"
阿稚立在帐内一角看着军帐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说话,有些人面目模糊,有些人面目清晰,这都受着阿良的思绪的影响。
一直到日暮西沉。
烧灼了一天的日头终于含恨离去,晚风卷着燃烧的木枝的味道带来一点点清凉,帐内点起了红烛,烛火的温度让帐内更加闷热。林亭起身撩开了帐帘,霎时便有清凉扑面而来。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的阿良,还是把帘子放了下来。
林亭走到屏风后,脱下银色的铠甲,解甲的碰撞声不仅吵醒了阿良,也吸引了阿稚的注意力。
墨黑的头发一根一根都很坚硬似的,宽阔的肩膀,肌理分明,一条狰狞的刀疤横在肩头,似乎年头很久了,颜色已经和肤色一般了。然后……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猛地蒙住了她的眼睛,头顶有呼吸喷薄在她发上,她被来人环在怀里强行转过身去,冷香霎时侵占了她所有的触感。
来人似乎有点气,压低了的嗓音还带着愠怒响在她耳边:"看男子换衣也不知避一避,这样合礼数么?"
阿稚虽然不是凡俗女子,但也着实没见过几个男人。这猛然贴在男人胸怀里跟个鹌鹑似的动都不敢动,嘴上却颤颤巍巍地不饶人,"你你你你你抱着良家少女就就就就合礼数了么!"
聂言一时的愤怒在看到怀里的小姑娘明明又羞又怕还强装镇定时瞬间平静下去,他暗自好笑,却不松手。
"放了你你还看么?"
手心下毛茸茸的睫毛在动,刮地他有些痒,"看!听闻将军的身材都是极好的,为何不看。"
聂言被这睫毛撩得心不在焉,手下不由松了一点。可见人实在不是可以三心两意的动物,脑子不专注嘴里也就没个把门的。聂言鬼迷了心窍地回了一句"我的身材也是不错的。"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阿稚趁着这时候逃脱了聂言的禁锢,转过身来气呼呼地看他。
皆言世间三美是雾里赏花,水中望月,灯下看人。
烛光将那张小脸映得柔和的多了,迎着光线的半张脸上甚至能看到细微可爱的绒毛。只是那一双眼睛里蕴满了水,带着微怒的眉梢将整张脸都衬得生动而有趣。
聂言很久没看到这么生动的人了。这生动甚至让他有些晃神。
缓解尴尬地是阿良和林亭。
林亭脱下闷热的铠甲换成一袭蓝衫,蓝衫轻薄,衣领他也没穿好,敞着露出一截深刻的骨头,像亘横的枪杆带着致命又沉寂的危险。觉察到那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深深浅浅,知道他醒了,就向阿良信步走去。林亭经常在昏暗的烛火下一夜一夜看兵书画图,他的眼睛到昏暗时看得就不大清了。所以他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睛,试图看看那小子好些没有。
有多情人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可阿良这个初见,说不上好或不好。
于一个马厩喂马的小兵蛋子来说,林将军是说书人话本子里的名字,是将士们口中的符号,是户籍本子上的印章,单单不是活生生的上头儿,更不是衣衫不整触手可及的人。
那件蓝袍可能颜色不深,在昏昏暗暗的光里还能把眼前人显得慵懒而儒雅可见真的不深。林亭行至小竹板前头,稳稳地立着。阿良不得不仰高了头才看得见他的下颚,触目只有一弯锋利的弧度刻着风霜冷硬扑面而来,下一刻他想起什么又唰地低下了头,虚弱干涩的嗓音难听又难听懂,但是林亭还是分辨了他说什么。
“将军赎罪……”
“行了,歇着吧。”
想了想,林亭悠悠地从案几前捞来一把兽骨的小骨凳,坐在阿良身旁。
“感觉怎么样了?”
“贱民…”阿良睨到林亭似是而非的神色,聪明地改口,改地不三不四。“属下好多了,有劳将军忧心。”
林亭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动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他年少时转剑鞘留下的习惯。阿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抿着唇观察着。
“你叫什么名字?”
“阿良。”
“姓氏?”
“属下卑贱,没有姓氏。”
林亭点点头,“没姓氏挺好,刀山火海还是布衣耕陇都随心所欲,无牵无挂。”罢,他向后仰了仰身子,“我需要和你说一些事情。你的遭遇我大概知道了,但是这事儿我没办法给你个公道,因为涉及地太多,你想要什么补偿,说出来我尽可能满足你。”
阿良闻言垂下眼睑,疼痛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皮肉,但是好在有这份疼痛,能让他清明地去思考以后。这样的结果,早在他第一次感觉到段格的侮辱时他就知道了——上诉无门而已。
上诉无门这事儿自古而今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考虑,谁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替陌生人去操心废力不讨好。只是,这事儿自己想到很容易,自己接受很难。阿良从来没有如此心情,平静而汹涌地恨。他被凌辱的时候只想死,一死了之,反正贱命一条谁也无所谓,他自己也不在乎。可现在他想活着,想努力而强大地活下去,然后用自己的能力弄死段格。
可他现在也很恨眼前这个将军。
不知是因为他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从容而大方地施舍他,还是因为他不是他心目中存在的那个强大而公正的将军形象。
阿良闭着眼睛仔细地感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额头,鼻骨,嘴唇,脖颈,手腕,胸腔,双腿,足心…他记住这一瞬间的感觉,然后笑了笑。
猛地睁眼,那眸底的浪潮汹涌激烈,瞬时让林亭眉梢一挑。他有点自疑是否自己的言行伤了这孩子,随即暗自嘲讽自己助纣为虐还故作好心的虚伪。
于是他低低地补充一句,“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阿良撑着疼痛直起身子,他的眼睛像天上的晚霞,此时霞光通红。“我只求将军能医好我的病,并教我武功允我上战场。”
林亭默了默,刻意忽略面前之人喷薄的杀气,淡淡道:“可以。”
随后他唤人过来在他床榻对面不远处安置一张副榻,上面着人铺上他几月前打的虎皮,又差人给阿良备食喂药擦身。月夜高起,林亭把兵书安置在案几一旁,听着不远处的少年急促促的呼吸,恍惚间觉得那如豆的红火像一颗痣。随即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聊,吹灭了最后一点盈盈之火,声音不大不小,翻身上榻。
“睡吧,很晚了。”
当帐内全然漆黑时阿稚和聂言走出帐篷。夜晚星空多如碎草,亮如破冰,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沉静的气味。阿稚循着水声领着聂言到军营后侧的水流旁,她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目光望着缓缓流逝的河水凝视而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次聂言不怕有人踩着他头而过了,也跟着坐在身边。往生鸟一蹦一跳地蹦到河边,一头将小嘴扎进流水里,含着水再仰起头咕噜咕噜,水淋湿了它的头翎和胸前的毛,喝地十分不雅。
聂言难得有趣地看着,心里很佩服这渡鬼人族的吉祥物就是与凡鸟不同,有翅膀不飞,走路靠蹦跶,着实罕见了。
阿稚似乎习惯了往生鸟的丢人现眼,也不去管它,只一味深思。不久,她侧头问聂言,“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聂言轻嗯一声。
“我前些年也托送菜送米的小哥儿偷偷给我买来好些个话本子看,话本子里写什么将军啊侯爷最是危险,总要有刺客三天两头刺杀他们,吃饭还要用人试菜,房间里时时刻刻藏着几个武功高强的暗卫。怎地这林将军就如此放心地把一个小兵放在自己床边呢?”
“是话本子骗人还是林将军武功高强有恃无恐呢?”
原来在想这个。聂言心下好笑。他不答反问,“你知道如果阿良不睡在林将军身边,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阿稚疑惑地仰着脸。
“会死。”
“啊?为何?”
“彼时朝中是五皇子和三皇子分庭抗礼。三皇子是当今圣上,五皇子是恭亲王。而当时朝廷大臣也都分为两派,林将军一家支持三皇子,段格的叔叔段阁老支持五皇子。这就是林将军没办法处理段格的原因。连林将军都没办法处理,如果把阿良放出去,段格不放过他,弄死了他谁也不敢管。因为有时候,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身后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刀尖之上跳舞,任谁都要小心翼翼。”
“啊不对啊,那林将军和段格应该是敌人了,为何不趁机打压他呢?”
“你见过猛兽打架么?或者捕猎?”
“没,轮回山上只有兔子。”
“率先攻击的猛兽都死了,没有看好时机跳出来的什么也捕不到。”
阿稚想了会儿,越想越糊涂,到最后只隐约想起从前话本子上的一句话,“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乃最利之器。”她侧躺在草坪上,喃喃道:“话本子诚不欺我诚不欺我。”就安静沉稳地睡着了。
聂言跟不上不出世的傻姑娘的深邃思想,也就不再深究。月光柔和而温婉,打在傻姑娘的脸上,黑如鸦翼的睫毛轻轻颤动,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往生鸟藏在主人的怀里,也安眠着。聂言静静地看着,随即释怀一笑,那笑容比平日里笑地浅多了,却连眼角也弯了弯。
“担心人家,也不担心担心自己。”
想着,他把外衫脱下覆在身边小姑娘的身上,他只着单衣往草地上一仰,用手臂垫着后脑。
星子璀璨,弯月皎洁,树影婆娑,细水潺潺,蝉鸣窸窣。
难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