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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   “原来你为鬼时,是这般模样。”

      一句虚弱无力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劈开阿良伪装的顺从,让他呆立在原地不敢看向林将军。

      林将军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窒息哽住咽喉,他先是本能地用力咳嗽两声,而后竟然顺从地躺平。阿良剧烈地挣扎着要扑向他,却动弹不得。阿稚看到林将军请求的眼神,挥手将阿良的禁锢解开,瞬时一只红色的蝴蝶翩跹扑去。

      “将军,你怎么样了……”

      林将军摆摆手,“阿良,不要这样,我,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阿良灰黑色的手指颤抖着顺着林将军的脊背,他摇头,眉目间的红痣也跟着动,“将军,不要再说了,快躺好。”

      林将军无声地笑了笑,“阿良,天快亮了,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将军…”

      “我一生无妻无妾,无儿无女,少年丧父,中年丧兄,我以为我会孤独终老,没想到你竟然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我早知道,我想这些年我会更快乐。”他眼皮抬了抬,看了看阿良突然笑了。

      “你这个模样,难得我还见到。”

      林将军的目光仿若有实质,这样灼灼的目光不大出现在将死之人的瞳里,阿稚顺着那眼光看过去,正是盈盈一点眉心痣。

      阿稚一直在山上清修苦练,未曾跟得师父确实地下山走一走,见过山中许多年飘荡的恶鬼,却甚少见将死之人。她从不曾知道,原来人将没落的时候,真的如夕阳西下,是以沉静又包容的姿态来告别世间的。榻边两只手,一只枯老是深秋里即将被落叶埋住的枯藤,一只是寒冬中冰封雪冻的松枝。枯藤不动,松枝却颤颤抖抖。

      往生立在阿稚的肩膀上,红喙里发出一声沉沉地嘶鸣,那声音倒不像一只鸟儿该有的音色,像她家师父每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时于山顶缓缓地撞出的那一声闷钟。豆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将军,那神色是超脱凡俗后普度往生的一丝慈悲。

      此时,阿稚才终于有一种确切的感觉在心底轻轻地说。

      哦,他真的要死了。

      不再是她从前感受到的死亡,那种轮回而已的离开,离开即是开始。而是人间的概念——

      “我将永远离开他,永远见不到,永远摸不到,即使我思念如海,即使我心如死灰。”

      林将军的目色缓慢地从坚定变成虚无,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阿稚没看清,她也不知道阿良看没看得到。然后他将所有的力气集于指尖,那干枯地指端缓缓轻轻地一触阿良的脸颊后,就像垂落悬崖的枯枝一样重重落下。

      死亡为何是寂静地?

      悲伤为何也都是无声地?

      阿稚立在一旁,突然想去安慰一下那个匍匐在银色铠甲上的红色身影。他好像一只蝶,坏了翅膀,缓慢地展开双翼绽开最后一点颜色。

      “阿良……?”

      他好像没听见,青白地皮肤一块一块碎裂,像被整张扯破的晒干后的皱巴巴的纸,而那皮肤上正以不正常的速度生长着什么,阿稚定睛看去。

      那是尸斑。

      “阿良?”

      阿良不答,只是匍匐在林将军心口的位置将指端慢慢滑过他的耳畔,脖颈,唇边……他缓缓地唱起一首歌,那歌词很古朴,调子却很简单,像是什么人的随口一哼。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阿良缓缓地侧过头,他从前倾城似女儿的面容被一块一块腐烂的肉蚕食,耳鬓露出森森白骨,阿稚似乎能听见皮开肉绽露骨露肉地嘶啦声。他的眸子依旧潋滟,却没了平日里的鬼气或妖艳,像是走丢在街头的稚儿。

      稚儿没了依靠,觉得那是天大的事。

      “你……”

      阿良轻轻一笑,他笑过太多回了。或哭或笑于那张脸上都生动得很,这次也明艳。

      “渡鬼人,能最后帮我一程么?我把我这一身鬼气都予你。”

      “你说。”

      “送我走罢,这世间太苦了。”

      阿稚合拢双手,“来生我会替你找个好人家。”

      阿良艳艳一笑,红唇白骨。

      “不,请送我魂飞魄散。”

      当最后一颗启明星隐去华光的时候,往生鸟的嘶鸣划破了冗长的暗夜。韩老太猛地坐起,随后在一片寂静中抚过心口,“做梦了罢,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唱什么‘不我活兮’……什么活的死的,忒不吉利。”

      而此时,阿稚紧紧抱着往生鸟,倒在了一片密林中的一棵槐树下。

      她双目紧闭,眉头也不安地蹙起来,怀中似乎有什么在一闪一闪,几下便过。

      闪光刚歇,便有一串轻且急的脚步踏着落叶行来。阿稚听见声音将眼睛睁出一条小缝儿,恍惚间便袭来一抹绿。

      下一刻,便有细细的冷香夹着来人的热度扑面而来。

      ……

      生、老、病、死、轮回渡、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是为人间八苦。

      阿稚扶着往生鸟向前缓步走去,触目是一片茫茫白雾,那雾气似有实质地环绕在周深将人囫囵地包起来,有一点阴冷和凝重结在裸露于外的皮肤上。

      这是哪里,她大概是清楚了的。

      “临下山之前师父还劝我人间八苦,莫要执迷不悟。送那两个人各自投胎或烟消云散就了,还费什么力气非要成他们一个圆满?你说我这不也是执迷不悟?”

      颇为嫌弃地鄙视了下自己,她还是叹口气。

      “可是怎么办啊,虽然那恶鬼见我连声姑娘也不叫,只叫着渡鬼人渡鬼人,可我还是想帮他一帮啊。”

      雾气越走越散,目光的尽头似乎就是雾气的尽头,隐约能听见什么声音正传过来。

      阿稚叹了口气,若是现在回头只当是大梦一场,若不然,…算,没有若不然。

      她刚刚下定决心,才踏出一步,便忽闻一声轻唤。那声音不紧不慢,似乎不是于这轮回塔里而是自家庭院中,给上一卷书一杯茶便能消遣一个下午的穿堂风般的懒散。

      “阿稚姑娘,走那么快作甚?等等在下。”

      阿稚闻声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见聂言漫不经心地笑,那笑容太妖气委实吓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误入。”

      “骗鬼呢?”

      “骗人。”

      阿稚心中气结,狠狠一撸往生的翎,“休要贫嘴,登徒子!”

      登徒子还真的细细思量了下自己哪里登了徒,这般美好的事情怎么能忘,一边含笑悦纳了这半嗔半娇的怒骂,点头道:“阿稚姑娘此时该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阿稚赞同了点了点头,“哦。”

      “……”

      还是聂言先叹口气走到与她并排的位置,手指很贴心地替往生抚了抚额上的翎羽,回答道:“我在树林里捡到阿稚姑娘,可阿稚姑娘一直不醒,我很担心就让我身边一人来看看,他说你‘身留于正,魂散于外’,我就来看看。”

      “你怎能进轮回塔?”

      聂言一摊手,“我叫来了三十六个武门高手,可他们谁都进不来,只有我能进。”他含笑的眼睛四处打量了下,“原来这雾气蒙蒙的地方就是盛传中的轮回塔?”

      阿稚不答反问,“你敌得过你那三十六个武门高手么?”

      “敌不过。”

      “那你来作何?”

      “且来陪陪你。”

      阿稚哼了哼,不置可否,却也没再出言讽刺他了。二人复行数十步,忽见一座形似佛塔的尖顶儿高柱儿,刻着奇怪地繁复花纹的土棕高塔矗立眼前。高塔前端方方正正地立着一座佛像,佛像高有百丈,敛目抿唇,似乎能从他端正的神情里看出一分不赞同。他的面色似乎在说——速去!速去!

      这佛像太过逼真,以至于真像是慈悲的佛祖不忍人间辛苦立此普度众生。阿稚在佛像前静静垂立一会儿,双掌合十竖起,叹道:“信徒阿稚,渡恶鬼阿良于此,还望阿拾菩达见谅。”

      佛像不言。

      彼时聂言已经绕于佛像之后,他需站得很远才能看清佛像的面孔。阿稚见他平日时时含笑的眼此时透露出深思,两道剑眉狠狠拧在一起,遂顺着他目光瞧去。

      只见那慈悲严谨的佛像背后,是一个青面獠牙地恶鬼相佛祖,佛像的眼睛似有灵魂,无论你站在哪一处他都在与你对视。阿稚似乎能看到恶鬼相佛祖眼底狰狞猖狂又愉悦的凶光。那笑容似乎在说——

      一个也走不掉。

      阿稚缓缓垂了头——

      双面佛。

      凶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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