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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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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木非林,田下有心。
阿稚假装听不懂,一副中规中矩公事公办地模样,敬业地问道:“详细情况如何?具体时间何时?包途中食宿麽?黄金百两我拿不动怎么办?”
聂言微微点头看她假正经的小模样,笑道:“不知,随意,包,折成庭院良田。”
阿稚想着若八苦花突然灼烫起来她还要有正经事要办,不能因为私活儿耽误公事,于是补了一句道:“若我突然有急事要去做,你们切不可阻止,待我办完定会完成你我之约。”
聂言含笑点头。
这头去找韩老太,听着她的嘱咐阿稚断断续续地应答,心不在焉地在想事情。在她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搞死林将军的时候,林将军着粗布衫却大步出现在她面前。
昨日突然来人,林将军怕牵扯进阿稚很快让她离开了,他今日来想必是为了昨日未完之事。
果然,他双拳有力地抱在胸口,对着阿稚微微颔首,“阿稚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老太还是识得这年年布粥的老将军,她突然惊异老将军为何来找她收留的女孩儿还向一个小姑娘行礼,她又惊又怕却也不敢阻止。阿稚拍拍韩老太的手背才微微一蹲,“将军请。”
“阿稚姑娘,今日我突然很明显地感觉到将军府里恶鬼肆虐,”比如洁面时突然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扯出他的头发往水中灌,再比如餐食里挑出一截腐烂僵硬的小指,抑或铜镜里的他突然勾起了一抹阴测测地笑……“我知他们目前还害不了我便只能这般扰人,但我觉时日不多,唯一放不下地便是阿良。烦请阿稚姑娘,再让我见他一面。”
阿稚想了想。
“林将军,不若我们做个交换如何。”
“我让您能和阿良过半月人间时日,半月之后,您把您的性命交换给我。”
林将军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好。”
阿稚将自己的血和林将军的血滴在那条绿色绸子上,然后将绸子绑在林将军腕上,林将军只觉一阵恍惚后,便见阿稚身后的街角,一杆红缨枪和一抹白影影绰绰。
虽然现下的每一刻,都是余生里最年轻的一刻,但其实人们并没有多大的危机感,自己是渐渐地在死去地。可当生命已经明令倒计时时,一呼一吸间才尤为可贵。
可再可贵,时间还是走着,未曾停下。
林将军匆匆抱拳,便向街角疾步而去。阿稚伫立在原地,看见阿良鬼气森森地脸突然惊愕,然后便端地变成清秀可怜,他似乎喃喃句将军,林亭却翻身而上跃然马背,双腿一夹向城外疾驰而去。除了阿稚没有人看到他的一系列动作,世人看不见鬼,也看不见无魂之人。
阿稚从另一条街的成衣铺子里挑了件鲜红的长衣烧给阿良,烧完后将火灭了才味到身后驻留已久的冷香。
阿稚回头,一截竹青。
“你在身后多久了?”阿稚退后两步,倒起两弯秀眉。
“很久。”聂言上前两步拾起阿稚垂在身侧的左手,阿稚挣脱不得,纤细秀气可见蓝紫的手腕登时被一只苍白冰凉的五指握住,刚刚被划开的伤口还在沁着血珠,聂言眸色深沉地定定地盯着那点红,半晌抬起手腕将那滴血递至鼻端轻嗅了下,没有闻到血腥味却嗅满了盈盈一息间的檀香,他目光又深几分。
阿稚被他的动作惊得一退,这登徒子太放肆了。她用力地扯回自己的手腕,怒呵道:“你做什么?”
聂言垂下眼睑,良久才又笑了起来,手指不自然地微拢在身侧,不答反问:“你的血可以让人变成鬼么?”
阿稚恨恨地拿衣袖擦自己的手腕,皮肤被擦出一片红才道:“不能。我只是中间人,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隐掉人的气息地。你还没回答,你刚刚在做什么?”
聂言拿指节轻轻扣她发顶的髻,“好奇,别小气啊小姑娘。”
聂言笑着转身就走,阿稚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那不是好奇,是登徒子采花贼浪荡子风流客的下作卑鄙龌龊肮脏可耻举动。还有我不是小姑娘,请公子称我为阿稚姑娘。”
聂言猛地转身停下,阿稚一个不察撞他满怀,退远几步怒瞪着他,气鼓鼓地脸颊惹得聂言一阵好笑,“好,你不是小姑娘,你是小丫头。”他微微躬身,伸手扶正她的发髻,噙着吟吟笑意温和道:“请原谅在下的失礼,不过阿稚姑娘,”他有意停顿,“真的很香。”
说罢低笑离开,阿稚停在原地,红了脸怒了。
师父,山下的人当真好不要脸!
阿稚没看见,走过长街的聂言突然隐在暗处,靠着斑驳的灰墙,绷紧了唇角没了笑。良久,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覆住自己的口鼻,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又重重地吐出。
为什么……他会被那血……吸引到没有神志,还隐隐地觉得…害怕…
聂言低下头闭住双眼,任由自己沉浸在指间的檀香,半晌发出一声郁郁地轻吟,“阿稚…”
夜里,当阿良又一次不顾阿稚意见直接将她带到鬼境时阿稚怒了怒,“恶鬼你休要放肆,屡屡扰我好梦当心我送你魂飞魄散!”
阿良着她白日里烧给他的红衣,一身艳红趁得他女气的面容越发妖气,眉间红痣熠熠生辉,连青白脸色竟也红润几分。他斜靠在马身上环着肩,闻言也不怒,侧过头幽幽邪邪地笑着。他缓缓地飘近,倏地停在阿稚面前,阿稚避也不避,他便抬起乌黑的指尖将一朵枯败的干花别在了她耳边。
然后他又阴又邪又仿佛带了几分天真的声音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慢慢地爬过耳边的肌肤,一寸一寸间激起一层冰凉地颤栗,“你若不是渡鬼人,我当真要吃掉你啊…”
阿稚也不怕,问他,“二十二年,还没吃饱么?”
阿良还笑,着宽大红袍四处急速飘游,留下半空中连续地红色残影,他带着凉意的笑声不断,“吃不饱啊,我很冷啊,多吃点才能暖点呢。”
“吃了多少啊?”
“数不过来也记不住,我当时飘飘然然地,不想离开将军,不想就这般死去。有个吊死鬼勾着舌头想要吃掉我,我很害怕啊我拼命地躲在将军身侧可他根本看不见我。他吃掉我的手又将舌头舔向将军的脖子,那怎么可以啊,将军是我的……”青白鬼脸倏地贴近阿稚的脸,翻着大大的眼白一点黑瞳直勾勾地看着阿稚的眼睛,“然后我就把他吃了。”
“哦。”
阿良把艳红的袖口放在乌黑的指甲把玩,一妖红一鬼白的对比格外森然,“活人最好吃,冤死鬼其次,剩下地小鬼懒得动口。”
阿稚客观评价,“还可以,你是个有品位的恶鬼。”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别妄图吓我了,有话快快说我还要回去睡觉,明早还要早起喂鸡呢。”
阿良鬼面沉沉,翻身上马,半晌一声笑,“今天将军带我去赣州大营看演兵了,衣服我很喜欢,谢谢你,渡鬼人。”
阿稚不言,看红衣白马渐渐消失在绿雾地另一端,摘下耳畔的小枯花,甜甜地笑了笑。
哼,是一个合格的恶鬼,也是个不合格的影鬼。
后来的很多天阿稚都过着简单地农家生活,喂鸡,洗衣服,卖果子,坐在槐树下和妇人们嗑着甜果儿聊隔壁县有个秀才梦见自己中进士了。微风徐徐,平静无波。
阿良再不扰,那登徒子也没再神出鬼没,将军府再没有刀剑声和马鸣声,韩老太也没问阿稚那日将军为何来拜。
直到第十四天夜里。
一袭红装的阿良抱着银光铠甲的林将军突然破门而入。宛如一阵风吹来,他急速停在阿稚面前,面色是崩住的脆弱,狭长的眼眸颤颤地,青黑色的手指紧紧扣住怀中之人的手臂。他将林将军放在小木板床上,蹲伏着身子扬起苍白的脸问道:“渡鬼人,你快看看将军,他…”
阿稚安抚被突然声响吓到炸毛的往生,瞟了一眼道:“他要死了啊。你是已死之人,不是最应该清楚的嘛。”
阿良颤着手,不可置信地摇头。
“你要我帮你杀了他,他正好同意用他的生命换与你半月人间共处,现在半月将至,他也将死了呀。”
阿良突然飘至阿稚面前,他咧着嘴等着一双空洞洞地眼白,声音嘶厉又尖锐,“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死!你们渡鬼人不是助鬼完成心愿地么?!我的心愿是和将军永远在一起!现在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阿良十指勾着,散发四溢,掐向阿稚脖颈,“我要杀了你!”
阿稚一声冷笑,双手作势,指尖顿时闪出一道青光射进阿良的额头,阿良顿时像被绑住了一般被困在原处,挣扎无果,瞳孔越发诡谲渗人。低垂着眼一眨不眨,红痣却像第三只眼在闪。
这才是恶鬼相啊。
“我助你,却不代表我要任你为所欲为。”
阿稚侧头抚了抚往生头上的翎羽,蹲下身子看着被困跪在地上垂着头颅阴狠狠地恶鬼,淡淡道。
恶鬼抬头,眼底是毒蛇般地阴鸷和冰寒,森森鬼气自苍白皮肤外涌,仿若下一刻,他便能趴伏你脖颈间勒住你的呼吸。可不久阿良便垂着被散发覆住的面容低低道:“姑娘,是阿良想得不清,还望姑娘见谅。”黑发掩住他的面容垂落至胸前,他不再挣扎,声音也很柔。
柔和似三月穿堂风,无端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你为鬼时,是这般模样。”
阿良突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