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鬼人》Autism丶

37、037

　　杜若水仰头望去，见他半明半暗地在烛火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是怎样地淡漠静敛却又引人探究，仿似寒冬枝上的冷月，是一种说不出的存在感。感觉脸上突然一热，她垂下头去低低道：“哥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的东西？

　　“没有。”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所有地物什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大概只有用得到和用不到一别，没什么十分想要的。

　　“那哥哥喜欢吃什么？”

　　“也没有，能吃饱就可。”

　　杜若水：“……”

　　“庙里的和尚有的喜欢《金刚经》有的喜欢《般若经》还有一个偏好呢，怎地你比和尚还无欲无求呢。”

　　杜止水闻言微微勾起唇角，坐在她的身旁，拿起她在桌子上的字来细细地看。

　　“哦，那我比较喜欢《大日如来咒》。”

　　感觉到他竟然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杜若水一时愣了一愣，随即才轻轻笑起来。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朵小花，很简单地无名花朵，几笔勾勒出花瓣，蘸着浓墨在花心处点几下算作花心，微微圆滚的小狗在扑咬着蝴蝶。不过是杜止水赏了一副字的时间杜若水便勾画出生动且可爱的春日小狗扑蝶图。

　　“哥哥，瓜李桃蔬，星月风海，花柳柏杨，猫狗驴马，黄发垂髫，都与你相关啊，都很值得喜欢啊。”

　　杜若水说一个就用笔画一个，有地很像，有地很抽象，然后一一指给杜止水看。“哥哥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喜欢什么？”

　　杜止水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我喜欢你认真一点。”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你看看你这几个深字，每一个都能看出到最后一笔的运笔力不足。”

　　杜若水撑着下巴微微歪头冲着杜止水狡黠地笑，“可是哥哥，能写出这般断肠句的人定然已经悲哀地不可自抑地了，末笔轻虚才符合心情啊。”

　　杜止水没想到素来温婉少言的妹妹有这副机灵劲儿，愣了愣后低笑一声。他心里暗自反省是不是对脾气好的妹妹太过严苛了，她还小完全不用这么陪自己辛苦。想着他不由放松了身体，抚慰性地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青丝，“有道理。”

　　杜若水发现自家哥哥真的很喜欢摸她的头发。曾经二哥也喜欢摸，但是后来便不再摸了。想来当哥哥地都喜欢摸自己妹妹的头发罢，可怜大哥在他乡十年一直没妹妹摸才这般地吧。心里想着，她更心疼起很小就外出求学的杜止水来，于是便学那猫儿一般将头顶在他手心上轻轻蹭了蹭。

　　杜止水并不会武，所以他的手是文人独有的纤细和清秀，只在中指的第一节指骨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手没有用力，却能看见手背上条条分明的筋骨，显得那手更是瘦削和修长。当朝民风开放，并没有女子不得见外男的规矩，所以杜若水也算见了不少外男。可谁的手也没有哥哥的这般骨肉匀称修长好看。可想而知这手若抚琴烹茶或执卷时是何等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她便决心一会儿要好好看看哥哥读书时的样子。

　　而杜止水完全被杜若水的动作愣住了。他向来素淡的眸子里罕见地升起惊异，因为那蹭头撒娇的动作太过娇憨，他从未见过世上还有这般动作，好大一会儿没曾反应过来。习惯事情多想几层的杜止水下意识地去想这动作所代表的含义。

　　撒娇，信任，喜欢，欢喜？

　　完全不知道对面人内心犹疑的杜若水还在想送给哥哥什么东西好。想着便又拿笔在纸上写杜止水的名字。一遍一遍。

　　杜止水：“……”

　　不知道为何那熟悉的三个字逐渐变地陌生。看了几眼他便道：“好了，别再写了，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送走了杜若水，杜止水立在案前久久地凝视着桌子上的几张纸，而后在那满满都是杜止水的纸上写下三个肆意凌厉的字，那是和醉竹斋全然不同的风格，其中锐利仿似能破纸而出。

　　写罢他将纸整张烧掉，灰烬处只隐隐可见一个笔墨浓重的若字。

　　第二天，杜若水睡醒时便被丫头告知大公子遣人过来告知说今日不用去醉竹斋读书了，让她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踏青游玩。

　　读书是乐事，踏青更乐也。已有好久未曾出过家门，杜若水当即愉快地起身喊下人们收拾准备。等到出了杜府大门时，见杜止水已然等在门前。

　　高头大马，锦绣少年，一袭天青色的长袍将他少年人略有锋利的棱角圆滑了不少，看起来淡雅又矜傲。

　　杜止水马头旁边还有一匹稍微矮小的枣红色的骏马，虽然体型不若他□□的大。但神清骨俊，毛发油亮，显然也是一匹好马。

　　“会骑马么？”

　　杜止水在马背上微微低头，以杜若水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微微含敛的下颚。闻言她无奈地摇摇头，“不会啊哥哥。”

　　杜止水微微点头，“先上轿。”

　　一路行至京郊之外的杨柳慢他们才停下脚步。

　　杨柳慢是京中贵人夏季游玩的胜地。因为此地地势很高，温度较低，所以杨树柳树才年年比别处绿地慢，日久便得名杨柳慢。杨柳慢奇在它虽地势很高，但最高处确是一片罕见地平地。夏季青草连天，紫荆遍地，冬季白雪皑皑，有鸟筑窝。很适合贵人们骑马踏青或者单单来逛逛，看看京城全景也很好。

　　杜若水下轿入目便是紫荆连天的美景，一时微微张开红唇。

　　她轻轻地穿梭在紫荆花间，一身嫩黄的裙子像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他色。杜止水坐在马上慢慢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欣喜地掬起这朵又轻嗅那朵，不禁失笑。

　　天地清风，目遇之而成色；山下河流，耳得之而为声。清风溪水和身侧佳人，皆是造物者之无尽臧也。

　　突然，杜若水急急低叫一声，杜止水急忙下马去看。只见一枝花枝勾住了她的裙摆，她越挣那被勾坏的绸子扯地越大。杜若水又急又羞，那眸子里瞬时涌出了清泪，以即将决堤的姿态蓄满了眼眶。杜止水本来不急地，被她这眼泪急地低低喝道：“不准哭！”

　　这三个字便像是巨石，瞬时堵住了汹涌的波涛。

　　杜若水大气都不敢出，以为哥哥嫌弃她刮破了裙子，当下那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那里，视线都模糊透了。杜止水帮她解下裙子，一起身就见她这副模样，被生生地气乐了。

　　心里软地一塌糊涂，又有些后悔怎么不语气缓点。这才抚慰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不要哭了，没关系地。”

　　“我不是故意把裙子弄破地。”

　　杜止水疑惑地看着她，“嗯，然后呢？”

　　“你别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你就算故意弄破地也无妨。哥哥再给你买更多好看的衣裙。”

　　闻言杜若水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哥哥你不嫌我衣冠不整给你丢人？”

　　原来在哭这个。

　　杜止水读万卷书，行千里路，拜百位师，却仍然惊异这小哭包的想法。想着他食指不轻不重地敲在杜若水的额头上，“成日里乱想什么。”

　　不料却见小哭包泪水更多了。

　　杜止水：“？？？”

　　杜若水仰起头，哽咽着声音道：“敲，敲疼了。”

　　“……”

　　杜若水自己碍于裙子破了不肯再去玩，坐轿子又看不见杨柳慢的好景色。一时丧着脸想要归家去了。她是最有资格金贵地杜家女儿，却被教养地知书达理，温柔乖巧，懂事体贴。遇事怕哥哥生气先谴责自己，杜止水看着心疼，终于轻叹一声，叫侍卫遣了这附近的人。他微微弯腰将杜若水拦腰一抱，大步向马儿处走去。

　　杜若水被惊地一声低叫，“哥哥？”

　　“抱住。”

　　杜若水闻言垂下头手臂圈进了杜止水的脖颈。几步后便被他抱上马背，随后杜止水翻身上马，拦腰圈住杜若水，脚下一紧马儿便疾驰而去。

　　马跑地太快，踏落了一些紫荆花瓣溅起了紫粉色的光。可那花草太密集，疾驰而过也没有影响它们的灿烂到神秘的紫。远远看去，紫荆花海，骏马奔驰，黄衫青袍，清风杨柳，可谓极美。

　　风吹落杜若水的发带，那绣着槐花的发带在脱离青丝的一瞬间便被身后之人一掌握住捞在手里。但随之散落的发却没了束缚，在风中任意起舞，清淡的槐花香便一瞬间无遮无拦地盈满了杜止水的鼻息。

　　待到马停，杜若水才能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已经欢脱至不安稳的心跳。

　　杜止水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五指作梳轻轻穿插在她的发间，动作轻缓而温柔，眸光近乎至静止于那青丝上。

　　说了话没得到回应的杜若水微微侧头询问他：“哥哥？”那人才收回不易察觉的痴迷的目光不答反问：“不哭了？”

　　杜若水眯起眼睛，她一笑那颊上的痣便随之一动，恰好落进那深邃的眼底。

　　“嗯，好轻松。”

　　杜止水轻轻一笑，那笑就在杜若水的耳后。低低地，带着胸腔的震动和与清风不一样的温度。让杜若水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哥哥的声音竟然比他的手更好。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