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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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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寒,山头微冷,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杜府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面如珠玉的盛装少年,深蓝色的锦缎袍子于袖口绣着白色的浮云,貂尾续地毛领更衬那少年眉如远山眼似轻波,通身冷峻雅致的气派更比不得常人。
杜府门前的红灯笼颜色正鲜红,石狮子口中的白玉珠子温润光滑一尘不染。守在门口的侍卫见公子归府急忙进府通报,没多时,熙熙攘攘的人便蜂拥着出来迎接大公子学成归家。
杜家大公子杜止水虽然是从衢州抱回来的孩子,但杜家大老爷已经严肃声明他是嫡长子,和二公子并无区别,谁若不尊敬便逐出杜家大门。所以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大公子身世之事了,何况,大公子被老爷送与隐世高人和前位丞相刚刚归家,见过地没见过地自然都热络起来凑个一二热闹。
杜止水眉目不动,直到看到杜宇和刘氏才缓缓地放松唇角。他一放松起来,便如这三月春风一般,瞬时仿似有千树万树梨花盛开,好看极了。杜若水悄悄躲在杜问水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一边看一边想。
杜宇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没让人都黏在这大门口,各归其所后带着杜家一众人来到花厅饮暖茶。杜止水将茶水恭顺地递给上座杜宇和刘氏后,郑重地撩起袍子三叩首,“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这些年来未得伺候左右,是孩儿不孝。日后只愿能终身服侍于父母身前,聊表恩义。”
杜宇终年冰霜的唇畔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刘氏模糊了眼泪,扶着杜止水站起来,心酸道:“好儿,好儿,你也辛苦了。”说着,自己先笑骂起来。“儿子学成回来是好日子,我还哭什么丧气,来,止水,娘给你看看,这是你二弟问水,这是你三妹若水。”
杜止水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少年郎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看到他的目光友好而高兴地咧开嘴角。他身后藏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面颊如雪乌发似墨,颊边一颗小痣仿若有光,十分可爱。
刘氏一拉那小姑娘,嗔道:“你们两个还不知给大哥敬茶,天天问大哥,大哥回来就知道傻乐着。”
杜问水率先捧起一杯茶递给杜止水,嬉皮笑脸地:“大哥喝茶。”
杜止水接过,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还摸了摸他的头,“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才刚刚到他腰上一点,举杯端过头顶,颤颤巍巍地也捧了杯热茶,“大哥喝茶。”那小手白白嫩嫩还有点肥,看起来似清晨家里蒸地第一屉馒头,平白可爱。两个小发髻随她一低头的动作直直地矗立着,想着他就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若儿。”
杜止水刚要接,恰好杜若水的手举不住了,那杯热茶摇晃了下便悉数洒在正欲接过的手,一双手登时被烫红一大片。花厅里的人皆发出惊呼。杜若水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哥哥是怕烫到自己才用自己的手挡了一下地。
有婆子急忙拿着一壶一壶冰凉井水往那手上浇,又在他手上涂满了大酱,等到大夫到时已经并无何大碍。洗掉酱抹上膏药几天便好,只是烫到肉皮了。
而此时,他终于能去安慰安慰那个无声地哭成个泪人的小馒头了。
“若水,来。”
杜若水顶着兔子眼去了。
双眼通红,小鼻子和脸颊也抽泣地红了,那眼睛里的泪水汪汪地,仿佛一戳便会啪嗒啪嗒落下来。杜若水并不似别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她就在那里闷声抽泣,额头上一片红点,憋地自己一直打嗝。
杜止水都被逗笑了。
“若水别哭,哥哥没事。”
他如愿以偿地摸了够头顶的小揪揪,然后无奈地轻轻抚着她的后脊,“不要哭了哦,你看你额头上又起红疹子了。”
杜若水虽然自三岁以来就没见过这个哥哥,如今有十年多了,早都不记得她家大哥是什么样子。期待她回来也是希望多个人陪她玩,可站在少年的臂弯里,闻到了他身上的特别的熏香味和自己的鼻涕的味道,竟然第一次生动地感觉到了大哥回来好像是个很好的事情啊。
看着杜止水好像真的不介意他第一天回来女儿就把他烫了的事情,刘氏也便没有罚杜若水,叫她这几天消停一点便算了事。想到杜止水舟车劳顿就不让人围着了,把他送回他的院子里,遣着众人散了。
杜府散了,阿稚便回头嗔道:“你怎么又跟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府里睡觉么?”
聂言此时罕见地没穿青衣,换成了雪色长袍披一玄色披风。这颜色让他少了几分妖气,多了几分贵公子的周正和俊朗。阿稚偷偷地上下看了好几眼,聂言只是笑装作不知,只是唇边的笑越发地深了。
“听闻杜家藏书过万,甚多孤本,我跟来讨讨便宜。”
阿稚不理他这说辞,“我问你为什么会跟来,你不怕被鬼取生气吗?”
“我不怕被鬼取生气,我怕你生气。”
所有的责问都噎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稚深呼气了两口气,不理这油嘴滑舌的笑面虎。却在一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不知道她明明没有生离魂魄为何会到这轮回塔里来,但既然来了,就先看看当年杜家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还能看到她的亲生父母呢。想着,她不由地期待起来。
阿稚随意地走在这杜府的院子里,恰好走到东边一座小院里。这处院落当真与别处不同却也自成一派。杜家里随处是山水,花鸟,长廊,只有这个地方种满了挺拔地竹子。京城位置偏北,能生这么多竹子可见是有人精心伺候地。
南条交北叶,新笋杂故枝。
闻声走过,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处处雅致却又处处平淡,可谓细里间气质。
内室里安眠着地正是杜止水,他只着中衣,褪去发冠紧闭双眸的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阿稚在一旁静静看着,深觉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当真名不虚传,就连睡觉也比别人多了几分耐看。想来,这杜公子的生母也比别人要好看很多了。阿稚越看越觉得心下喜欢,直到有人悄然而进她才收敛了思绪。
来人是杜若水。
换了一袭粉衫的十三岁的小姑娘不流眼泪时也是含苞待放。她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悄悄地走近床榻,俯下身来。将毯子微微掀起一个角,发现不是这只手的时候锁紧眉头叹口气,然后脱掉自己的小靴子翻身进榻里,又掀起一个角。这才把那小瓷瓶里的液体用指尖蘸一点,轻轻涂在杜止水的手背上,反反复复几次,终于涂完。然后她向下蹭了蹭,撅起屁股伏下身去对着那手背轻轻地吹气。模样极其认真和细致,让杜止水想起了他从前在先生家看到的那只刚出生的小奶狗。
觉得吹地差不多的杜若水揉了揉泛酸的腮边,想着悄悄走出去,一抬眼却见杜止水已经醒了,一双看不清神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她心里当时就一咯噔。想来平日里也没少被刘氏罚,她认错的姿态熟稔极了。倏地直起小身子目不斜视道:“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杜止水无声地勾了勾唇,坐起身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谢谢若水的药。”
杜若水闻言所有担心和内疚都悄悄散开,低头甜甜地一笑。
妹妹来了杜止水索性起身穿衣,想了想又把她脱掉的小靴子捡起来。他很高,只能半蹲下才能给她穿鞋,杜若水脸微微红了,“不用了哥哥,你再睡会吧你才回来。”说着,自己穿好了鞋。杜止水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跟我来。”
说罢,他转身先走,到了竹林中间的书斋行去。
书斋很简陋,简陋到还不如杜家下人的卧房。一桌、一椅、一塌,万卷藏书。书斋上的茅草稀疏,甚至让人怀疑夏天是否会漏雨。不过,想来杜家是不会让书被雨淋湿地,那该是不漏雨。可殊不知这般小书斋,却出了一位丞相,一位尚书和三位御史大夫。可谓‘真屋不露相’。
杜若水只知这是杜家要科考的孩子读书的地方,平日里不让人进的。这回看到杜止水将她领到这不由纳闷,哥哥要做什么?
杜止水从一卷藏书后抽出一个小盒子,那盒子上雕了很好看的梧桐树和茉莉花,隐隐还有一股香气。他递给她,“打开看看。”
杜若水接过盒子,打开别扣,只见盒子里用白色的手帕包裹了一支雕花地簪子。那簪子通体都用粉琉璃打造,里面不知加了什么有盈盈地碎星样地东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想来一走路该是何等的璀璨。那上面雕着槐花,是杜若水最喜欢的花。簪子被用心地染了熏香,漂亮地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