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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   阿稚一眼便盯住了那人的眸子。含着笑,眼中似有山水日月,又如秋水无痕。苍白地肤色让他多添一分秀气,平白盖住疏朗眉目间无端地凉凉鬼气。

      阿稚扫了眼他衣摆上的暗纹,是节节挺拔地青竹,他兀自笑着,阿稚想着,或许不是鬼气,是妖气也不然。

      总之不是好东西。

      “嗯?影鬼是何?”

      那人又追问一遍。

      “影鬼是恶鬼一种,他们……”话没说完,阿稚秀眉一竖,横道:“我为何平白告知你?”

      来人加深了笑容,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阿稚又闻到那冷香,心中几分了然。

      聂言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在指尖晃了晃,阿稚看见他的指端也是苍白地,心中突然有一个莫名的想法——那指看着就凉。

      “古之从学者必有束脩为礼,我把那束脩折成银两,还请阿稚姑娘指教。”

      聂言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不知是特意为之还是怎么,偏生念着阿稚姑娘时笑意更浓了几分。阿稚想了想,撇撇嘴接过那银子揣进怀中。

      “影鬼是恶鬼的一种,称为影鬼是因为他们是贴身相随的鬼。有些鬼不愿去轮回便是想重返人间,经年如影随形贴着一个人,妄图吸干那人精魄而取而代之。所以有很多影鬼害人的事。”

      聂言闻言缓缓笑,又从袖中递来一锭碎银,“那阿良的事呢?”

      阿稚拂开他的手,恶狠狠道:“与你何干?休要打探!”说罢转身就走。

      她虽然需要银两但也算师父道地贪财有道,这人便是昨夜的男子,关于林将军的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走开十数步的阿稚突然听到一声轻笑,那笑声又缓又凉,像拂在她后颈的三月风,让她不禁起了一身小疙瘩。

      是夜,林府门前。

      树色隐藏在暗夜里,没了大红灯笼的笼罩下的林府少了分平静,多了分诡谲。阿稚立在门前紧紧抿住唇角。

      这哪是将军府,分明是座阴曹地府。鬼气森森,皆是恶鬼。

      她今日着地便是从前那件青衣,同色绸带蒙住双眼,阿稚双手合拢却没有说话,半晌才堪堪跨上门前石阶。

      这是她第三次来林府,确是第一次从正门走进来。与其他房间格局不大一样,林府进门便是花厅,花厅后便是主屋,是很不讲究的布置。此时林将军正坐在花厅之上的主位,闭目不语。

      阿稚蒙着绸带,四处环顾一周后将绸带一把扯下,随即怔怔地看向林将军。

      第一次见面他如枯木,风一吹便能腐朽出虫来。第二次见面他粗麻布衣似田间硬汉,只是眉目凌厉了些。而此时,亮银色的铠甲一丝不苟地包裹住他,笔直地端坐让他如磐石般坚硬冷峻,一支同色凛冽地红缨枪被他稳稳拿在手上,离近一步似乎就能嗅到那尖枪挑破人颈脉的血腥味儿,还有嚯嚯破风声。

      此刻,阿稚终于意识到何为将军。

      林将军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眸子,眸中是阿稚看不懂的平静。他站起身子,目光越过阿稚望向门外的暗夜,沉声道:“来了。”

      阿稚微欠身,“将军。”她不解又问:“将军为何要买这座府邸?这府邸怕是不大吉祥。”

      “从前不知道,如今才明白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阿良吗?这府中还有别的东西。”

      “知道。”林将军顿了顿,“阿稚姑娘何时开始?”

      阿稚抽出绸带,一边捋顺欲向眼前蒙住一边答,“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等等!”

      林将军突然喊停,阿稚疑惑地望过去,见他垂眸苦笑便安慰道,“将军不必顾及,我不会让恶鬼伤了您。”

      “不,我不担心那个,”他顿了顿,“阿稚姑娘看我穿着可还行?会不会…”话未说完他兀自苦笑,“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又怎会好看。”

      阿稚不明白这位将军为何突然在乎起容貌来,但她还是真实地讲:“将军这身特别好,很像将军。”

      这话实在颠三倒四,阿稚隐约觉得不对劲儿,还是林将军先扯了扯嘴角,“阿稚姑娘敏惠,烦请开始罢。”

      阿稚蒙上绸带,面前景色突然变了起来。

      本来正常的屋子突然充满了绿色的烟雾,烟雾中还飘散着一缕缕颜色更深地雾。耳边有鬼厉阴谲又放肆地笑声,还有凄惨愤懑地哭声。她倏地转身,捏着了一个披头散发青面勾笑伏在她脖颈处的鬼。那鬼被阿稚拽住也不惧,反而勾着两个惨败的眼白,微微低下头冰凉地笑。

      阿稚面色不改地在那鬼眉心处点了下,那鬼倏地挣开了她的挟制退至三步外,惨白泛青死气沉沉地脸色更加沉,两窝直勾勾地眼白清晰地一缩,却是不敢再妄动。

      阿稚隔着铠甲在林将军的心窝处点了点,然后牵着他的手向内室走去。林将军便见阿稚云淡风轻地扒开悬在半空中白裙下一截四处晃荡指甲泛黑的青白的双脚,又踩过一颗湿哒哒地头颅,终于立在长廊一端,一个半月门门口。

      此时纵然是百战沙场地林将军也不由地骇住。只见那长廊两边廊檐下齐齐挂满两排吊死的尸体,那些被麻绳系住的头颅缓缓地转到阿稚二人方向,通通黑发覆面露出一只或两只惨白而诡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他俩。他们一荡一荡,白裙下有的无脚,有的脚背发青指甲发黑,一荡一荡…皆是不怀好意,仿佛盛情邀请他们二人也去那檐下挂上一挂。

      林将军倒吸一口气,“他们这都是?”

      “可能都是因为您而死的,不然不会挂您家。”

      阿稚中肯地解释道。

      “林将军不用怕,跟住我就好了。”长廊并不曲折,阿稚一个一个扒开这些挡路鬼并不费力,林将军跟在身后,声音有些苦,“阿良他每日都面对这些么?”

      这些怨恨,这些青面獠牙,这些没日没夜地恐惧和厮杀。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阿稚声音有些淡,“其实还好,鬼不觉得鬼吓鬼。”

      林将军沉默地垂下眼。

      此时他已经很相信这个小姑娘是渡鬼人之事了,看这些鬼的表现,似乎很是怕她。二人没多久便穿过了长廊,阿稚停下脚步,似乎在想要怎样和林将军解释这些所有。

      “林将军,你大概也知道的,杀伐过多的人大多不得善终,是因为无论原因如何,杀人就是杀人,被杀就会有怨气。所以很多将军若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大病而终,这其间不无鬼魂之力。”

      “您能安稳卸甲致仕后还无病无灾地在鬼宅里活到如今,都是这恶鬼阿良的缘故。”

      “恶,恶鬼?”林将军重复道。

      “恶鬼。阿良是恶鬼之一的影鬼,影鬼惯常跟着人,我们经常说的带回来脏东西便是带回了跟人的影鬼。影鬼以取人精魄为目的妄图害人或者取而代之。而阿良虽然是影鬼,确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影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影鬼,但是不难看出他是恶鬼中还十分凶恶地,心中执念极深的鬼才会保留为人的意识。从前您并未觉出这屋子的恶是因为阿良护住了您,但是可能他护不住了,所以您府邸才会闹鬼。我前两日来并未看出这屋子还有其他这么多恶鬼,看来您求得地高人十分厉害,镇住了这一番恶鬼。今日您把阵法撤了他们才露头。”

      “我感觉到阿良就在前方,林将军,我们走罢。”

      “嘶…”

      看不见月色的夜只是昏昏暗暗,恍惚间数道残影掠过,随即便是更多残影扑向前。

      一声尖锐地马鸣声穿破了厉鬼的冷笑和低吟。骑马者身材秀气,一杆银色凛冽地红缨枪挥出飒飒阴风声,通体雪白地高头大马脖颈上系着艳红地缵缨,枪尖所倒之处厉鬼纷纷退让,银枪白马,红缨墨衫,平白将那鬼添了几分人气。他一套利落地枪法似游龙惊鸿,端地是军中闻名的林家军枪法。挥退了恶鬼,他撑枪遏马,没有呼吸的胸膛却微微起伏,就像白日里河面上被松松垮垮捆着的浮木桥,似已难支明流暗涌的波涛。

      林将军望向面前的鬼,哑着声音缓缓喊出,“阿良……”

      阿良起伏的胸膛突然不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是林将军记忆里的清秀好看,狭长地眸子里还有黑眼珠,眉间一点红痣端是得女子般艳色。青白的脸浮现出不可置信。

      “将军…”

      林将军看他身上墨色袍子已经被尖利的指爪撕扯破碎,他将手中的红缨枪向马腹下狠狠一折,“阿良!为何不肯往生?为何!”

      青白面色显出惶恐,阿良下马跪拜却不言语。

      林将军突地伏在阿良身边,他伸手抱住那个冰冷,僵硬地躯体,又似二十二年前他抱住那具冰凉地尸身。“为何啊?啊?还有何心愿未了?何必苦苦支撑?”

      阿良想挣开那个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的怀抱,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他最近越发地遗忘很多了,却在这一刻突然想到弱冠之年也是这双手将红缨枪递给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去杀了他们。”

      那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也二十二年没有被人抱过了。

      阿良突然抬起青白的脸,他眼中是不该属于恶鬼的涌动。他将红缨枪紧紧攥着,“阿良的心愿只有将军,将军未终,阿良不走。”

      一声几不可闻地啜泣声响起,大概是这位将军终究没忍住二十二年前的眼泪。阿稚静静地看着,突然想到曾听戏文里唱过一句话——

      宿醉朦胧故人归,来轻叹声爱你,君还记,酒影里是谁人覆你衣。

      铁马将军哽咽如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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