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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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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暗卫五递来消息,说二公子聂言处理好了京中事物,将要寻来中原平摇镇。不过来期未定,约莫最迟不过下月中旬。阿稚掰掰手指头很是认真地数了数,不到四十日便可见到聂言了。
一种喜悦渐渐从心底悄悄地冒上来,那种期待像个调皮的小鹿于林间跃过很快不见,只留下晃动的丛枝悄然证明它的的确确的存在。
在阿稚老老实实地等着聂言过来的日子里,何夕也躲在不妄的禅房里老老实实地逗他。不妄出去她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耳边吹气,有时青天白日的艳阳天里不妄却冷出一身鸡皮疙瘩。不妄回禅房做功课她就不停地与他说话,害他总是写错字不停地重新写;不妄睡觉她就压着,或者往他怀里钻,撵也撵不走,不睡还熬不过。
打不过鬼,吵不过鬼,熬不过鬼,还得夜夜搂着鬼睡觉,盖两层被子还是冷。不妄也算是一个身心俱疲天降大任的可怜和尚了。
这天夜里,又轮到不妄值守,不过这次不是经楼,而是大殿。
夜里的大殿没了烧香拜佛的香客们,显得异常地冷清和幽闭。佛祖们只是慈悲地笑,只是慈悲地立在那里可以在人无助时给予一些信仰,他们管不了家长里短,管不了天下苍生,也管不了被鬼缠身的和尚。
交接钥匙的小和尚看到不妄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色后贴心地嘱咐道:“小师弟最近切莫太过劳累,求得正道不是一夕两夕的事,且要注意身体啊。”
不妄无声地抽了抽嘴角,轻轻睨了一眼在一旁捂嘴偷笑的何夕,无奈地回复道:“不妄谨记,有劳师兄挂念。”
落了锁,不妄认真地清扫着大殿的灰尘,重新供奉上新鲜的瓜果,摆放蒲团,梳理卦签,一言不发。
何夕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脸上,她最近才总会这般仔细地去看他。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端正样,白白浪费了老天给他的那副倜傥的模样,他做事一丝不苟,注视着什么物什总是专心且认真。一袭普通的白色僧袍,却更衬地他清秀隽永,面如白玉。只不过,只有她知道他害羞时是怎般地可爱,耳尖红红地,垂着眼睛不敢看人,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挡住他的羞涩。也只有她知道他故作淡定的扭捏和身下灼烫的突起顶着她时他轻喘粗气别过头的样子。
想到此,她轻轻笑出了声。
一听见那笑声,不妄就知道准是没好事。
也不知道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做了十几年的鬼却做地没羞没臊起来。这些天,他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人间艳色,也知道那茶楼里说书人总是讲女鬼和书生的故事并非空口无凭胡编乱造。她们鬼都这样吗?
不妄却不肯好好承认一句,他与那说书人口中的书生无甚两样。对此,女鬼何夕确是振振有词:“我这是情难自禁。”
“我又不是……”
不妄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了忍,没说。
眼见着那佛祖的脚丫子都要让小和尚擦破了皮,和那又绯绯红红的耳尖,何夕了然一笑飞身扑了过去一把缠住了不妄,双腿极自然地勾住了他的腰,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冲不妄轻轻一笑。“小和尚,是不是想我呢,你耳朵又红了。”
不妄顺势接过飞来女鬼,别扭地转过头去,“没,你休要胡言。”
“小和尚,你破戒了啊。”听到破戒两个字,不妄很是不自在地垂眼,不知在想什么,“你说谎了啊,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破戒了。”
“我没。”
“你没什么?”
“我没想你。”
“那你脸红什么?”
“热。”
何夕微微挺起上身,将他的头向自己的怀里摁去,“热,我身上凉,正好给你降降温。”
这温,是降不下去了。
于还有良心和理智并一心向佛的小和尚来讲,面对女鬼的纠缠,言语拒绝,不主动,不承认是他忠诚佛祖唯三能做的事了。当何夕终于放开不妄时,他只能合掌低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了。
何夕飞身坐在了佛像的肩头,笑地直不起腰。“小和尚,从今往后是佛祖也救不了你了。”
不妄抬头看见她于明黄的佛像上笑地花枝烂颤,明眸善睐仿似佛祖耳畔的一枝红花,明明一佛一鬼,却无比和谐且好看。他不由地眯了眯眼睛,看得痴了,好一会儿才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不知想到什么他心中大骇,却也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他不由地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声阿弥陀佛与从前地截然不同,但哪里不同,也许只有佛祖和他知晓了。
“你快下来,坐在佛像上多不敬。”
何夕闻言翩翩落下,不妄转身行至佛像背面坐下,何夕悠悠跟上,极其自然地坐在他的腿上环着他。
“姑娘你心里该有个佛。”
“我心里有佛啊。”
不妄微微抬眼看她,那目光是明显地不相信。“姑娘在说什么,贫僧听不大懂。”
看他故作的疏远,何夕也不在意。
“我在说——”她突然翻身而过缠上不妄的脊背,凑在他耳边吐着凉凉的气息——
“你就是我的佛。”
“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
“苦海无涯,回头是我。小和尚,你要回个头吗?”
“不回!”
不妄苦口婆心地劝没劝成,倏地起身,何夕一个不察从他身上滑落,拽着他宽大的白色的僧袍袖子不让他走,“你说什么?”
不妄一回头就见那绯红的袖子像一团火,从指间处点燃滚滚地将他半个身子都燃了,那眼睛此时定定地望着他,透出一丝可怜的意味。她像一只小奶狗,伏在他腿旁,让他再也迈不动一步。而本该大力甩开袖子的人却被一个奇怪的想法充斥了所
有思绪。终于,这双眼睛只看着自己了,只因为自己而露出那般表情。胸口突地一阵痒,陌生的情绪赶走了圣光的佛祖,他一时将四大皆空都忘了干净,本想将‘我不回’三个字大声地说出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世间总有法钵罩不住的柔情和清修渡不过的你。
突地,他脑中闪过这句话,而后字字句句都是何夕的面容。
“你说什么?”何夕又追问了一句。
“我说,你要不要去镇里吃早上新出笼的包子?”
清晨是寂静又吵闹的。彻夜的寒意还没消退,依依墟里烟,袅袅升腾。白雾如纱,夹杂着柴门犬吠声飘向远方。平摇镇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更多地是出来卖点吃食和刚摘的果子小菜,人们挑挑拣拣,称称量量,一派平和和繁忙。
何夕趴在不妄的背上,四处看去,只觉新鲜和幸福。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为一两果蔬而争执,为一碗热酒而幸福,为一颗星辰而希冀,为一只猫狗而落泪。乏善可陈却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她前世不大出门,更遑论这般早市。为鬼后更是游荡在庙里和山上,不曾见过这样的风景,一双眼睛四处转,很怕错过什么好玩儿的事。待看够后,不妄已经买好了平摇镇里最出名的朱记包子,带着她向城外走去。
包子皮薄儿馅大,在皮外微微沁出油来,白嫩白嫩的包子皮蒸腾着热气,惹人食指大动。
不妄递过来一个,何夕愣愣地没去接。可能是刚出锅的包子很烫手,他左右手换了一下就径直牵过她的手把包子放进她的掌心,嘱咐道:“两只手捧着,趁热吃。”
看何夕没吃,他疑惑地皱眉。“虽然没有云漫阁的好吃,但也是平摇镇里最出名的了,你先尝尝吧。”
鬼是不需要吃东西地,但看着这人间烟火气十足地包子何夕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这傻和尚。
她双手捧着包子,大口大口地咬起来,五个包子她吃了三个,不妄只吃了两个素包。
“别急,以后天天领你来吃。”
“小和尚,你这么逃过值守,不怕被你师父罚么?”
“没事。”
“有事也不怕,他若罚你你就带我走,我们出去远走天涯双宿双飞。”
看她支着手怕把手上的包子油弄到衣裙上的模样,不妄无声莞尔,将她牵到河边洗手。秋日清晨的水不算暖了,却也不及她的手凉,那温度让不妄无声地叹了叹气。
“和我远走天涯,你不等你那长期?”
“那你出家也有半年多了,你能解我一惑吗?”
不妄看着她,“你说。”
“我在青云庙里听过很多人求佛拜神,许下心愿。世人皆奇怪,偏生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喜欢的人得到了却不珍惜。在一起时猜忌,不在一起时思念。失去了后悔盼望人生如初见,再来一次却还是不珍惜。终其一生,满是遗憾。可这遗憾不都是他们自己的业障么?拿来求什么佛拜什么神。”
“所以佛家劝人抛弃红尘,六根清净。”
“那你们和尚更是狠了点,人家只是遗憾你们就让人家抛家舍业,六根清净,遁入空门。且问你们自己能做到吗?”
不妄看了一眼何夕,垂垂眸,“还在修行。”
还在修行,那就是做不到了。何夕满足地一哼哼,“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那就怜取眼前人罢?”
何夕指了指自己,“这就是我的回答啊,你不是长期,可是不如怜取眼前人啊。眼前人,那你还不快点来怜取我。”
不妄别过头去,“休要口出狂言。”
“哦。好好好,我不说了,可你知道一件事么?”
“?”
“你耳朵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