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鬼人》Autism丶

12、012

　　泰山之后是嵩山，嵩山之后是塞北，塞北之后是扬州。阿稚才知道，原来在管粮草的老葛把他买来做干儿子之前，阿良竟是扬州人氏。后来想想，也对，若不是一个绝色的地方也养不出这般绝色的人。

　　聂言和阿稚已经完全混熟了，最显著地是称呼，已经从阿稚姑娘变成了阿稚，聂言也摸清了这小姑娘的秉性。智慧又懵懂，有点点好动又善良，人间至纯了。就是被话本子荼毒地有点深。

　　按照聂言的推算，彼时应该是顺和第三十九年，这一年林家军在平定了东海海寇之乱之后，即将北上对抗阿古完氏族。阿古完氏族是游牧民族，世代勇猛刚烈，骁勇好战，近十年来常年骚扰于西北，西北边防军几次对战阿古氏族皆是败阵，节节败退下来险些丢了甘露第一岭。

　　想到此，聂言和阿稚也不再游玩，拿出骨号子一吹，直奔甘露第一岭而去。

　　甘露第一岭，是西北诸城的先头兵。如果丢了重兵把守的第一岭，其后十二岭也将毫无抵抗能力。这便是朝廷不远千万里把林家军从赣州调到西北的原因。躺在风霜刀剑后安眠的人最怕刀剑反过来夺了他们的花团锦簇，却也害怕失去那刀剑抵在前头。所以自古以来，文人朝廷于将军士兵都是盛世打压乱世抬，全把兵将当傻子耍。而刀尖舔血的将士们只靠一把哀哀忠骨砥砺坚持，青山埋骨，马革裹尸。

　　顺和第三十九年的朔北深冬，寒风似暗箭从骨头的每一处接缝里无情地穿过去，冷地人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才不会被冻僵。口鼻呼出的热气霎时变成冰棱结在睫毛和胡须上，天地无情，白雪皑皑。

　　林家军有很好地粮草和军需储备，此时也只是难捱了些，并非捱不下去。只是这般冷的天，草原上的牛羊肯定多有死伤，阿古完族也并没有本朝善于御寒，如果这个冬天他们打不下来，意味着来年他们便没了希望。

　　所以不出半月，阿古完族必定出兵。

　　面前一副羊皮地图，地图有些泛黄了，边角的褶子被捋地很平很滑，不知道在多少的夜深人静里被人细细揣度。昏黄的油灯尽自己最大所能将桌边一尺多宽的地方熏得暖融融，这暖还不如桌边那人的体温来的炽热。林亭一袭玄袍，眉目依旧温润儒雅，他紧抿着唇，手指在甘露十三岭之间来来回回移动，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突然，帐帘一掀，露出一抹艳艳的红色。来人眯着眼睛，狭长的眉目里含着一些光，向你看过来时便是不知情绪的闪烁，嘴角轻轻勾起，已没有原先那副愤恨的模样，但却让人无端感觉，他本身就是一把狠毒的匕首。

　　林亭头也不抬地招手，“阿良，回来了，过来看看这里。”

　　阿良被召唤也不急，悠悠走过去。随着每天不间断地练功他的身子又抽条了不少，却没有长出成年男子的魁梧和壮实，只是修长。他从林亭身后俯下身去，鼻息尽数吐在林亭耳畔，目光流连于地图上男人的食指，那指节泛着红色，指端很白，约莫是很凉。

　　灼热的呼吸带着一点点酒气全被林亭接收到，他感觉到能以自己的耳根一处为起点，有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传遍全身。最近越来越有这种莫名地不能言说的情感，他在心里克制着自己，暗骂道：“林亭，难道你也是那等肮脏龌龊之徒。”

　　将林亭的僵硬尽收眼底，阿良轻轻一笑，声音低转，不同于男子的低哑也不似女子的娇弱，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林亭说不清却分辨地很清楚。“将军，我先行数月，将甘露十三岭打探地很清楚了。”

　　他的手指划到地图第一岭的位置，指腹轻轻刮过林亭的指端，一触即离，那温度却长久地留在那处，林亭很想把手缩回来擦掉那不适感。却见阿良只是不小心误触一般毫不在意地点着那座城池，“甘露十三岭只是沿着甘露山脉末端的并列十三座城，只在第一岭前十里处有一个易守难攻的地形，若破了那处，就算破了第一岭，第一岭不保，十三岭也皆归他族。”

　　也就是说本朝西北的咽喉之处被人拿捏住了。

　　“因为地形的重要，守城的安排也比较特殊。第一岭里驻扎的全是边防士兵，第二岭是后备人员和将军府，第三岭之后才是边防百姓。”

　　林亭点头，“这个安排很不错，甘露岭只有一处好地形，若这一处被破，第一二岭也可抵抗一些时日供后面百姓撤离。”林亭终于能借机收回了手，他狠狠地搓了搓那处，妄图搓掉那分粘腻感，他将脊背往后靠，故作自然地问：“谁安排地这般分布？”

　　阿良侧了侧头，“您的老部下，冯程。”

　　冯程，他记得，几年前被调离林家军的副将，调到这甘露十三岭来做了边防将军。

　　“你坐到对面我们在仔细研究一下这仗该怎么打。”

　　阿良闻言轻轻一笑，他摇头，散落的发就张扬地攀附到林亭的肩颈上。“烛火太暗了，对面看不清。”

　　烛火噼啪作响，似乎很无辜。林亭被他的存在感扰地不行，微微侧头就看见被牵扯的烛火还无私地映衬着他眉心间的红痣，红痣灼灼，越发说不清道不明地暧昧。林亭刚要撤回眼就撞进了对面涟涟的水瞳里，他心中突然叹了一口气。阿良这双眼睛，无论何时啊，都像有话要说。

　　知道分寸的阿良适可而止。他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光凛冽的匕首对着烛芯挑了一挑，烛火瞬时亮了一些，随后他对着手里的匕首吹了吹，想吹凉匕首的热度。

　　林亭静静看着，素来儒雅刚正的眸光隐隐被一条巨蟒缠了个混沌。

　　下一刻，匕首被阿良唰地射向一处，刀刃刮起的凛冽寒风带着极致的肃杀，不过一息之间，帐外传来一声闷闷地倒地声。与此同时，帐内突然闯进几个黑衣刺客，几人由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皆手执短刃，刃上淬毒，血腥味和金属的锈气味交杂成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林亭抓起身边的佩剑原地一滚躲开了第一轮刺杀，他反身一剑对上去，却见来人是专门对付他的。他身边的阿良他们理都不理，只一心奔着他来，皆知枪称霸一切长兵器，于是选了短刃过来克制他打贴身战，不在乎打不打得过他，只要他们中谁能用手中的匕首轻轻划他一划就算刺杀成功。

　　阿良一把匕首射出去又迅速地从怀中掏出另一把匕首，反映极其迅速地对战上黑衣刺客，帐内的声音惊动了外面巡逻的林家军，一时间灯火皆起。

　　即使匕首涂满剧毒，却没碰得到林亭一分。不过几十招，九名黑衣人悉数没了气息。阿良扔下匕首飞奔过来握住林亭的胳膊上下打量，“没事吧将军？”

　　林亭眯着眼睛看向这样的阿良。

　　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他了。

　　眼底是眦裂的红，脸色苍白，红袍艳艳，唇边染血。热血和艳丽冲击地林亭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摆摆手，好半晌才调笑道：“这些年刺杀三天两头，你早该习惯，怎地还这么紧张。”

　　阿良轻轻摇头，早没有刚刚下手狠辣的模样，是恍若初见的不知所措。

　　“将军，是艳红。”

　　艳红。宫廷禁毒，颜色鲜红味道浓香，像是馥郁的三月红的香气，一滴致命，药石无医。

　　宫廷剧毒……

　　阿良在搜遍了几具尸体，只在其中一人腰间找到一块腰牌——东宫令。

　　东宫令，太子。

　　阿良仔仔细细检查了腰牌，确定无毒无暗器后交给了林亭。林亭将巴掌大的腰牌放在掌心细细凝视，半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五皇子，太心急了。

　　“把这些尸体处理了，不得声张。”

　　闻声而至的士兵迅速地清理了营帐，阿良在一旁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迹，红袍就随意地扔在了一旁的榻上，水声清脆，撩地林亭难以思考。

　　他索性放下腰牌，将今夜原委，悉数写在家书上，连着腰牌，快马送给了长兄林南。

　　三日后，阿古完族悍将阿古完达率三万精骑偷袭甘露第一岭，林家军英雄对阵，将阿古完达击退三百里。举朝欢畅。

　　与此同时，一个红色身影翩跹跃去，他的身后，紧跟了数十道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