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焰东归》茶佘饭后

5、（五） “爹！

　　“爹！”
　　段雨洋刚一回家，就被家丁告知将军回府的消息，一个激动，不管不顾地就往前堂冲——要知道，他可是有一年多没见到父亲了。
　　段将军站在前堂中央，正和段夫人神色严肃地说着些什么。一身素然，星神月貌，美须飘飘，虽不着铠甲战袍，却依旧带着兵家将领的威武气概。看到段雨洋，脸上的坚毅一点点化开，带有笑意。
　　“雨洋，怎么都这么大了，还没个轻重。”段将军虽然嘴上严厉，神色里却也是满满的欣喜。
　　“爹，你这次回来，可以呆久一些吗？”段雨洋双眼放光，他可是做梦都想着爹快些回来，给他讲边关的事情。
　　“这次回来，爹就不走了。怎么样，高不高兴？”段将军拍拍段雨洋的头，笑意不减。
　　“高兴！”段雨洋答得脆响。这让段将军心情大好，他和段夫人相视，三人的笑声溢满了屋子。
　　“对了，雨洋，你哥哥呢？”段将军突然问道。
　　“哥他……应该在书房，我去叫他！”段雨洋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看到段雨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段将军才收了笑意，对着一脸忧心的段夫人说：“这大抵就是命吧……”
　　段夫人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哥！！哥！！！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段少随一下子回过神来，把还在研究的竹简往暗格里一扔，走出书房，和冲过来的段雨洋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雨洋？”稳稳地接住不省心的弟弟，段少随摸摸他凌乱的发顶，问道。
　　“爹回来了！”段雨洋笑得月牙眼弯弯的，格外可爱机灵，“他还说不回去了，要一直和我们呆在一起诶！”
　　其实段少随是知道的，段将军的马刚停，粟米就像刚刚的段雨洋一样兴奋过头的冲进来报告了。不过因为没人接住他，他还让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脸朝天。但知道归知道，段少随算了算时间，估摸着雨洋快回来了，打算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团聚。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外人，不好掺入，去请安也是徒增尴尬，于是便没有离开书房。
　　“爹还让我来叫哥过去，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和哥商量吧。”段雨洋蹭在段少随怀里，如实传达父亲的意思。
　　“有事和我说？”段少随都不用细想，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当下便牵着段雨洋，往前堂走。
　　远远就看见段将军坐在主座品茶，一派安逸。见到自己时，脸色却不着痕迹的变了变。段少随神色一黯，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爹。”拱手请安，算是尽了礼数。
　　“嗯。”段将军将茶杯放下，“雨洋，你娘说要看看你今日的功课做的如何，已经到你屋里去了。”
　　“啊啊啊啊！爹！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她啊！诶哟！完了完了！”段雨洋来不及和段少随说什么，匆匆忙忙地向后院去了。
　　一时间，剩下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段少随没有坐下，段将军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没等段少随准备无奈告退，段将军突然起身，走到段少随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爹……不，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段少随知道，段将军这一跪，已不将他当做儿子，而是当作了东离太子，一个君王看待，便立刻改了口。
　　“臣请求太子治罪！”段将军说着还要俯身，被段少随阻止了。
　　“你我已无君臣之别，我也不是什么太子。我随段姓已多年，现在坐拥东离天下的，该是我皇兄。将军又何必如此。”段少随扶起他，眼神平淡，“但，将军是为何事要请罪？”
　　“遥镇，要守不住了。”段将军看向段少随瞬间错愕的神情，“段府，也要守不住了。”
　　“太子，我虽为东离臣子，却也无法看着遥镇百姓流离伤亡。我恳请殿下，带着雨洋和你一起离开这里。我无法保全这段府上下老小，但我不愿让雨洋与这段府共毁。”
　　“太子，我受不起“已随段姓”这四字，请您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姓氏。这是我作为东离臣子，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请求。”

　　段少随用了一个晚上来消化所有的信息——其实起因非常简单，有人知道东离太子流落北昭，还隐居于遥镇，南宣新王得知后大怒，继而已联盟为由要求北昭将东离太子交出，否则，血洗遥镇。
　　可怜灵玥姐如此牺牲，却仍旧因为他而换不来和平。段少随明白个中利弊，如果交出他，遥镇百姓将会安然无忧，而他，便会被东离宿敌南宣带走，面对他的，是死亡，还有东离无法预料的命运。
　　段少随清楚的知道，当年的起义，其实是伪装了的夺位，他连皇位都没有坐上，怎么可能有人起义征伐他，只不过是皇兄不想让父辈的东离毁在一个废人手里而出的下策。
　　所以，一旦他的身份公开，东离民心便会涣散，皇兄不得不为了他发动战争，换回他重新做东离的王，不仅战争的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让他为王，在断送皇兄的未来时，也断送了东离的未来。
　　但如果不交出他，他的自由将赔上整个段府，整个遥镇，这是他无法承受的罪孽——自己的罪，别人来偿还，于情于理，都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一个是自己的国，一个是自己的家。段少随无法选择，也没有选择。于他如此，于皇兄更是如此，他不愿让皇兄在失去挚爱后，又失去自己的功成名就。
　　段少随苦笑连连——自己还真是一个没有抱负的窝囊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