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焰东归》茶佘饭后

6、（六）

　　谁都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离计划离开的时间还有两天，大概是段将军已经将情况说明，段府的人来来去去，留下的都是些已经效忠于段将军多年的老仆。段雨洋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父亲是想颐养天年，不为人所扰罢了。但同时，他也发觉出，家里的气氛已经开始变得沉默。段雨洋心生不好的预感，可看着段少随沉静的脸，顿觉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这天夜里，一切似乎都向往常般平静。有一片火光，正向段府逼来。
　　孙管家就是在这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从容镇定地对正对弈地段氏夫妇二人道：“老爷，夫人，来了。”
　　段将军一颗黑棋“啪”地落下——局势已定。
　　“夫人，走吧。”段夫人微微一笑，素手一挥，孙管家上前收棋。而她跟上丈夫的步伐。他一如既往的高大，和她当年嫁入段府时见到一样，让她一生愿无悔跟随。
　　火光已到院门，领头的是镇长。在他身后的，都是熟悉的面孔。而此刻，他们映在光中的脸，却显得那么陌生而可怖。他们手上的棍棒刀械，更是让段将军心下一凉。
　　“段将军，您保卫遥镇，保卫北昭与东离的和平多年，我们敬重您。少随和雨洋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无意伤害他们，”镇长开口了，先礼后兵的架势，“可如果，您要将全镇的命运赔给一个东离的废太子，我们不能答应。”
　　“镇长说的对！绝不答应！”像是一呼百应，反抗的声音从镇长身后如波浪般一阵接一阵而起。
　　“大家的心情在下理解，段府，的确也承蒙各位许多照顾，”段将军开口，句句掷地有声，“但在下身为东离臣将，当以国为先。无法保护遥镇百姓，是在下失职。但如果，为了保护遥镇百姓，就要拱手送出东离太子——在下的君王，在下同样做不到。”
　　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和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东离人，始终都是为东离办事！他们根本不会管咱们的死活！”
　　已有几个武家壮士握紧了手中的冷兵器，挤在前排的灵焰术士，默默催动灵焰，紫色和青色混成一片，阵阵威压袭来。
　　“今日，段某不想伤害任何人，但若是各位执意，休怪段某不顾情面！”段将军接过孙管家递上的长戟，身后烈焰浮动。段夫人紧攥长鞭，脸上仍是那般无波平和。

　　“大公子……”粟米担心地看着段少随暴着青筋的拳头，“我们快走吧。”
　　“为什么……粟米……我这一条贱命，究竟为什么值得所有人如此刀剑相向……”段少随的声音一如往日的低沉，却多了狠戾与绝望，让粟米不由得浑身一抖。
　　“大公子……您的命，是留给东离的。”粟米小心翼翼地答应着。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躲在段少随的庇佑之下了。他该学会明理，该学会生存，也该学会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段少随听到这话，呆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一会。直到外面的骚乱声传进来，他才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我们走。”

　　孙管家已经带着段雨洋在密道门口等着了。段雨洋小脸和眼眶都是红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变成这样，大家都想伤害哥——哥是全大陆最好的哥哥，即使是东离太子，那也不是哥哥的错，为什么……
　　“雨洋，对不起。”段少随轻轻抱住段雨洋，悔恨、难过、内疚、无奈、自责——所有的情绪都含在了这一个拥抱和这三个字里。
　　“不是的，不是哥的错！”段雨洋紧紧回抱他。都是那个南宣新王的错！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的命令……
　　“好了，大公子，小公子，你们快躲起来吧！”孙管家催促道，“老爷和夫人支撑不了多久的！”
　　关闭密道的最后一刻，冷静严厉的孙管家老泪纵横，对着段少随，行了个拜了下去：“您再也不是段家的大公子了，您是王，是我们的君王，是东离的君王。”
　　段少随多想说他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是，他背负不起，他也不想背负，他只求一世平安罢了，为何那么艰难……从段将军跪下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就知道自己该醒悟了——他背负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那一天最后的记忆，是段将军血染长戟，烈焰的热度烧灼着段府；是段夫人长鞭在手，英姿飒爽，却仍是倒在了青色的焰光中；是段将军与段夫人最后交握的双手和最后相视的微笑；是孙管家在被一个武士用冷剑戳穿心肺后脸上的释然。
　　段少随记得，粟米压抑的哭泣，和他手上清晰的痛感。段雨洋被他捂住了嘴，他只能从细小的洞口目睹亲人的离世，他的眼泪冰凉，却固执地睁大眼睛，似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印在名为“仇恨”的心匣里。三个少年，在一个血光冲天的夜晚，以各自的方式迅速成长。
　　自那以后，无论过客如何匆匆，那个少年总是带着笑，对每一个人如此介绍：“我姓钟，钟少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