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花夜 ...
-
春风楼不愧为扬州第一花楼，办事效率果然惊人。三天后，春风楼的老板娘就对如诉他们拍板说：“该你们上啦。”
接着这三人又关起门来商议了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都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当他们出来以后，这场品乐会才算是开始接待来宾入场了。来的人中，既有行商坐贾，也有普通百姓，但来得最多的，还是风度翩翩的士绅学子。因为三天来，春风楼一直往四处发放通告，说是有长安的名门闺秀，要大开先例在春风楼摆宴，为自己品乐招亲。因此不仅是扬州，就连附近十里八乡的文人们也都赶来了。在每人交了足足五两银子的人头税后，才被请了进去。虽然大家觉得太贵了，但是这五两银里头，还是含着水酒小菜的，最要紧的是，那位传说中的如诉姑娘不仅有才有貌，听说乃父生前还是六部尚书大人，在朝中遍布得意门生，倘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将来还愁什么前途？是以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较着劲。
日落西山。
春风楼在屋内外挑起了用红绸扎就的灯笼。又听得“锵”的一声锣响，品乐会正式开始了。
先是老板娘的一通过场话，长篇累牍是在所难免。接着是所谓的“如诉之兄长”上去讲的一番话，大致是请在场的各位踊跃参与云云。最后的最后，主角才终于露面了。
如诉一出现，众人就感觉像是有一朵粉绿色的云彩飘落到了眼前。今天的如诉经过了精心的装扮，一身嫩绿色的衣裳更衬出她洁白无暇的肌肤。
如诉捧着一把琴，走到了场中央，对着场下的人群福身一拜，朗声道：“今天承蒙各位抬爱，替小女子我捧场。先前家兄已经同大家说过，今日我如诉挑选夫君的日子，呆会如诉就先献丑了，还望各位不吝赐教。”说罢盈盈一笑，底下众人又是一阵眩晕。
如诉轻按了几下琴弦，旋即弹唱了起来，只听她婉转地唱道：“雨涨西塘金堤斜，碧草芊芊暗吐芽。野岸明媚山芍药，水田叫噪官虾蟆。湖中有浪动菱蔓，陌上无风飘柳花。何事轻桡向溪客，绿萍方好不归家。”
一曲方罢，底下众人议论纷纷，暗叹这尚书大人家的小姐，为何喜欢这等粗浅的诗作，简直如同儿戏一般！于是大家心生出失望，不少人更是离席而去。如诉笑笑，也不分辩，自顾自地挑响琴弦，又唱起了另外一首：“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高飞尽，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待她唱完最末一句，抬头一看，底下竟然只剩下寥寥数人尚在端坐，其他人，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如诉得意地朝不远处的大哥抬了抬下巴，那人温柔地笑了，朝着如诉轻点了一下头。本来嘛，早前如诉就在担心自己若是表现太过出众的话，到时恐怕会有人前来纠缠，不如先唱些俗气的曲子，将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文人们给气走，反正银子已经收进了兜里，接下来只要体面地收场，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正自想着，底下有人发话了，“姑娘兀自沉吟不语，莫不是把我们在座的都当成了那敬亭山了吧？”
如诉朝那出声之人看去，待对上那人的眼睛时，如诉顿时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好长时间透不过一丝气来。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好看的男子，那人明明只是闲闲地站着，却好似他的周围正吹着柔柔的风，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周围的天地瞬间失了色，只有那人还是充满色彩的，瞧他紫色的衣衫下摆无风自动，漆黑的长发轻轻飘荡。他的嘴角一直是弯弯的，挂着邪魅的若有似无的笑容。他的眼睛仿佛蓄着一汪春水，能将人深深地拉进去，好像即使是将你溺死在里面，也是莫大的恩宠……
如诉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说话。良久，她紧紧地闭了眼，纤手自然而然地触动了手中的琴弦。如诉始终没有睁眼，而是用心去弹奏，这一次，她弹了很久，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醉人的旋律已经深深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如诉这才适时地唱了起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唱到最末一句时，如诉的声音已经低切之几近不可闻，那温柔的歌唱却始终能长久地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并且听得清清楚楚，真是神奇。那一句句，一声声，无不催人心肝，令人断魂。
最后的一个音符终于消散在空气里了，屋子里却依然十分安静，恐怕此时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最感到震撼的不是那些花了钱的学子们，而是“如诉的大哥”。他回忆起初见如诉的情景，那时听她唱歌，只觉得意境十分清冷，歌者应该是个性情高洁之人。今天再听她唱，却觉得刚才那曲子里饱含了无尽的情意，说不清，道不明。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丫头是动了情？！”这个想法将他吓了一跳。他不觉向场中那春花般的男子看去，“如果是那个男人……唉，真是冤孽啊……”
突然，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紫衣男子已经闪身站在了如诉的身旁，只见他嘻嘻一笑，道：“姑娘，在下对姑娘有意，姑娘就随在下去了吧。”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便一下拖住如诉的手臂，带着她腾身而起，直往门外掠去。
就在同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抢先掠到了大门旁边，就在紫衣男子冲过来的当口，与他缠斗到了一块儿。
整个过程，就如同迅雷闪电一般。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之时，那紫白二色已然迅即地分开，只是如诉已经站到了白衣男子的一边。
只听那紫衣男子笑着说：“连师兄，你终于肯露出身份了，看来我这一步险棋，算是走对了。想不到这个女子真的对你如此重要，倒是让我好生不解啊。”
“哼，你从我们出了长安城，就一路上跟着我们，花总管真是辛苦了。”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自从师弟我进宫当了差，便甚少能与师兄你见面，真是令我思念挂心啊。”
“堂堂的大内侍卫总管居然会为我这个无名小卒挂心，连某实在是不敢当啊。”
“哈哈哈，师兄真是会说笑，自从我们师父他老人家过世之后，我便投身于朝廷，为皇上效力，本想劝师兄你与我一起报效国家，你我兄弟也好共享荣华，怎奈师兄你不识抬举，居然处处与小弟我作对，这可怪不得小弟我了，只好将师兄你捉拿回去，请皇上治你的罪！”
“哼，无胆匪类！从你害死师父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师兄弟的情分就已断绝，如今，你不用在此惺惺作态！只不过就凭你，要想拿住我，恐怕你的功夫还差了那么一点！”
“呵呵呵，师兄啊师兄，世人都当你是位大侠，我可不这么认为。你处处欺世盗名，哪里配得上‘大侠’这两个字？你和师父一个样，明明是你们自己不思进取，还要挡我前途，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说到这里，紫衣男子已是神色激动，两手握拳，良久，他又松开了握拳的双手，嬉笑起来，“师兄啊师兄，你不是一向自命光明磊落的嘛，那为何还一直戴着这张丑陋不堪的人皮面具呢，莫不是真的私底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此话一出，顿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在众人之中，最感震惊的莫过于如诉本人了。想不到天天在一起的“大哥”居然一直戴着人皮面具！
这时，只听得那白衣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也罢，都是老熟人了，实在没有必要再戴着这劳什子的玩意儿。”
说罢，他便抬起手来，缓缓撕去了那脸上的人皮面具。
待到他完全揭下那薄如蝉翼的面具时，周围的吸气声更响了，当中还夹杂着几处失声的惊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