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花间十六声

4、出世

　　次日鸡叫刚过，如诉就起身了，也没有去叫碧儿，自己就开始动手梳洗装扮。平日里不怎么注重衣着的她，都是碧儿给什么她就穿什么，今日她特地盛装，只见她上边穿了件宽领对襟的洋红色大袖明衣，内束月白抹胸，再以青色的绣花披帛绕臂，下着月白长裙，佩以蔽膝，缠粉色枝花以为饰，腰束黑漆长带，足登上高头如意履。末了梳了个长乐髻，鬓边饰以樟木篦梳，再于额面轻点上粉妆，总算是独自完成了整个妆扮。待如诉对镜仔细查看了几番，确定一切都好时，她才放下手来，拉开屋门立在庭院里。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干净的天空上疏散地飘着几抹云彩，后门旁的老槐树在日光中投下几枝树荫，那树荫又有几分藏进了草丛里。
　　如诉轻笑了一下，随即那笑意又转瞬不见。她背过身，出了院子。

　　如意今日要比往常起得晚，她刻意在自己的房里多呆了一会儿，所以当她出房门的时候，就看到如诉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如意于是就笑：“今儿个怎么这么早？难不成是说好了到我这儿吃饭，所以早早就肚饿了么？”
　　如诉只管问道：“娘，女儿今日可否登台？”
　　如意听闻不禁眼睛一亮，可是马上又回复淡然的表情。她上前去挽着如诉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若是还没准备好，倒也并不是急在这几日。”

　　“娘，今日，便就今日罢。”
　　如意眼珠子一转，复笑道：“那好罢，我这就让下人们准备去。”说完就向外走去了。

　　一转眼日已过午，还不见如意的身影。
　　又一个转眼，日头已经落下山去，惟天边还有一轮暮色。而月，已当空了。
　　如诉本来在房里看书排遣，如今却忍不住开始有些着急了，正思量着要不要让碧儿出去张望张望，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小姐，是如意夫人派我来给小姐换身衣裳，好带小姐出去。”
　　碧儿说：“进来罢。”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女孩儿捧着一套粉色的衣裳进来了，衣服上头还摆着一些珠花首饰。
　　碧儿讶声道：“小姐，夫人为何送来这些东西？”
　　如诉拉过碧儿，说道：“好碧儿，我说一句话给你听，可你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好吗？你只管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好啊。”
　　“看来我今晚就会登台唱歌，你帮我打扮好看了，然后带上我的琴陪我一块儿出去罢。”
　　“呀……”，碧儿瞪大了眼，吃惊地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合上嘴巴，从小女孩儿那里接过衣服首饰替如诉穿戴起来。
　　不一会儿，匆匆忙地跑来了一个仆妇，冲着如诉说道：“小姐啊，夫人让我来传话，说是白天夫人已经将小姐今日登台的消息放了出去，如今外头的客人都已经到齐了，请小姐及早出去。”
　　碧儿瞪眼道：“吵什么吵，没见小姐正忙着吗！”
　　见碧儿发了怒，那仆妇苦着脸道：“如小姐，碧儿丫头，别急别急啊，是我不好！我该打！可是如意夫人催得急啊，这外边坐着的，哪一个不是这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把人等急了，咱也得罪不起啊！”
　　“好了好了，你就回复说，我这就过去了。对了，带上这女娃儿一块出去罢。”如诉说道。
　　那仆妇脸色一喜，挥手召过那女娃儿，便拉着同去了。
　　房里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碧儿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如诉望着铜镜中为自己忙碌着的碧儿，柔声说道：“好碧儿，你定是怪我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了。”
　　碧儿忙摇头，正待辩解，如诉又自顾自说开了，“我本来也不想的，可是娘当年救我一命，对我又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忘恩负义，不管娘当初收留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欠她一份恩情。”碧儿点头。
　　“更何况，一天到晚呆在这鸟笼儿似的地方，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书里写的故事，我也想试试……”
　　如诉沉默良久，末了轻吐了口气，说道：“碧儿，带上琴，跟我走。”

　　如诉主仆二人还未及进门，就听得店堂里已是人声鼎沸。及至进门，还是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只见除了平时招待宾客的桌椅已座无虚席之外，还有许多人没座，愣是站着挤着的。从一楼往上看，直至三楼都是乌鸦鸦的一片人头。
　　这阵仗，把二人都惊呆了。碧儿不禁吸气道：“这么多人啊……”
　　如意身边带了几个姑娘婆子，正一块儿站在楼梯上招呼着。远远望见如诉她们进来以后动弹不得，她赶忙穿过人堆，将如诉拉上了楼梯。
　　如意朝如诉使了个眼色，冲着人群喊道：“各位爷！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果然慢慢安静了下来，一会儿功夫就不再有人说话。看大家不再吵闹，如意拉过如诉的手，冲着大伙儿笑道：“这位就是今天头一次登场的如诉姑娘，是我如意娘多年来的心头肉！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接下来请大伙儿开开心心地听曲儿罢！”随后拉着如诉到了二楼楼梯上，只见原先的那块平台上如今却搭起了个小台子，上边摆着个金丝软垫儿。

　　如诉坐下，扶住琴身，轻拨了几下丝弦，顿时铮铮之声便起。她闭上眼，刻意忽略去周围那由贪婪的眼神织就的密密的网，忽略去那些垂涎的赞叹，纤手一按一抹，一曲李太白的《水调歌头》霎时流泻而出。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大堂内才真正静了下来。此时即便是那些生平不通音律的粗人，他们的思绪也都随着琴声飘荡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