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花间十六声

5、掳掠

　　稍顷，一声悠扬轻柔的吟唱适时地响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了那个正在浅吟低唱的宫装少女的身上，由于那少女的歌声听来十分缥缈，所有人都出了神，恍惚间进入了歌声所营造的环境。
　　待到如诉将最后一句唱完，大家也只是久久地沉默着，没有人能发出声来。
　　“好！好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诉姑娘唱得真好！”一立身在大堂正中央的长衫男子率先回过神来，击节叫好。
　　众人都被这一句惊醒，也都纷纷叫起好来。一时间，如意馆内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如诉却恍然未闻，她瞥了眼一旁容光焕发的如意，轻叹了一声，放下了琴。
　　这时，却有一个清亮的男声插了进来，“姑娘不若再歌一曲，以飨诸位！”一时间，像是惊醒了大家，众人纷纷附和。
　　如诉不悦，抬头一看，正是先前出声叫好的那位，再仔细一瞧，竟就是前日里出现在永春园的那人。“果然是个登徒子！”如诉心想。

　　好在如意拿这话接了过去，笑言道：“哟，我当是谁这么心急，原来是贾大人您哪！大人，想继续听曲儿不难，只是我这女儿长这么大，可还是头一回见着生人，女儿家难免面皮薄，大人若真是有心，不如出个好价，将我这好女儿请进厢房去唱，不是更好？”
　　贾定还未来得及答话，便有一个粗壮矮胖的中年男子跳将了出来，抢先喊道：“我出五百两！”
　　这一下可真是炸开了锅，一时间议论之声四起。要知道，五百两可是长安城这么多年来从未听闻过的天价，够普通老百姓一家子人花用好几辈子的了，如今却用来买一个歌姬唱曲儿，真是闻所未闻啊。

　　贾定没有去管周围人的声音，他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自那日离开了如意馆之后，他的心里便住进了一位明媚少女的影子，虽说是影子，她的一颦一笑却是那样得鲜亮和清晰。是以今晨一听到如意馆将推出一位新的歌姬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来了，且早早占住了大堂正中的位置。不为别的，只是想着，若是今天这样的大场面，想必如意馆的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都是要出来捧场的，兴许能见着那名少女也不一定。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再次相见竟然就是这样的场景。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那名少女竟然就是如意馆要推的人。
　　在他还没怎么回过神去的时候，那少女唱了，唱的却偏偏是他生平最爱的那阙《水调歌头》。以她小小的年纪唱来，却仿佛已经尽得此曲的个中三味，让他渐渐沉湎于其间不能自拔。
　　一曲唱罢，在平复了最初的震撼之后，他忍不住当众爆出了那一声彩。想到这儿，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些自嘲。是啊，自从遇上她之后，他竟变得不像自己了。

　　看看身边，邀如诉唱曲的叫价已经空前地达到了八百两银，贾定在心里不屑地想“哼，都是些粗鄙之人，肯开出这么高的价，恐怕也不是真为那曲儿来的。”
　　再看向高台之上的那个粉妆玉琢的人儿，美丽的脸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仿佛底下这些人所谈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其他不相干的物事。
　　贾定一阵惶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钱袋，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高声叫道：“一百金！”
　　这短短三个字，却收到了石破天惊之效。
　　如意首先明白过来，急急下楼步到了贾定的身边，一路上，如意所经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若是此刻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倒像是专为连接如诉与贾定二人，而凭空开出了一条道路。

　　“贾大人，此话当真？”如意小心地问道。也难怪她要吃惊，只因这贾定为人向来勤俭，平日里也没见他在如意馆里怎么花销，倒是背地里曾有人偷偷笑过这贾大人甚为抠门，今天是怎么了？
　　贾定想着即将出手的金子，一阵心疼，“唉……这么多钱，不知又得省多少年才能省出来啊？”想到这，他暗暗地悔青了肠子，“我怎么就一时冲动了呢？！”
　　可眼下又有那么多人都在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又怎好将那句话收回？罢了罢了。
　　于是贾定故意做出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摆了摆手，看似不在意地说：“如意啊，这会儿可以带我进厢房了吧？”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说着，如意又向楼上招呼道，“姑娘们，还不赶快带大人去湘妃厅吃着喝着！”
　　接着，如意又转向贾定说道：“大人，请您先去湘妃厅用些小食，我带着如诉姑娘马上就到！”
　　于是，在众位貌美少女的簇拥之中，贾定慢慢地踱向了湘妃厅。耳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赞叹，贾定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想着这金子花得兴许有些值。
　　大家都只管去张望那此刻风光无限的贾定，却未曾有人注意，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轻巧地向后院掠去了。

　　这边厢，如意拖着如诉急急地走，想尽快赶去那贾大人的身边。怎奈如诉却不甚配合，愣是慢腾腾地走着，仿佛是在散步。
　　如意急了，冲着如诉狠狠道：“今日这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为娘初时自问并未逼迫于你，如今你既然答应了，便不好再拿乔！”
　　一直默默跟在如诉身后的碧儿，此时急急插进话来，道：“如意娘，您消消气，小姐她不是有心要冒犯您的！”
　　如诉伸出手去，止住了碧儿接下来的说话。又转身冲着如意深深一拜，正色道：“娘，您别生孩儿的气，娘您对孩儿有养育之恩，孩儿答应娘的事，自然会做到。接下来的这段路，还请娘亲让孩儿自己走过去吧。”
　　如意深深地看了如诉一眼，良久，眼神有些暖了。她不禁叹了口气，“行了，你自个儿去吧，我这就先回去大堂那边招呼客人。你记着待会儿要好好表现，可别依着自己的性子来，砸了咱们如意馆的招牌。来，碧儿，跟我走。”遂带着碧儿走了。
　　临走前，碧儿还担心地看了看如诉，见她微笑着点头，碧儿才放心地跟着如意去了。
　　就在他二人转身走后，一道白影从斜刺里飞掠了出来，一下子挟住了还来不及惊呼出声的如诉，迅速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可怜那好容易出了笔大价钱的贾定，却还在众女的包围之中，期待着如诉的到来，浑然不知心中的佳人早已被人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