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芜王枭》千亦落

11、亚茵的宿命 人要是倒霉

　　帝国·【西区】·皇家联合情报局

　　年轻的男子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军装站在落地窗前，不远处红木的桌面上铺张着一叠崭新的纸张。

　　夜晚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铺撒在他的身上，为他的侧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像神一般高贵而疏离。

　　伊瑟回想着情报局调查的结果。

　　洛斯·希尔顿，出身于沦丧二十四区的K7541收容基地，12岁时觉醒为【亚茵】，15岁接受【十区】的急召入伍，通过体检测试进入ST8479特种军基地的训练营，被划分到最末尾的十三梯队。

　　在训练营内的成绩一直平平，特别是近战成绩那一栏大大的“F”简直惨不忍睹。

　　“……大概就像是一个人固有的记忆，被人肢解后又随便拼凑回去，那些本不该在同一时间位面一起发生的记忆被硬生生接在一起，大脑消化不能最后就死机了。”

　　记忆时间轴断裂重组。

　　希尔顿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一个沦丧区出身没有经过任何正统教育的十七岁少年，却能够知晓穷尽科研院人员一生都得不出的正确结论，难道真的只是他天赋秉异？

　　伊瑟白皙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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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动的电子门缓缓打开，一个高挑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随性无比地大步走了进来。

　　“我怎么觉得与其说是我，你更像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呢？”

　　范西爵走到桌前，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张，然后两指微动勾起一张纸。

　　“还在在意你让我查的那个少年？唔……这张脸确实是让人过目不忘。”

　　“我觉得他有问题。”

　　伊瑟侧过身来，目光下垂，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弧度优美的阴影。

　　“如果说拥有天赋卓群的大脑就该被称为‘有问题’的话……伊瑟你可没有资格说别人哦。”
　　范西爵偏转着脑袋，那双眼尾上挑的狭长的眼睛无比勾人，此时他正笑意盈盈又狭促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

　　“不是指这个。”

　　伊瑟又转过身望向窗外，他将深色的窗帘拉开了些，银色的月光令外头的庭院散发着一种寂静的幽谧。

　　“我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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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应当是很忙的。

　　他可能会忙昏了头失手把你推进厄运里又拉出来，然后一转头又推你进去。

　　人要是倒霉起来连他自己都会害怕。

　　希尔顿忍着几乎削在骨头上的瑟瑟寒风，颤抖着一边向上攀爬一边想着。

　　就在一日前的那场混乱不堪的机战科终试里，他为了找到那个勾走自己通行证的黄毛，像切白菜一样劈了一台又一台红色机，然而就是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到后期几乎就是一只斗牛，身体第一次驾驭机甲不适应的疲惫与未愈伤口的隐隐作痛，让视线都模糊起来，基本上是看到红色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傻了吧唧地一头冲到那台其他机子都避之不及，周围突兀空出一块，整个散发着“我很强除我之外皆渣渣”气场的红色机跟前。

　　……然后整个驾驶舱就被腰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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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不到一分钟后那个满脸凶恶的沃德中校坐着教官专属的飞行器来到他面前，像打量物品一样上下扫视了他几眼。

　　“你不是机战科的学生吧……刚刚有人捡到送来了你的通行证，你是【亚茵】？”

　　希尔顿点了点头。

　　“这样啊……机子开得不错。”

　　沃德微眯起眼，唇角愉悦的笑容令希尔顿当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擅闯机战科，扰乱测试秩序，出去攀岩训练二十五遍。”

　　他想了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刚刚近战科那边联络我，让我告诉你记得交一份书面检讨，解释一下你迟到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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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通行证，该死的帝国军校。

　　希尔顿恨恨地想，一只手抓上嶙峋的石壁，那些尖锐的棱面几乎穿透薄薄的手套割伤手心，冷风瑟瑟得呼啸着，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希尔顿突然想到那一天，他的掌心也沾满了丧尸腐蚀性的黏液，但是伊瑟握住他手时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异变，而且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块石头松了，不要踩。”

　　一道突兀的男声响起将他自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侧头看去，那是个和他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年：脸部线条分明，既不是萨兰茨那种英挺的俊朗，也不是伊瑟那种精致的俊美，而是种硬朗——这张脸希尔顿毫无印象，但打死他他都不会忘记那头标志性的黄毛——令他此刻处境如此悲惨的罪魁祸首。

　　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希尔顿扭曲的表情，迪耶诺自顾自地说道：

　　“你好我叫迪耶，你是上次我找到的那个通行证上的人吧，害你也跟我们一样被罚真是抱歉。”

　　不一样的，我还要比你们多十趟来回。

　　希尔顿只觉得一股郁气无处宣泄，咬着下唇踩上另一块石头，不打算搭理这个喋喋不休的人。

　　“你真的好厉害啊，明明是【亚茵】战机却开得那么好，如果你不是【亚茵】的话一定会接到机战科的录取通知书的。”

　　你是没看见我被那个红色的大块头像切白菜一样腰斩了吗？

　　希尔顿很想充满嘲讽地这样说，那是对方话语间却又是真真切切的钦慕之情，堵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人都是一个样。

　　明明内心对【亚茵】鄙夷至极，觉得他们连家畜都不如，甚至连不小心碰触到都觉得作呕。

　　却还摆出虚假的友善表情，搭着他们的肩膀，高高在上虚伪地施舍一点点怜悯，转过身就把那只碰过他们的手一遍遍冲洗到脱皮。

　　“那我是【亚茵】还真是遗憾啊。”

　　他话语里的讥讽尖锐到傻子都能听出刺来，这个人也该识趣地发觉他的不欢迎了。

　　“嗯……的确是很大的遗憾。”迪耶颇为认同地点头，“不过事已成定局，我们是【亚茵】这件事就是我们的命运，也无可奈何。”

　　希尔顿愣住了，他终于转头正视这个少年。

　　先前被他刻意无视的信息素的气味愈发清晰起来，迪耶的面上挂着刻意为之的轻松表情，但唇角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深深的苦涩。

　　“我觉醒为【亚茵】了，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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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你是【亚茵】所以你注定只能匍匐在肮脏的地面，无人同情地摸爬打滚，终日苟延在丧尸的爪牙与他人鄙夷的目光中。

　　就因为你是【亚茵】，所以你的一切努力都毫无价值，你悲愤不甘的嘶吼不过是无意义的笑料；没有什么可以任你支配，就连抬头向往天空都是罪过。

　　就因为你是【亚茵】，所以你永远只能卑微地向命运妥协。

　　就因为一个身份就失去执着如信仰奋斗至今的梦想，这种求而不得的无能为力究竟有多痛？

　　希尔顿觉醒的时间很早，所以他不会经历这种坠落云端的痛，但他想这必然该是……万念俱灰。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前的经历也都算不得什么，□□上的疼痛无论怎么撕心裂肺，终究不能匹敌心理上的重创，他看着迪耶灰暗的表情，觉得有点莫名感同身受的难过。

　　他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终于卸下全部的戒防与排斥。

　　“【亚茵】也能活得很好。”

　　他只能这么安慰他，却没注意到对面的大楼高层中，有个身影隔着剔透的落地窗一直将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像是想要看透什么秘密。

　　发色同眸色同样浅淡的少年神情淡漠，眼睛却深不见底；他的指骨间夹着一张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很多个不同的名字。

　　安格斯握紧了手中的空军录取名单，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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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不可告人的任务终于结束了？听说这一次你搞得相当狼狈啊。”

　　萨兰茨对着那头神色淡漠的青年发问道。

　　“知道不可告人你就不该追问。”伊瑟头也不回，“而且应该彼此彼此吧，某人不也是罔顾上级命令强硬出动救援，结果飞艇的机翼都被叛党轰碎了吗。”

　　“……但至少我把你，还有那个小鬼给捡回来了。”

　　萨兰茨生硬地接下话头，本想再追问几句却在对方那凌厉的视线中止住了嘴。他们都知晓这一次的任务中有什么蹊跷，可是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提起，于是他不得不转开了话题。

　　“你们那的机战科终试也结束了吧？今年军校居然直接上了真机给新生做测验也是够胆，真不怕搞出人命。”

　　“军院什么时候把学生的命当人命过，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按时向前线交差。”对头的青年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

　　萨兰茨像是有些烦闷，作为军院生首席，管辖新生也属于他的职权范围内。他狠狠抓了抓头发，又看了几眼屏幕下密密麻麻测验成绩，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今年学生的素质是更不比去年了，是吧？”

　　屏幕那头的伊瑟虽答话却没有看这里，青年侧身坐在桌前，桌面上平铺着各式各样资料文件，他专心致志地整理着，不时做些标注。

　　萨兰茨看着对头的友人，扯扯嘴角，“这可真厉害，军院新生管辖和你的专业毫不相干吧……你又是从哪搞来的情报？”

　　“我自有我的渠道。”伊瑟转过头来，浅笑盈盈，眉眼中有着面对相当熟稔之人才有的狭昵。

　　“范西爵知道你这么折腾他的情报网吗？这么明目张胆借着他是你舅舅就为所欲为，他迟早会后悔给你这么大的权限的。”

　　“怎么比得上你，任劳任怨公事繁忙的萨兰茨少校。”

　　萨兰茨：……

　　萨兰茨重重往椅背倒去，发出一声沉闷而疲惫的声响。
　　“……没错，总体水平下降，从各个领域数据来看都大不如前，但这与战事步步紧逼，前线不断急召入伍也有很大关系，不能说全是学生的错。”

　　被伊瑟这一搅和，萨兰茨此前阴云满溢的眉宇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低头看向几串数据，神情变幻莫测。
　　“不过我们这也有几个不同寻常的人。”

　　萨兰茨素来有着天之骄子特有的骄傲，能让他说出“不同寻常”，那么可见确实有着过人之处，伊瑟突然有了兴趣。
　　“怎么说？”

　　对面直接将一张表传到了他显示屏上。

　　伊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位于榜首的名字一下子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安格斯·艾默……艾默上将的儿子么。”

　　操作上手时间：15秒04，这是大部分时间的三分之一。
　　他的进攻方式很精准，基本上都是一击毙命。但是前后目标的锁定间隔时间却格外长，所以直到他击溃最后一台异机，他在场上整整待了三个小时后又四十七分钟三十六秒。

　　“你说他是不是在放水？”

　　萨兰茨调出了测验视频，一个劲儿地盯着看；那台红色的战机在屏幕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行动着。

　　“不同机师的作战风格大相径庭，我不觉得他在放水，只是也许……”

　　伊瑟的声音在一个名字骤然跃入眼内时戛然而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他戳了戳屏幕上那个“49名—洛斯·希尔顿”的字样。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种种意外，他作为一个【亚茵】却参加了机战科的终试，甚至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萨兰茨挑着眉回答道。

　　可伊瑟显然没有他这么轻松，“所以你们怎么想？按照军校的规定，终试前五十名是可以直接录取进入机战科军院的。”

　　“还能怎么样，该去哪去哪。虽然吓了人一跳，但他的成绩——如你所见，还没有值得我们为他破例的价值。”

　　萨兰茨觉得伊瑟似乎对这个【亚茵】士兵有着出乎预料的重视，这让他有些在意：“你也很清楚，帝国永远不会让一个【亚茵】坐上战机的。”

　　伊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看着那些数据没有作声。

　　“距离军校联赛还有多久？”

　　“一个半月左右。”

　　萨兰茨不明白对方这话题怎么能跳跃得如此迅速，一时间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最晚一个月后就会举行。我有预感，前线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知晓对方是什么意思，萨兰茨也偏过了头。

　　“是啊，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

　　伊瑟再次沉默下来，视线却牢牢地落在那一串冰冷的数据上，似乎想要透过它看穿什么。

　　——洛斯·希尔顿—操作上手时间：13秒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