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异乡为异人》吴小健

30、异乡人 白天的病房

　　白天的病房，寂静得如同呼吸器下奄奄一息的病人。
　　吴谢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他的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上还有一道伤。慢慢地……他开始睁开眼皮，当他的眼皮睁开一小条缝隙的时候，一个模糊的背影在不远处慢慢出现了。
　　吴谢蠕动了一下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是你吗？”
　　前方依然是一道模糊的背影——护士正在慢慢地拉开窗帘，好让新的一天的阳光照进来。
　　“你要找那个女警官吗？”护士转过身来，一张模糊的脸，“她还没来。”
　　“什么女警官？”
　　“噢，我想是一个女警官。听说你的身上只有一张名片，医院不得不打电话给了她。”
　　“哦……”
　　吴谢努力地睁开眼睛，当他的眼睛完全可以适应光线后，看清楚了眼前护士的那一张脸。但是这张脸并不是他所想的那张脸，他不免失望了起来，但那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哪里？”吴谢突然问，这个问题问得一点水平也没有。
　　护士笑了笑，“这里当然是医院了。”护士觉得自己回答的问题还不够精准，便接着说：“病房。”
　　“江北市人民医院的病房吗？”吴谢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渴望与向往，即使在他身受重伤的时候，这种向往和渴望一点也没有减弱。
　　“是的。”
　　“我躺在这里多久了？”
　　护士一边查看药瓶，一边说：“一个晚上了。”
　　“那看来我欠下好几百万的医药费了？”吴谢虽然这样说，但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应该已经帮你付了。”护士同样不以为然地说。
　　“谁？”
　　护士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警局停车场里，李彤坐在驾驶位上，接了一个电话，当她放下手机，准备启动车子的时候，看见不远处万良品正走向他的停车位。李彤看着万良品，发现他憔悴了很多，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打开车门走出去，向万良品走去。
　　“万局长。”李彤走到了万良品的身后。
　　万良品转过身，盯着李彤，脸上露出一丝阴阴的笑，说：“小彤。”
　　“万叔叔。”李彤又叫了一声。
　　“你要出去吗？”万良品问。
　　“是的，我要去医院一趟。”
　　“你不舒服？”
　　李彤摇了摇头，说：“一个朋友在医院里，和人打架受了点伤。”
　　“那趁早去吧，”万良品抬头看了看阴晴不定的天，接着说：“可能要下雨。”
　　“万叔叔。”
　　“嗯？怎么了？”
　　“没。”
　　“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就直说吧。”
　　“只是觉得你最近憔悴了很多。”
　　万良品嘴角上的笑咧开去了，“我挺好。小彤，我约了人，就不聊了。”万良品说完，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李彤向后退了两步，注视着万良品的车子开出停车场。她突然发起了呆，眼睛里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直到一个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李彤转过身，看见了张龙。
　　“还要我跟踪局长吗？”张龙问。
　　李彤沉默了一会，说：“暂时不要了，他现在应该做不了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
　　“说真的，你是不是有点犹豫？或者害怕？”
　　李彤瞪了张龙一眼，说：“我不知道。”
　　“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抓坏人。”
　　“不用你来告诉我，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不然我为什么要叫你跟踪局长？”
　　“我只想提醒你，不该犹豫的时候不要犹豫。”
　　“够了，我是你的上司。”
　　“万局长更是我的上司。”
　　“我要走了。”
　　“你去哪？”
　　“医院。”
　　“到底谁在哪里？”
　　“吴谢。”
　　“吴谢？那个‘他的刀’？”
　　“他昨晚在酒吧被人打了。”
　　“活该。”
　　李彤匆匆走向自己的车子，打开门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病房里，吴谢站在窗前。他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中。
　　当李彤来到病房门口看见吴谢沐浴在阳光中的背影时，便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对着吴谢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手机拍照时发出的声音惊扰了吴谢的思绪。
　　“你要记住我这个样子吗？”吴谢转过身，面露浅笑。
　　“只是一个背影。”李彤说，“也许吧。”
　　吴谢又笑了笑，背靠着窗边看着李彤把一些水果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吴谢说。
　　“来吃点东西吧，我带来了汤。”李彤打开装着汤的器具。
　　“你自己弄的？”
　　“不，我买的。我还没下过厨。”
　　“谢谢，我暂时没胃口。”
　　“吃一点吧，你不饿吗？”
　　“谢谢你照顾我。”吴谢真诚地说。
　　“我们是朋友。”
　　吴谢无奈地笑了笑，“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你有什么打算吗？”李彤问。
　　“我想我以后得为你做牛做马才行，因为我得挣钱还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
　　“你昨晚在酒吧，你和别人打架了。”
　　吴谢慢慢摇了摇头，说：“是别人打了我。”
　　“也许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别人说你抱了一个女孩。”
　　“我想我认错人了，你知道的，在那种地方人的大脑，神经这些总是会很兴奋……我想我产生了幻觉，所以才会抱她。”
　　“还好你的伤不严重。”
　　“我得谢谢他们手下留情。还有你。”
　　“为什么你的身上只剩下我的名片？你的手机，钱包都不带在身上吗？”
　　吴谢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比他的脚要大很多的拖鞋，他有点厌恶脚上的这双拖鞋，看上去就像一个将要进入棺材的老人穿的。他突然想，这双拖鞋被多少个已经死去的人穿过了呢？现在这双拖鞋套在自己的脚上，自己是否也会给这双拖鞋增加一个死亡名额？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李彤加重了语气。
　　“我想我一无所有了。”
　　“听说你把工作辞掉了。”
　　“你怎么知道？”吴谢有点惊讶。
　　“我去找过你，我看到了你的放行条。”
　　“你找我？”
　　“很惊讶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还要去找我？”
　　“你先吃点东西吧。”
　　吴谢无动于衷，依然靠在窗上。“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帮我带包烟来吗？”一会后他说。
　　李彤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说：“我想你应该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吴谢看去，看到了李彤手上的烟是自己一直钟情的烟。当他听到李彤又说了一句话后，他知道她知道了很多事情。
　　“有一天我去了尊皇服装厂，走进了经理办公室，我发现办公台上也有一包和我手上一模一样的香烟，那个人说办公台上的烟可能是刘晓娟的。而你也喜欢抽这种烟。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刚好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在那个连通两座楼的天桥上抽烟，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想是我。”
　　“你应该知道刘晓娟抽这种烟。”
　　“我看见她抽过。”
　　“你应该知道她一些事情。”
　　吴谢低着头，看着脚上的拖鞋，笑了笑。
　　“我不想你告诉我什么，我现在也没兴趣知道了。”李彤说，语气就像投降了一样。她看着吴谢，一会后又说：“吴谢，你有什么梦想吗？我觉得你是一个拥有自己的梦想的人，并且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培植，守护……有时候，当你从梦中醒来，或者在进入梦里之前，你肯定很渴望心中的那个梦想能如愿实现。如果可以，跟我说说吧，我觉得你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当你在酒吧认错人，抱了一个女孩……”
　　梦想？吴谢在心里想着这个词。梦想这个东西似乎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得不敢再去打招呼的人了。这就像生命中的某些人一样，只能埋藏在心里，不能挂在嘴边，不然痛的，只有自己。
　　“不可以聊聊吗？”李彤看着吴谢冷漠的样子，有点失望，“什么都不可以聊？”
　　“我的梦想死了。”很久他才从嘴里挤出一句。
　　“哦……”
　　一会后，吴谢抬起头，咬了咬牙根，沉重地开了口：“我曾经想……”他突然停了下来，声音有点颤抖。一会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嘲笑般笑了笑，接着说：“我曾经想开一个酒吧，你知道的，并不是什么气势磅礴的酒吧，非得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才能开得出来的那种，我想开的是那种很小很小的酒吧。”
　　“小到什么程度呢？”
　　“小到大概只要几万块钱就可以开得出来。就是那种休闲酒吧，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可以放下几张桌子，然后……”
　　“嗯？”
　　“然后可以和自己最心爱的姑娘一起经营这间酒吧。”吴谢有点感慨地说，“我们可以放一些自己喜欢听，或者客人喜欢听的音乐，就这样在每一天的闲暇中度过我们的一生。”
　　“我能想象那样的生活很美好。”李彤带着向往说。
　　“可是到如今我还没有攒到开酒吧的那几万块钱，现在又弄成了这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模样。”
　　“吴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李彤凝视着吴谢的眼睛，“如果你现在有十万块钱你最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吴谢淡淡地说，目光有点凌乱了。
　　“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开一间休闲酒吧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梦想，我现在……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凌乱了。”
　　“凌乱了……”
　　“我已经没有梦想了。它死了，死在了寻找金钱的这摊烂泥里。”
　　李彤沉默起来，她看到了吴谢脸上扭曲的痛苦，心里也难受了起来。
　　“对这个城市来说，我只是一个异乡人，从老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我现在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没你说的这么严重，生活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糟糕，只要你心里还有梦想，你就还有动力，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只要你永不放弃，你的梦想总有实现的一天。”
　　“我告诉你真相吧。”吴谢突然说，他不想再听到李彤说这些他根本不喝的心灵鸡汤。他讨厌所谓的心灵鸡汤，他宁愿去看老鼠的屁股，也不会去闻一下心灵鸡汤的臭味。
　　李彤的心加速了起来。真相？他要把真相说出来了吗？关于他和刘晓娟的真相？她有点不敢相信，心里在害怕又在期待。
　　“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吴谢沉重地开了口。
　　当李彤知道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后，心失落了起来。她沉默着，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但是她和一个富二代上床了。”吴谢自言自语地说。
　　“哦……”这时她说。
　　“因为她觉得她的身体只有有钱人才配拥有。她天生就是那一种人。”
　　“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包括她的家人，他们的生命里只有钱和富裕的生活。而他们觉得他们理所应当得到那些，即使……”
　　“即使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吴谢咬了咬牙根，努力在控制自己的心痛。
　　“我想她伤了你的心。”李彤说。
　　“我可能会离开这里。”吴谢说，“可能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没有一个好的选择。”
　　“先把伤养好。”李彤说，“你在这里还有朋友，亲人吗？”
　　吴谢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都是异乡人。”李彤说，“我们在这个城市，我们都是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