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杀》玖仟玖佰

22、第二十二章

　　周末得空，林谧回了岑家宅。它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复式小楼，位于海京郊区，却已有了百年历史。

　　岑家在海京并不是名门望族，只能勉强称作书香门第，经过数百年历史的演变，已经慢慢衰落，如凋敝的春花和垂暮的老人。到了外公这一代，也只出了他一个教书育人的书生。他原想让舅舅也继承此路，但舅舅心有所爱，高中毕业后以强硬的姿态离家，孑然一身远赴意大利，追求自己喜欢的画画。

　　舅舅的忤逆让外公一度断绝了与他的联系，不过舅舅凭借对画画的热情和不服输的劲头，几年后闯出了名头，在欧美艺术圈声名大噪。现如今已成为在全球享有声誉的大画家，和妻子定居美国，在画画之余，经营一家画廊。

　　林谧当年在舅舅身边呆了一年左右的时间，然后回国和外公外婆一起住。她在国内过了三年，在这栋房子里住的事件却不足三分之一，其余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虽然已经过去五年多了，但她还是好好保管着这把钥匙。

　　因为久无人居，一打开门，就有一股灰尘味扑鼻而来，而入目的东西几乎都被罩上白色被单。去年年初外公病逝后舅舅就想把外婆接到美国贻养晚年，但外婆一直不点头，因为她心里打算的是儿子回来而非自己出去。一年的时间都在暗暗较劲，但舅舅早就对这边没有留恋了，于是最后低头的只能是她。不过饶是如此，她走之前还是嘱咐这个老房子不能不能动，明显存了最后回来的心。

　　房子虽然是旧式的，但里面的装潢都是现代的。林谧站在客厅中央，踩着复合地方，重新环顾这个对她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地方。

　　她与外公外婆的接触主要就是在那三年之间，在那之前，她甚少来这边，哪怕逢年过节也是如此。

　　她的外公外婆与这栋房子相反，外面是新的，里子的却是旧的。外公在专业领域有一番成就，治学严谨，但为人古板严苛、迂腐自大。他头发稀疏，但梳得服服帖帖的，终年戴着一幅黑框眼镜，穿着一身笔挺修身的黑色西装。从身形上看，年轻时应该是个大帅哥，丰神俊貌，气宇不凡。但看人的眼神凌厉，喜欢训诫，不容许别人插话和反驳。而且规矩多，在他面前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从前，有一次阮争争送她回来。他知道她与阮家千金交好，言语间便流露出几分对商贾人家的轻蔑，并且希望她以后少与那些人来往；而后来有一次程寂送她回来被他知道后，他更是生气，指责她不洁身自好，罚她面壁。故而自那以后她坚决不肯其他人送她回啦了。而因为她成绩优异他把曾经寄托在舅舅身上的希望又转投到她身上，对她的学习抓得紧，并且还给她报名了好几个比赛，拿不到第一名就责怪她没有用心，整天只知道和那些同学玩。也正是由于这点，后来她才会果决干脆地提前一年就去了英国，没有等到高考后。

　　而她外婆也是读书人，出身于书香世家，在海京大学任历史教授，是一个非常清高自我的人。她的言行举止就跟古代大家闺秀似的，克己守礼，平素经常穿旗袍和刺绣锦裳。她的头颅总是高高昂着，看人时的眼神也是斜向上的。对她尤甚，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对她的不喜以及对外公的不屑。白日里她很少呆在家里，多是参加文化活动之类的，晚上回来则是和外公在二楼房间里争吵，几乎每周都有一吵，其余时间好像永远在冷战。

　　对林谧来说，她很少体会到亲情，她的亲人们都与一般人家的不同。除了爸爸妈妈，两边的亲戚朋友一年到头甚少见面，而屈指可数的见面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所有人里面，她最熟悉最亲近的只有舅舅岑家熠。

　　也只有舅舅回国，她才会被他接过来住上一晚，才会有与外公外婆的见面。她喜欢舅舅的一点不是他给她买好玩的带她吃好吃的，而是会和她聊天。前种做法是当她是个需要宠的小孩子，后种做法则是把她当成可以交心的小朋友。

　　或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妹妹都不太可能关照她心灵的成长，不想她经历自己的童年，所以对于外甥女他想给予足够多的温情，做她精神上最强大的后盾。

　　所以当初林谧想回国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愿意也不放心的。林谧却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家没了，根却还在这儿，而且没见到爸爸妈妈最后一面，总要回去拜祭一回。而且她也知道不能一辈子依赖舅舅，必须自己独立起来强大起来，所以是必须要回国的。

　　脑海中想着这些人和事，她抬头看向二楼，那里是她甚少踏足的地方。她的房间在一楼，外公外婆舅舅的卧室和书房在二楼，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以至于她从未听见他们的争吵内容。

　　她沿着台阶缓缓拾步而上，那里吸引着她引她一探究竟。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家里是有秘密的，因为住在其中的人都是病态的。

　　靠近楼梯口的是卧室，她拧开门把，里面也是白花花的一片，但却有两张单人床。外公外婆二人感情不合她早就知晓，并且这不是个秘密，舅舅亲口说过，她也经常目睹过。那何不分开住而得关起房门分床住呢？又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而且家里并没有外人，她也长期住校，就算不住校。林谧脑海中迅速闪过这点疑惑。

　　只是进来看看，林谧并不想翻卧室这种太私密的地方，所以她很快转身离开去了旁边的书房。

　　外公在这栋屋子里呆的时间最常的地方就是书房了。他去世快两年，可这书房却与记忆中的差别不大。书架上的书依旧排放的密密麻麻，书桌上的笔筒里还插着几只笔。若再有一本摊开的书，还真会有让人有一晃以为一直有人在这里看书办公的感觉。

　　而对与书房的记忆就是被外公喊过来站在书桌前，他坐在那里板着脸训诫她，还有让她转过去面壁思过。

　　现如今这里，沙发和办公椅被盖住了，书桌和书架上铺着厚厚的灰尘。林谧四下走动，像是在找东西又不像是。

　　最后她还是回到一楼，原来引发人好奇的不是地方而是那里的人，人不在了，就不存在神秘感和吸引力了。
　　她住的房间也是当初她妈妈住过的。不过在妈妈嫁人后它就变成了储物间直到她住进来为止。现在呢，因为她的离去又变成了储物间。

　　这到底是有多么的不喜她妈妈和她啊？

　　她还记得当年这屋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和一扇窗户。窗户里和窗户外是两个世界，两种风景。

　　书桌放在书桌前，当她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推开窗户，看看那原处的郊野之景。远远看过去，有农田，有大树，有小山坡，还有偶尔出现的人点点。

　　不知道它们具体离她多远，也从未想过去追寻，因为那里注定不属于她。因为放在第一位的数学题，做完后才会眺望几眼。只要她住在这栋房子里，便会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不出去走动。没有电视、电脑，只做题，到后来，舅舅回国了才买了手机。

　　这间屋子里的灰尘大，她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屋子里堆着纸箱和一些玩具，估计还是舅舅小时候玩的，此外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那些箱子密封得好好的并且上面还贴了标箱，说明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不是每个都这样的，角落里的两个就像是被遗弃的小孩子，林谧估摸着跟她妈妈有关。

　　顾不上脏，她把箱子搬出来，撕开封条。第一个里面有一叠纸张、两本本子和几个文件夹。她翻开来看看，上面的字迹都是她外公的，从上面的内容推断是与工作有关的。而第二个里面却是一叠小孩子的衣裳，准确来说是应该是婴儿的，颜色是白的蓝的，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穿。

　　林谧阖上纸箱时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第一个纸箱上有印记，指腹摩挲着那一块，细思片刻，重新打开了箱子。

　　这些都是些工作底稿和工作笔记，浓厚的陈旧的纸张气味绕在鼻尖，林谧皱着眉头，仔细翻阅。好一会儿才有所发现，有一本笔记本的笔套里好像藏着东西。她的指间在其上停顿，没有立即翻看。她担心秘密之门将由此打开。

　　沉思片刻，林谧还是取出了其中的东西，毕竟解开谜团是当务之急。

　　展开折叠的纸张，竟是一张DNA检测报告单。

　　两手紧紧攥着这张报告单，林谧瞪大眼睛，她踢开这个纸箱，打开另外的一个，很快就明白过来，而过去有些事似乎都能解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