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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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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天际,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孟启铭进入竹轩阁的时候,明以言正坐在圆桌旁拿着绣盘专注的摆弄着针线。她一头青丝披下来,微微遮住了她的脸,由于低垂着眼眸,看不到她的眼睛。许久,明以言微动了动身子,抬起眼来便看到已经站在门外的孟启铭。她平静无波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连忙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一旁的芷心。
“陛下来多久了。”她站起身,屈了屈膝。
孟启铭抬起脚跨过门槛,朝明以言走去,边伸手扶起她边说:“刚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明以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余光瞟到身旁满桌的菜,忽有些情急的说:“菜都凉了,让他们热热吧……”她正欲转身,却被孟启铭轻轻的拉住,“别麻烦了,就这样吃吧。”
见孟启铭如此说,明以言沉默了一下,才又说:“陛下喜欢吃凉菜,我可不喜欢。”说罢,她看到孟启铭脸上微微一震,转而嘴边便带上了几分宠溺的笑。她心头一动,忽有些顽皮的笑了笑,让许兰儿她们把菜一一端下去热热。
两人坐下来,明以言亲手给孟启铭倒了杯茶,之后,四周便是一片安静。
明以言满脸的随意,看起来没有任何心绪,可心里却是有些不知所措。那天她看到了他为自己放飞的满天的孔明灯,一个视线,也看到了驻足在对岸的他,一种他离自己很远又离自己很近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可她突然意识到,无论何时,其实他站在不远处。
她回北峰,九死一生,他却也是派了很多人去保护自己;他贵为天子,却亲自到西城接她回来;元妃生产,她心痛沉沉,他却依旧记得从前的秋乞之约……
如果不在意他,又怎会在意别人为他生儿育女。其实明以言何尝不知道,自己心中对他的恨意,其实只是失望。可她就说服过自己,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是皇上,很多事情只要错一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她也知道他的宏图大志,她也希望他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心愿。她心里有他,所以就应该无条件的陪着他。
她曾经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可是因为遇上了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慢慢的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思绪正混乱时,忽听到孟启铭沉沉的说:“刘渊冀突然求见,所以耽误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明以言没有抬头,只是说:“陛下是天下万民的,臣妾都懂。”
孟启铭看到她的样子,只觉得心头一荡,又酸又涩,他不禁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小言……”
他的动作和一声低喃让明以言鼻头猛地一酸,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西城的马车上,他握住她的手,询问她伤口疼不疼的时候。同样的跋山涉水后终于能停靠在岸的依恋感让她再也无法克制心里的感情。
“若我说在那近半年躲避追杀的日子里,我最想你在我身边,你信吗?”她凝视着孟启铭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重的落地,仿佛要把自己在那段绝望的日子里一切的苦楚和微弱的希冀都让他知道。
孟启铭听到她没有以君臣相称,心里一阵欢喜,可听完她的话,四海八荒的自责和痛心便充斥着他。
他小心翼翼的把她拉入怀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明以言犹豫片刻,才将手搭到他的胸前,指尖所触,是极滑细腻的丝绸锦缎,因着几缕刺绣而有些生麻。“数年前我入东宫,未曾想过此生与你携手并肩。这偌大的皇城里,臣妾自知不能贪得无厌,能的皇上垂怜,乃我之幸。皇上九五之尊,贵为天子,必定事事应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既然命定,逃不脱,便也开始慢慢放下了。”
她的一席话就像一颗沉重的石子,听到他心里,仿若掷入湖中,泛起一层层涟漪,却终了无生息。听到她由“我”递述为“臣妾”,那昔日在东宫时的往事,到如今位处皇城的一幕幕尽数浮上心头。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从不会说这般话的。
孟启铭不自觉的移开她,她也不自觉的抬起头,与他平平而视,声音淡淡:“怎么?陛下觉得我变了?”
“变了,倒也没变。只是你……”孟启铭暗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明以言不动声色的与他拉开距离,笑了笑。“我来都城至今,已有八年。我浑记不清这些岁月是如何度过的。这次出宫行至家乡,父母俱丧,重遇儿时故交,屡屡遇险,死生一线,我才知晓,世间很多事情,本就无因无果,若执意不放,最终伤的,还是自己。自了然自己情意那刻起,我便知道自己此生是逃不过了。既然如此,又何必不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望着孟启铭幽深的眸瞳,一字一句的诉说着自己这十年来的心意。从前,她恨过他的不在意,恨过他的冷语,恨过他不能给自己所期盼的依靠。可如今,她是历经过生死的人了,也唯有绝境之处,她才能坚定的认清了自己的心。那夜的数盏孔明灯悠悠升起,就如一朵朵燃着烈火的花绽放在她眼底,一如她曾经渴望得到的感情。也许她也一直在赌,赌自己对于他,也是一个相依相伴的存在,所以才敢在这后宫之中断然决绝。
但是千帆过尽,她终是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给自己,也给彼此,一个机会。
孟启铭怔怔的望着她,嘴唇翕动,似想要急切的诉说什么。可是最终,只是无言,轻轻的再次拉她入怀。这一次,隔着锦衣相贴的两颗心脏,终于毫无违和的同时跳动。
“朕自知已亏欠你良多,本以为你已经走远,想倾尽所有去挽回你,却是带着深深的不确信。朕位居尊位,却也只是想留住与你最初的一颗心,若留不住,朕会发狂的。小言,你可懂?”
刚刚明以言的一席话,无疑是消除了他心中一团时有时无,却从未远去的乌云,她在向他诉说她的情意,让他知道,此生此世,既已来到他身边,便不管是是东宫之围,还是皇城宫阙,都一直走下去。他心中的感情被全数掀起,狂喜不止。
“看来朕那夜,是赌赢了。”他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哧哧笑道。
明以言刚笑出声,富贵便携了一众宫人端着已热好的饭菜行至门外。见殿内如此温馨景象,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匆匆低下了头。
孟启铭瞥到来人,轻咳了一声,松开明以言,朗声道:“进来吧。”众人这才敢入殿把佳肴一一摆放好。待所有事情备好之后,众人欲行礼告退,却只听到孟启铭说:“朕今日心情极好,传旨下去,今夜在竹轩阁前服侍者,均赏!”
听闻此话,众人无不欢喜。富贵第一个叩首谢恩:“谢陛下!”转而芷心也跪下行礼,“奴婢代竹轩阁宫人谢陛下隆恩!”她抬眼时,看到明以言几分羞涩的浅浅笑着,虽只是淡然,却是真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明以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心中发酸,却是满目泪光的笑着。
竹轩阁殿内终于又只剩下两人,孟启铭伸手夹了一片虾片到明以言碗中,“你喜欢吃虾,便多吃些。”明以言点了点头,却看到孟启铭碗中自己夹给他的菜尽数未动,她有些困惑,问:“怎么,不合口味么?”
听到明以言这样问,孟启铭也索性放下了筷子,沉沉的叹了口气,脸上的阴郁和愁苦显露无疑。“今夜与你解开心结,本是高兴,可一想到前朝的事,却又有些烦恼。”
这是孟启铭登基为皇之后,第一次在明以言面前说起朝事。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他还是太子,她还是……太子妃,他们一起商讨淮南水灾,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奸臣。也也是明以言第一次,看到孟启铭因为前朝的事而露出如此难色。
明以言本欲直问是何事,可不知为何,一个清楚的念头倏忽堵住了她的喉咙。后宫不得干政。明以言心里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可也不过是一瞬,便化为了心底的一缕轻烟。她没有顾虑错,只是也许,连她也未曾发现,她开始注意与他之间的君臣关系。
最后,还是孟启铭先对她说:“近年来,羌人越发猖狂,数次进犯我朝疆土边境,简直就是无视皇权!”孟启铭的手迅速聚拢成拳,重重的落在了桌上,震得白玉碗似乎都发出了声响。
明以言看到他的瞳孔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心下微怔,却也理解。自先帝登基以后,对羌人采取和亲之法,却越发休想了其的嚣张气焰。再加上前朝丞相程高叛变,逃至羌人土地,以求得之庇护,却不了先帝盛怒下,在羌人的地盘怒杀程高,彻底点燃了羌人与朝廷决裂的决心。先帝晚年,数次出兵,却未能将其收服,这固然是先帝的遗憾,也是整个孟氏王朝未能尽了的宏图大志。
殿中静默了许久,孟启铭渐渐缓了神情,转面对明以言有些愧意的说:“朕吓着你了……”
明以言莞尔一笑,摇了摇头,说:“臣妾可是与皇上共同经历过兵戎相交的,这算什么。”
孟启铭想起数年前,她被唐息劫持的情景,心无形中被拉扯了一下,却是满心的温暖。他深看着明以言,似能看透她,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用脉脉目光,将自己的信任和依托毫无保留的交于她。
明以言心中一暖,小心翼翼的问:“那陛下可想好了要出兵?”
孟启铭缓而有力的点头,带着果决和坚持。
“刚刚刘渊冀,便是来与朕商议此事。”他眉又不自觉的皱了皱,“朕本意让齐烨担任主帅,领兵出征,毕竟,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从未失手过。可如今,他上场战役留下来的伤并未好全,加上齐夫人卧病在床,他日日守在身边照顾,朕也不忍……”
听起那个人,明以言心里早就没有太多波澜,她只是有些讶异,朱秀雪的病已经这么重了,而齐烨,竟会对她如此。
“可除了齐烨,陛下未曾想到更好的人选。”明以言的眼眸淡淡,语气平静的替孟启铭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刘渊冀今日见朕,向朕举荐了杜堃作副将军。”孟启铭的嘴角悄无声息的挑起了一抹冷笑,“这老狐狸,倒是越发精明,越发大胆,竟已经敢自己决定了人选,公然把自己的人往高处送。”
“若要论资质和能力,朝中武官,不过刘选和齐烨。如今齐烨身负伤,若要多几分取胜的几率,刘选是不二选择。刘渊冀也是看准了他的儿子必定会是主将军,所以才要把杜堃推到副将军的位置。皇上是在担心,若刘将军打赢了,那么杜堃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大将军。”
明以言字字珠玑,无不说中。孟启铭叹了口气,转而又是肃杀冷冽的语气:“可刘家,不能再如此!”
“陛下的意思是……”
孟启铭握拳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搭在桌面上,带着玉石扳指的大拇指微微的在食指上来回摩挲。许久,只见他气定神闲的生出一丝笑,那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悠长而迷幻,却透出笃定。“那就试试,看看刘家的人,是否真这么有能耐。若是真有,那也不失为我孟氏江山所用。”
明以言何不懂得他的意思,羌人既敢如此狂妄,从孟太祖创世至今,只降服过短短五十年,便也自然不是这么容易征服的一匹野狼。这一战,必定是长久之战。若首战告捷,则刘选乃至整个刘家的锋芒更盛一层;若首战落败,正好也挫挫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后的人。只等齐烨伤好之际,便再无人能拿江山社稷来开玩笑以期阻挡他上阵。
这无疑是一场赌注,却激起了孟启铭的雄雄决心。也是,从一开始立刘莞为后,孟启铭这个初生的帝王,就必定要与那些试图左右他的人来一场漫无硝烟的恶战。
“罢了!一切皆定,好好用膳吧!”孟启铭甩一甩手,似把那些烦恼如尘灰一般尽数挥走。
用过晚膳以后,孟启铭陪明以言在竹轩阁庭院里漫步了几个来回。之后,孟启铭命人把奏章搬至竹轩阁,静心批阅,明以言则去沐浴。两个人做着彼此的事情,却觉得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孟启铭沐浴过后,悄然走入内殿,所过处,只留下衣角与风摩擦后的簌簌声。一室幽香,却是沐浴过后的清香。不知为何,正是这令人放松下来的淡淡香味,却触及往事,让孟启铭有些暗自神伤。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正在替他整理明早上朝要穿的朝服的明以言,将头深深的埋进她的颈窝中,鼻端间萦绕着熟悉的气味,所触及处,是沐浴过后的滑润与细腻。
明以言已经记不清上次与他这样近的贴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此刻,他却如此真切的抱着她,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孟启铭轻唤了她一声,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窗外的月光朦胧而皎洁,如一朵明亮的花花,在深沉的夜空中静静地绽开,将天地万物都勾勒得格外的柔和。
富贵在殿外守夜,许兰儿在老远打了个手势给他,他瞟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心中了然,摆手让一个太监站了过来,自己朝外走去。
见富贵走过来,许兰儿刻意放大了音量,说:“我早说了,今夜陛下歇在竹轩阁,可洋福宫的公公却偏偏不信。”
那是洋福宫的总管,永长。他只不屑的瞥了眼许兰儿,转而却看到富贵走过来的影子。
“富贵公公。”到底富贵是孟启铭面前的红人,又是正殿的总管,虽然永长比他年长,也要放低了语气说。
“夜深了,不知公公有何事?”
“奴才去正殿,却不见陛下。大殿下身体有些抱恙,李夫人想着让殿下见见陛下,所以……”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富贵带着浅浅的笑硬生生的截断了他的话,“李夫人爱子心切,我们做奴才自深为感动。只是陛下早已歇下,若公公执意守在竹轩阁前,只怕也不好。”
听到这话,永长纵使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做声,只得连连道:“奴才该死!多谢富贵公公的提点。”说罢,就转身悻悻离去了。
许兰儿痛快的扬了扬脸,得意之色尽数显露。富贵看着她,不发一言的又走回殿外。
暖室内的空气悠悠流转,带着几分春意的滋润,立在窗台旁红烛并未燃尽,灯芯忽闪忽稳。
纱帐盈盈而放,将里面的人圈在了另一个天地。明以言靠在孟启铭的怀中,孟启铭的手有意无意的玩弄着她散落下来的柔软三千青丝。
两人长久的沉默,终于还是从明以言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明日,朕留宿竹轩阁的消息便会传遍后宫。你……可准备好了?”
明以言轻笑一声,似乎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该来的挡不住,挡不住便受着,受不住便挡着。臣妾也是见识过北峰王室后宫斗争的,更何况入宫以来,那些人让又何曾让竹轩阁安宁过?”
孟启铭嗤嗤一笑,“你呀!其实一点没变!”怀中的人似乎愣了愣,说:“可人总不可能一直是最初的模样不是么?陛下,若有一日,臣妾也变得面目全非,陛下该如何?”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孟启铭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许久,他轻握住明以言的手,说:“世间没有不变之物。朕只是希望,在只有你和朕时,只用‘我’。若有一天,你若变了,才以君臣相称,可好?”他的语调绵绵却有力,寥寥数语,却让明以言不知何故,无端湿了眼眶。
她盈盈一笑,抬眼看着孟启铭的眼睛说:“那好,那我便许皇上,若非心境已变,皆以‘我’自称。”
孟启铭低首吻了吻她温润额,“只是盼着,有一天,不是朕让你变了。”
突如其来的话让明以言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的思绪,没等更深一层的情绪涌上来,孟启铭已经再次开口:“既然你许了朕,那朕也许你……”他顿了顿,才说:“终有一天,朕会亲手将你所期盼的真相供手于你。”
仿佛前尘往事被漫天黄沙卷起,隐隐的疼痛犹如抽丝一般一点点的侵蚀着她,可在无尽的伤楚下,他坚定柔和的话语却给了她无限的慰藉。
“我都懂的……”她含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