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少年头》一符音

5、总角之宴

　　明以言小心翼翼的踩着屋顶上的青瓦，蹑手蹑脚地靠近芷心。芷心一个人仿佛坐在天地相连处，用手撑着下巴，月光包围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悲伤。明以言本想过去吓一下她的，可靠近时却没有这样做。
　　芷心原本开阔的视线被一盏突然出现的灯给遮住了，虽多少有些被吓着，可下一刻却释然的笑了起来。
　　“生辰快乐！”明以言一屁股就坐到了芷心旁边，芷心看到她摇摇晃晃的样子，本想出声叫她小心些，可此时此刻，她不想说任何话打破这份宁静。
　　芷心从明以言手中接过花灯，脸上淡淡的笑着，心里更是觉得温暖。她边看着花灯边说：“你不是最讨厌猜灯谜了的吗？”
　　“唉，打住打住！我先说啊，这不是我猜灯谜赢来的，是花钱买的！要不是看你这么喜欢这种玩意儿，我连这钱都懒得花呢！”
　　芷心笑说：“就猜到是这样！”
　　不过一会儿，明以言又有点羞愧的说：“其实还觉得挺不好意的，我从小手就笨，小时候的女工课也没好好的学，所以不能像你那样，一开心一不开心就绣个什么东西，然后一合适一不合适就送给别人……”
　　明以言话还没说完，芷心嗔怒道：“我哪有不挑时机的就送给别人了……再说了，我……”芷心原本还是一副同明以言开玩笑的样子，可现在情绪却是落了下来。
　　她沉默了好久，才小声的说：“再说了，我也只能送给你们几个人罢了。”
　　明以言听到她的话，心猛地下沉了几度，她原本想扯开话题，可下一秒便觉得，为什么要扯开？她们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再想起那些人和事。
　　夜渐入深，都说高处不胜寒，此时夜空中流转的风却不似明以言刚刚在外所感受到的那样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和，它像天地之中无形的手，十分轻的包围着她们。从这里放眼看去，都城街的繁华一览无余，节日的气氛似乎还未散去，万家灯火，锦绣繁华。
　　月亮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触到它的清辉。
　　耳边是聒噪的虫鸣，它们在深夜里起舞，越发衬得夜的寂寥。
　　两人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在这里，仿佛尘世的喧嚣都散去，她们终于可以敞开自己的内心。
　　“其实我好想伊木卓……”明以言凝视着远方，喃喃道。
　　芷心动了动嘴角，因为她不想让明以言看到她的眼泪落下来。
　　“你说，他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正在想……”
　　于是，她们想到了那个沉稳健硕，身上集中了所有草原男子所具有的优点的大哥哥，她们的大哥哥。也许，他早就在苍茫草原上驰骋，还与一个美丽的草原姑娘组建了家庭，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他的父王会不会对他好一些了呢……可是，所有的想象都只能化为瞭望，毕竟，天地这么广阔，她们看不到尽头，自然也看不到已经远离她们三年了的伊木卓。
　　宫里大部分灯光都灭下去后，两人才从屋顶上下来。
　　明以言轻轻地掂了掂芷心的被子，确保不会有一点风钻进去后才转身去吹灭了桌子上的油灯。
　　万籁俱寂。明以言拉开了芷心的房门，一抬头，便被月光怔在了原地。
　　深邃的夜空此时有些透亮，那轮明月如今也有些变了样，不再那么圆满，它仿佛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院子里几棵树提前落光了叶子，明以言晃眼一看，倒觉得光秃秃的树枝像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一样。画面静止，犹如一幅被时光遗忘了的画卷。
　　明以言看得眼睛涩涩的，又想到了此时正在屋内睡得安稳的芷心。她又何尝不想给她热热闹闹的庆一次生？可她怕这样，只会给她徒添伤痛。
　　偌大的都城，在另一头华丽的府邸中，盛大的筵席是不是还未结束？
　　明以言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可望着皓洁的明月，思绪却不自觉的回到遥远的时光。

　　“快快快，再多拿些干树枝来！”
　　“还有那块猪肉……啧！怎么是猪肉，不是说好了牛肉了吗？”
　　一直在不停说话的人正抱怨，就被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给拦了下来。
　　“明大小姐，今天到底是我庆生还是你庆生？”
　　刚刚接过墨云手中那块油滴滴的猪肉的明以言一脸天真的看着正俯视着自己的齐烨，之后却有些心虚的对他说：“嘿嘿，齐大哥，我这不是为大家好。我前些日子入王宫去，碰到了那个掌厨的大叔，他非拉着我、叮嘱我说小孩子一定要多吃牛肉才能长得更好！”
　　她话音一落，正在一旁翻弄火堆的墨云就笑出了声：“我看是你非拉着人家给你做卤牛肉吃吧！”要说刚刚明以言说完话之后只有墨云笑，那现在就是在场所有人都笑出了声。连一直安安静静在一旁挑选青菜的芷心都笑了出来。
　　明以言朝着墨云就是一脚，喊道：“你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伊木卓！”说完，用求救的眼光看向了正从河边捞起一条鱼的伊木卓看去。
　　“这是伊木卓来到这里我们大家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我怕他吃不惯猪肉嘛！草原上不是没猪吗？”没等伊木卓说完，明以言又自己补充上了一句。
　　“草原是没猪！可草原最多的是羊！”大寿星齐烨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是吗？不是吧。”明以言自说自话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我们最常吃的肉是羊，可我也挺喜欢牛肉的。”伊木卓用树枝叉着一条还在挣扎的鱼朝众人走过来。
　　“你们看看人家怎么说的！伊木卓，还是你最好！来这不到半年，现在居然只有你站在我这边儿！”明以言喜忧参半的说。
　　伊木卓看着明以言笑了笑。
　　不一会儿，肉就烤熟了，齐烨将自己烤的一条鱼拿到芷心面前。
　　“芷心，你先尝尝！”
　　芷心有些犹豫，迟迟没有伸手去接。明以言在一旁看得着急，推搡着芷心说：“拿啊芷心！堂堂将军府的接班人、未来的齐大将军给你烤的鱼，不吃白不吃！”
　　芷心终于伸出手去，接过了那条鱼。
　　“谢谢你，齐大哥！”齐烨很是满意的笑了笑。
　　芷心咬了一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滚滚的。
　　齐烨倒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对了，芷心，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听到齐烨这么问，芷心顿时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她一出生便没了父母，九岁之前都是在姨母家长大，姨母脾气不好，常常骂她是个扫把星，所以她的爹娘才连她出生的日子都没留下来。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听到她的话，齐烨有些震惊，不过转念一想，倒想起明以言曾私下跟墨云和他说过这件事。
　　正在芷心挣扎着要怎么接着说时，明以言凑了过来，诉苦似的对齐烨说：“这事儿啊，齐大哥你好好劝劝芷心吧！她跟了我也快两年了，每次我让她选个合适的日子当作她的生辰，她都搪塞过去了。”
　　墨云拿着手中的树枝敲了敲明以言头，说：“你别急啊！生辰这东西很重要的，你总得让芷心考虑清楚了再说吧！”
　　明以言有些恼怒，可又觉得墨云说得有道理，于是自顾自的说：“我要是也能挑个自己喜欢的日子做生辰就好了！”
　　伊木卓听到她的话，有些好笑的说：“让明大人和明夫人听到你这话，可不得伤心死。”
　　明以言不以为意，说：“你这种草原上的王爷怎么会懂得我们这种小家小户子女与父母的相处模式！”
　　“我看你爹娘也是被你逼成这样的吧！”
　　就在三人争论不休的时候，突然听到齐烨说：“不然，你的生辰就和我同一天好了。”
　　他话一出口，这个空气都安静了起来。有那么一刻，只听得到火苗跳动的声音。
　　芷心微张着嘴，不知所措的看着齐烨。齐烨倒是也不着急她的回应，明以言却扭头跟墨云、伊木卓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好日子啊！我一直都觉得齐大哥的生辰日是极好的。你看这天，在北峰刚好也不凉不热的，正合适晚上出来野炊。”明以言很是欢喜的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姐！”芷心急急的叫住她。
　　“是啊，芷心，我觉得这注意挺好的！以后，你们两个就可以一起过生辰了！那样更热闹些！”伊木卓也劝芷心。
　　“墨大哥……”芷心眼巴巴的看向唯一没有说话的墨云。
　　墨云接受了明以言给他的眼神，开口道：“这日子是挺好的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烧得旺的火还是什么，芷心的脸早就红了一片。最后，她抬眼去看齐烨，他正微笑着也看着她，芷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到了齐烨微笑中隐隐约约的紧张和期待。
　　“谢谢齐大哥。”芷心细细的声音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众人拍手叫好。
　　“那我要送你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做，你又是我的好姐妹，总不能马马虎虎随便送你什么东西吧？”明以言又发愁起来。
　　“花灯！阿言，你可以送花灯嘛！芷心不是最喜欢那东西了的吗？”伊木卓在一旁出谋划策。
　　明以言如梦初醒般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接着对伊木卓竖起来大拇指。
　　“牛！”
　　齐烨看着伊木卓和明以言，笑意却有些僵硬，却转瞬即逝，一刻后又恢复如常，对芷心说：“那等会儿我们到集市去逛逛吧。”
　　芷心点了点头。
　　“哎呀，我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我的妹妹芷心过生辰，骁勇善战的齐大哥过生辰，还有这么多肉吃……”明以言说着说着，又往自己嘴里送进了一块肉。
　　明以言突然觉得五个人在一起烤肉，却只有自己在吃，她像看鬼一样看着他们，疑狐的说：“你们不吃？再不吃肉都烤焦了！”
　　这时芷心主动拿了一块肉，对明以言说：“小姐我陪你吃！”
　　“就知道吃！”墨云幽幽的飘来一句。下一秒，一个震天的响隔打破了河边树林的幽静。
　　虽然后来，他们五个人还有许多这样的日子。可那一天，芷心和明以言都清楚的记得那声嗝犹如晴空中的响雷，可打得既悠长又是韵律。明以言也清楚的记得当时几个人互相嫌弃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承认是自己。
　　他们在满是落叶的树林里嬉戏、追逐，每一脚落在地上，都能听到脚踩落叶发出的清脆声响。旁边就是一条山河，潺潺的河水缓缓的流。那晚的月光也特别亮，映照着他们的欢喜。
　　不知不觉，明以言走到了东宫后花园的一座桥上，望着依旧在水底游来游去的鱼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在追寻着什么。
　　芷心心里承受的痛，远比她多。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永远无法结束。这也许就是芷心为什么至今还把今天当作是她生辰的原因吧。她永不可能忘记当那个人提出将这一天作为他们两人共同的生辰日时她心中的欢喜，她永不可能忘记他们五个人曾一起欢聚在这个日子许多年。可那个人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的期许和感情。
　　明以言在刚刚回来的路上，有意无意的询问孟启铭：“那个……你身为太子，不用去参加将军的生辰筵席吗？”她对那个名字避而不谈，因为只要提起，便都会觉得厌恶。若不是为了芷心，她才不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孟启铭被她的问题弄的一头雾水，反问：“什么？”一瞬后，他有些顿悟，有些谨慎的开口：“你是说齐烨？”
　　明以言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都沉了下去，突然扭过头去，因为那时，她甚至觉得孟启铭都是这样令人烦恼。
　　孟启铭看到明以言的表现，倒也没多少意外。他随口说：“我是听齐夫人提起过，不过当时她都还懊恼，说是齐烨不愿借此大摆筵席，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明以言现在想起孟启铭的话，只觉得好笑。
　　他不是最喜欢借着这个日子热热闹闹的吗？大摆筵席不是更有助于他和都城的达官显贵搞好关系吗？除非，他是不敢再这样大张旗鼓了。他是应该不敢的啊，从他决定背弃所有都要来到都城时就应该愧疚的吧。可他这样的人，会吗？
　　一家人？他现在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坐在一个饭桌上，可他午夜梦回，会不会想起那个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六神无主的女孩？
　　明以言突然打了个冷战，突然想到一直被自己拒绝回忆起的那天。
　　那是个阴天，墨云整装待发，即将领兵出征平野谷。
　　明以言和芷心去送行，明以言看到墨云手臂上的还未痊愈，觉得着急。她仰着头问他：“为什么是你到前线去！你武功又不行，手上的伤又还没好！齐烨呢？他去哪儿了？”自从齐烨大婚后，她再没叫过他齐大哥。
　　那是南疆入侵北峰的第三个月。
　　墨云看到明以言和芷心急切的眼神，迟迟没有说话。
　　一直不说的芷心也终于开口问他：“墨大哥，齐大哥呢？”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说啊！”明以言看到墨云欲言又止，满脸的悲痛，终于忍不住吼了出声。
　　“他……不再是北峰的将军了……”墨云低垂着眼，不愿去看两个人神情。
　　他们三个人在一片混沌中听到包袱落地的声音，沉沉闷闷的。墨云终于看向明以言和芷心，狠了狠心，提高了音量：“你们给我听着，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齐烨……不再是齐烨了！”
　　明以言看着墨云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的在响，她以为她什么都听不到，可墨云的每一个字，却又听得这么真切。
　　一旁的芷心身体晃了晃，墨云赶紧扶住她。她却推开墨云的手，很平静的说：“墨大哥，我没事。原来，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墨云还是很担忧的看着芷心，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中也紧紧的握成了拳。他又看向明以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凉的让人心惊。
　　“以儿……”
　　“墨将军，该启程了！”一个小兵跑过来，催墨云出发。
　　明以言抬起眼泪看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开了口。
　　“你走吧，不要耽误了战事！现在……北峰只有你了。”
　　墨云缓缓放下放在她脸上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悲壮。他猛地转身，跃上了马，看都没再看明以言和芷心一眼，拉紧缰绳。
　　“驾——”那匹伊木卓临走前送给他的马迅速的冲了出去，留给身后一阵风尘。
　　明以言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湿透了的，她反应过来，去看身旁的芷心，她一滴泪也没有，只是双眼无神，仿佛失去了支撑。
　　她们的身后又传来百姓苛责的骂声：“真是造孽啊！没想到这齐烨……竟是如此趋炎附势之人！”
　　“可不是吗？原本以为南疆入侵，我们有齐将军，年少英勇，骁勇善战，百战百胜还会怕了他南疆？可谁曾想到，他竟在如此关头弃下北峰，自己的家乡，跑到孟氏的阵营里！真是可恨！”
　　突然，她们没有再说下去。明以言听到其中一个人小声的说：“嘘！那不是明家的小姐吗，跟齐烨是交好，她们怎么还在这儿啊……”
　　那一瞬间，当妇人将明以言的名字与齐烨的名字放在一起，明以言竟觉得自己的脑袋有千金重。她紧紧的抓着芷心的手，却发现芷心的手心全是汗。
　　“听说，齐烨的军队这会儿还没出北峰的领域……”
　　“这迟早要出！你个臭婆娘还指望着那样的人渣会回头吗？”
　　又一对夫妇路过她们身边。
　　突然，芷心挣脱开明以言的手，一把抱起落在地上的那个包袱，什么也不说的上了她们来时的马，然后，便策马直直向城外冲去。
　　明以言没想到芷心会有如此举动，她隐约猜到她要去哪儿，自己一边喊她一边也翻身上了马。
　　那一天，明以言和芷心不知道自己在荒无人烟，白骨森然的城郊策马了多久，才看到那一队浩浩荡荡的军队。
　　芷心赶到时，一身便服的齐烨正在和一个人交谈着什么。那人身着的是不同于北峰将士穿的盔甲，他们远离了身后的一众人。
　　芷心的马发出悲凉的啼叫，两人闻声朝芷心看过去。齐烨怔怔地看着十分凌乱的芷心，下意识的想迈出步子，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他身旁的那个很是警惕的抽出腰间的刀，却被齐烨伸手拦下。
　　芷心毫不惧怕的朝二人走去。
　　齐烨跟那人说了什么，那人有些不悦的离开了。
　　芷心走着走着，突然停止不前。
　　齐烨正疑惑，却要偏头躲避突然飞过来的一根木棍。
　　芷心本想下意识的回头，可她终究没有，她紧紧的咬着嘴唇，看着齐烨慌乱无措的样子。
　　明以言跳下马，冷冷的问：“怎么样？我这一次使得挺好的吧？这一招，还是你教我的呢！”
　　齐烨僵在原地，良久，他忽的笑起来，说：“还是差点火候。”
　　听到他的话，明以言只觉得怒火中烧，他还以为，她是跟他开玩笑吗？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的站在这里。
　　明以言直直的朝他走过去，对上他一张干净的脸，心中升起无尽的厌恶。她想到了那些满脸是血，满身伤痕和北峰将士，只觉得此刻杀了这个人的心都有。
　　明以言不动声色，“啪——”的一声在辽阔的田野中响起。
　　齐烨看到，明以言感受到，他们身后的人，止不住的颤抖。
　　齐烨闭上了双眼，缓缓将头摆正。
　　芷心一步一步的靠近他，只觉得这短短的几步路走完像是过了一生。他于她，从来都是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格外遥远。
　　“还祝齐将军步步高升，百战百胜，一生平坦。”芷心凝视着齐烨，一字一句的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芷心很恨自己，事到如今，她竟还希望他好！来时，耳边呼呼的风声扰乱她的思绪，她拼命的在想要怎么面对他，自己会不会说出像所有北峰百姓一样痛恨他的话。在开口的一刹那，她清楚的了解到，一个人再怎么恨，都不可能一夕一朝就能摧毁掉八年的信仰！
　　虽然在旁人听来，这几句话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才会说出来的。
　　齐烨呆呆的望着他都有些陌生的芷心，嘴唇一直在颤抖，却始终说不出来什么。
　　明以言大概是唯一洞悉了芷心心思的人，她猛地伸手向齐烨推去，喊道：“畜生！滚！”
　　齐烨常年习武，此时却也向后踉跄了几步。
　　“齐将军请自重！”八年来，芷心第一次敢直直的看着他，满眼的悲戚。说完，她缓缓的转身，如失去魂魄一般向自己的马走去。
　　齐烨身后的人看到明以言推他，匆忙忙的跑过来。那些人明以言不认识，她下意识的后退，看他们的眼光犹如看入侵者一般。齐烨被两个人团团围住，他被围在中间，眼神凄迷却无半点悔恨之意。
　　明以言看着他，竟缓缓的笑了起来。她笑自己，十七年来，竟会有这么厌恶一个人的时刻。她眼睁睁的看着齐烨在那两个人的保护下自己迈开步伐向他的阵营走去。这就是她们敬仰了一整个年少时期的人！这就是她们口口声声骁勇善战的“齐大哥”！这就是被全北峰的百姓给予厚望的齐大将军！
　　残阳如血，整个天地都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像是上天也在无奈的送走一个曾经的英雄。
　　明以言回头，看到芷心将那个包袱狠狠地砸进田野里，一阵声响过后，再无踪迹。
　　那是她熬了五个夜晚，做出来的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伴随着夕阳残余的温暖吹动旷野里的芦苇，整个天地一片霞光。西边巨大的火轮缓缓的下沉，像是一个世界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