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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送君千里终须别 可齐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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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孟启铭所说,听闻唐息连夜快马加鞭赶到出关口时,还未来得及亮出令牌,就已经被在那里恭候多时的羽林军抓获了。
不日,唐息就被当街斩首示众。
其实原本,孟玄念及唐谷毕竟是三朝元老,早年为孟家也作出了不少贡献,想放过唐家其余人马的。可唐谷可能至死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为了自己能活命,竟害得唐氏一族被灭了口。
从淮南水患到如今彻底除掉唐家人,好像时间也没有过多久。可渐渐,天气也开始回暖了。
这天夜晚,月亮无声的爬上枝头,孟启铭才从宫里回来。
还未推门进入寝殿,就听到明以言的声音:“待会儿叫厨房把饭菜端到书房去,我今日有些乏了,就让殿下在书房用膳吧。”
芷心还未来得及答应,孟启铭就已经推门而入,说:“看来太子妃是想把本太子撵出这间房了。”孟启铭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脱掉,此刻站在殿门口,身上有一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威严气势,一晃眼,仿佛他是踏着浅薄的月光落入人间的。
明以言没有想到他会现在回来,听到他的声音,和芷心一下都被吓了一跳,可下一秒却又恢复如常。
“我哪敢啊!这东宫毕竟是殿下的东宫!”说完,也不再看孟启铭一眼,自顾自的走到了了另一边的书桌前坐下。
芷心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明以言,又看看了孟启铭,最后朝孟启铭行了个礼,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殿门被关上后,房内安静得像是另一个天地。
明以言坐到书桌前后,低头心不在焉的玩着已经干涸掉的墨水,眼睛怎么也不肯抬起来,以至于孟启铭都走到她身边了,她都不知道。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么早就要休息了。”孟启铭的声音有些黯然,入耳却是如流水般温柔。
“跟孟启鄞和孟元他们先到城郊骑了一下马,然后在清水酒楼里吹了一下笛子,再到学堂里看了眼云生的功课。”明以言头也不抬的一顺溜说下来,丝毫没有隐瞒。乍一听,语气里很是平和,没有任何的情绪。可孟启铭却是缓缓勾起了嘴角。
“最近事情挺多的,所以陪你的时间少了些。你……不会是不高兴了吧?”他突然弯下身子,把头俯在她的耳边。
他温热的鼻息就扑在自己的耳边,明以言的脸庞倏忽一热,连忙避开了他,说:“才没有呢!知道太子殿下国事繁忙,但我也不能少自己生活的小乐趣。”她从小到大都是坐不住的,刚来到东宫时,由于北峰的战事,一直闷闷不乐。那段日子里的她,就连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不是她。后来她莫名其妙的搅进了他们与唐谷的争斗中,倒也觉得有些新奇的紧张刺激感不错。从淮南回来之后,孟玄似乎是为了补偿先前对孟启铭的误会,给他放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整个冬天,孟启铭和明以言几乎天天都跑出宫出,玩这个玩那个。可如今,新年刚过不久,孟启铭又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这么大的心理落差,明以言多少觉得有些不舒服。可具体是为什么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
明以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说的一番话里,已经将自己的不开心完全显露出来了。
孟启铭看着明以言自己跟自己赌气似的在那里拿着毛笔往墨水里东蘸蘸、西点点的,心里先是欢喜,可过后,有些苦涩。
他缓缓的站直身体来,手轻缓的抚上明以言一头倾泻而下的墨发,嘴里喃喃道:“小言,父皇准备攻打南疆。”
明以言拿着毛笔的一只手僵在了原地,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也不肯抬头看孟启铭,仿佛这样,就可以听不到他接下说的话。
“南疆不像你们北峰。南疆王野心勃勃,近几十年来,南疆的兵力又日渐强大。父皇深感到它对都城的威胁。其实这几年,父皇一直都有心出兵攻打南疆,将其收归版图,可奈何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如今,南疆刚刚因为和北峰的一战损失巨大,此刻出兵,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明以言听到他的话,故作轻松的笑了一声,继续手中的动作,说:“那挺好的啊!反正我也恨死南疆了。”
“父皇今日下诏,让我担任这次出战的统帅。”
他的话音一落,偌大的寝殿便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孟启铭的指尖停留在明以言的背上,透过那件白白的薄衫,他感受到她身体隐隐的颤抖和冰凉。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明以言终于无力的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身体有些蜷缩,仿佛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孤儿,孤零零的在苍茫天地间踽踽独行。刚刚她说的话,不过是玩笑。她亲眼见识过战争给平民百姓带来的伤痛,给整个纯净的天地带来的破坏。从南疆向北峰投降的那一天起,她就曾在心里默默的想过,永不想再看战争的发生。
她害怕那种时时刻刻担忧自己所在乎的人的性命的日日夜夜,她不想生灵涂炭……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王者只能有一个,只要那个位置还在,就永不会有停息的一天。
只是,为什么一切,来得这么快。难道老天又要让她再承受一次那种终日惶恐的生活吗?
“为什么是你?”明以言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孟启铭被明以言突如其来的问题愣在了原地,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说:“其实上次唐谷诬蔑我的事,父皇一直没有亲口跟我说明。他是九五之尊,好了一辈子的面子。这次,应该是想着主动给我一个台阶,我不能不下。”
“也许如果你这次成功了,未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必定是你了吧?”明以言的声音有些凄凉。
明以言抬头看向呆在那里的孟启铭,他的脸上透着一丝怒气,她对他轻轻一笑,说:“其实陛下的心思,天下人都知道。”可是刀剑无眼。
“小言……”
“我其实真的很恨南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亲手了结它。可我真的太害怕了,你知道吗,至今为止,每次午夜梦回,我还是可以被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吓醒。启铭,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孟启铭搂进了怀中。
明以言有些炽热的脸紧贴着孟启铭腰带上镶嵌着冰凉血玉,有些不适应,下意识的想挣脱,可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的环抱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倦遍及全身,让她一动不动的靠在他的怀中。
“你要好好的。”
三月初,枝头上的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这天早晨,这个季节难得见到一丝的阳光从大地东方缓缓的照射进都城皇宫里的北门。
北门是万军出征送行的地方。
这次,由太子孟启铭为总帅,大将军齐烨和大将军刘选为左右指挥官的十万大军在北门集结完毕。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晨的大地上还是湿的,透出了些许凉意。立在天地中,鼻息萦绕的是一股清凉却又令人生闷的春雨气息。
在众将整齐待发的大块空地前,一条宽大庄严的石梯以势不可挡的阔气沿天直上,直通天子所伫立的平台。在石梯的两侧分别架着三台大鼓,头绑红巾的六个鼓手面色无波,平稳中带着一丝势如破竹的飞扬。他们大手一挥,震天的鼓声便在整个天地间回荡。
在雄浑的鼓声中还伴有号角声,虽有力浑厚,却悲怆而悠长。
当今圣上孟玄一身龙袍,负手立与高台之上。他的身后是一众低头无言的宫女太监。他立于众人之中,俯瞰天下。
在北城墙上,站立着二十来个的女眷。大军临行,家眷不得入场内送行,于是她们就只能站在遥远的城头上,只期能目送自己即将出征的丈夫。
明以言站在最前方,目光深沉远长,看似毫无落点,实则都聚集在一个地方。
孟启铭已经喝下了送行酒,向孟玄的报告也已完毕。如今,只等孟玄的一声号令。
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孟玄向身前的一名宦官微微点了点头。只见那宦官躬身一下,便转身朝前走了两步。面对十万大奖,一声震天开嗓:“出发!”
他的声音的一片浑然庄严的鼓声、号角声中并没有很快被埋没,而是一直传到遥远的天际,再传回来。
鼓声越发急促,号角越发沉厚。
孟启铭率先扣住马鞍,一个翻身,便稳坐在马背上。
即使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依旧能看清他眉宇中的锐气和笃定。东边一丝微弱的光照不偏不倚地照射在他的脸上。金黄色镀层下是一张从容不迫,带着些许狠决的杀气。他平日大部分时间虽冷,可此刻脸上所散发出来的东西,却莫名的让一直看着他的明以言心里弥漫上一种不可言说的滋味。
紧接着,在孟启铭身旁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翻身越上了马。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人突然心生敬重。
也许是由于刚刚心上异样的感觉,也许是自己担心了一夜而未合眼的疲惫,也许是下意识的自我麻麻痹,明以言微微移开了视线。她不愿去看在孟启铭左边的人,所以一个转眼,便看到了在孟启铭右边的人——刘选。
他一身战甲闪着逼人的光泽,一脸的波澜不惊。听闻他从十八岁开始领兵出征,战功无数。近十余年大大小小的战役的磨练,此刻只余平静和飞扬的自信。
可明以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刘选让她本能的觉得,来者不善。
虽然明以言一直不让自己的视线碰到齐烨,可她身旁的两个女子却不是如此。
站在明以言身旁却略微偏后的是芷心,她正微微抬起眼眸,在泱泱万将中一眼便看到了齐烨。他还是像少年时一样,似乎总是在最显眼的地方。那种距离,让她觉得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靠近。她不敢与明以言并肩,因为她害怕明以言知道事到如今,她竟还不能控制自己去看他,一定会生气的。
可这样偷偷的看,又能如何?芷心的心仿佛被狠狠的剜着,深入骨髓的疼。
比起身旁此起彼伏细碎的呜咽声,明以言的另一侧倒是安静得出奇。
明以言放任自己身后的女子做她想做的事,只是轻叹了口气。她不愿再去看手持长矛严阵以待的大军,便有些好奇的瞥了眼自己的左侧。一瞬后,心里掠过一丝的清明和悲悯。
视线所及处,正是齐烨的妻子——朱秀雪。
她一袭瑰丽端庄的梅红锦袍,神情清冷的立在那里,目光坚定却温和的看着城下。她脸上没有一丝悲痛和难过,也没有其他夫人的担忧和无奈。她身影孤傲却单薄,只是不曾有一刻移开自己的视线。
以前在北峰的时候,明以言记得好像是十四岁这样在北峰王宫的宴席上见过朱秀雪一次,但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再一次听闻这个名字,便是在两年后,齐烨的婚讯中。
听闻齐烨举兵投奔孟氏时,这个大家闺秀,让朱启光自信满满的女儿,却是刚决得很,毫不犹豫的跟着齐烨来到中原。为此,与家里断了关系。也至此,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眼都没有见上。
因为芷心,因为种种原因,明以言之前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子有些怨怼,但之后却有些同情。但此刻,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并不需要世人对她的任何看法。
也许如她在与朱启光决裂的那一刻所说的一样:女儿是不孝,但我不能离开他。
明以言心情复杂,终于看向那个马上有些熟悉,更多是陌生的齐烨。
芷心、朱秀雪都是极好的女子。
可齐烨,你何德何能,让两个女子为你倾心至此?
孟启铭坐在马背上,目光坚定的望着前方。可余光,却悠悠的飘向了她所在的地方。
他一声令下,拉紧缰绳,凝集气力。
“出发——”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在北门出发,脚步坚实,马蹄扣响。
明以言看着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中的身影,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紧绷是为何。她久久凝视着东方那轮始终升不上来的红日。
送君千里,终须别。久立原地,心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