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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艳照江河忆往昔 原来你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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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不急不缓的马车渐渐驶入一片混乱的淮南水患区。
车里的人撩开车帘,朝外望去,满地粘稠的泥土上七横八竖的散落着被冲垮的房屋支架、木头。淮南四面临山,因为几个月的大雨,山体滑坡严重,来时的路上已经被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大石挡住了几次去路。
瘟疫刚刚消除不久,许多的尸体还没有清运完毕,随处可见担架上腐烂的尸首,哀鸿遍野。在这座混沌不堪的小村庄的两旁,零零散散的坐着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灾民。他们相互搀扶去领赈灾棚发放的粮食。
已经渐入冬天,可今日透过厚厚的云层竟也洒下一些阳光来。可眼前残破不堪的景象,触目惊心,怎么也不会让人觉得身上有一丝温暖。
明以言放下车帘,不忍、不敢再去看。
坐在一旁的云生看到明以言有些苍白的脸色,关切的问:“姐姐,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明以言朝他一笑,说:“我没事。只是刚刚看到外面,想到了北峰。”南疆大举侵入北峰时,也是这般凄凉,让人仿佛坠入深渊。
云生半懂不懂,也转头去撩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他常年生活在贫民区里,对这种民不聊生的景象应该是见怪不怪了。不久前,他还和这些人一样,在千疮百孔的地方里担忧着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
明以言看到云生近来气色好了不少,身体也渐渐强壮起来,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瘦小,于是欣慰的打趣他说:“看来在晋淮王府孟启鄞把你养得不错嘛!”
“殿下对我很好,他还找人教了我武功。”云生说话时,满脸的崇敬和感激。
“怪不得他让我把你带出来活动活动!那到时候要是我有什么危险,你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我了?”明以言笑嘻嘻的朝云生说。
听到明以言的话,云生有些不好意思,可却丝毫没有犹豫的说:“当然!以前是姐姐救了我,现在我也可以救姐姐了!”他说这话时,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脸的正气,显得十分可爱。
明以言见他一脸的认真,忙说:“好啦好啦,我跟你开玩笑呢!这次出来也就是跟着孟启铭微服私访,巡查一下赈灾的情况,哪会有什么意外!就算有什么意外,不是还有这么多的随从和孟启铭那家伙吗!”
马车颠簸了一下,明以言伸手扶住了车的内壁。云生看了眼明以言,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小声说:“他们保护姐姐,我也可以保护姐姐。”
明以言笑着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脑袋。
“小鬼!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孩子气!”想到他从王府摔下来的那一天说的话,明以言当时只觉得有些心痛。一个不过十二三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语。不过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世人不是常说,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就会生成什么样子吗?云生跟着孟启鄞的这些日子,倒越来越有少年才气的样子了。
他们坐的马车跟着前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明以言跳下马车来,伸了伸懒腰,却发现这一幕被早就下了车的孟启铭在一旁尽收眼底。她赶忙收起所有动作,眼神有些不自然的东望望、西瞧瞧。
在一旁的孟启铭今日穿着一件黑色的便衣,正半靠在马车旁,双手怀抱,似笑非笑的看着明以言。
明以言撩起车帘,对里面的人说:“云生,下来吧。”
云生从里面走出来,然后跳下马,轻轻地落了地,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明以言看到后,对他伸出了大拇指,很是惊讶的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孟启铭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觉得在一片灰暗破乱中她是这样的宁静美好。
一名随从走到孟启铭身旁,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孟启铭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明以言身旁,说:“走吧,前面的路正在修建,我们的马车也不好大张旗鼓的进去。”
云生偷偷看了眼孟启铭,两人的眼神交错间,云生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视线。孟启铭倒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似在打量着这个刚刚到明以言肩膀的男孩。
“上次小言救你的时候,我和她到药馆去看过你一次,不过没见着。今日一见,倒觉得小言没有救错人。”孟启铭突然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云生再次看向他,开口道:“左浔王说姐姐救我的钱都是你的,算来也是太子殿下你救了我。救命之恩,云生感激不尽。”说完,对着孟启铭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
听到云生的话,明以言觉得有些荒谬可笑,手搭上云生的肩,将他拉起来说:“孟元真的这样跟你说的?好个左浔王!”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没有人发现,孟启铭看着云生的一双黑眸越发深邃起来,一股别样的情绪转瞬即逝,被淡淡的一笑代替。
“元弟说得也不错啊,太子妃娘娘有何异议吗?”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明以言道。
明以言甩了甩手,嚷嚷道:“好了好了,快去办正事吧!”
刚刚那位随从又走了过来,孟启铭伸手去拉明以言的手,二话不说的就往前走。明以言边走边回头,问:“云生呢?不跟我们一起吗?”
孟启铭头也不回,淡淡的说:“等下会一起的,你先跟我去巡视一下每个粮食点。”
孟启铭和明以言今日穿得都很普通,可两个装束整齐的人走在劫后余生的灾区中,还是引来了不少灾民的异样的眼光。
云生和几名随从走在后面,将手中的碎银两分发给分居在两侧的灾民。
“我家公子途径此地,听闻淮南遭遇水患,这是我们一点小心意,不足成助,但也希望能帮助到各位。”
那些听到这话的灾民,捧着那些碎银两,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哭着感激道:“多谢公子!多谢恩人!”
孟启铭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帮那些搬运粮食的人搭把手,时不时扶着一些老人走一段路,面对他们的感激之色,孟启铭也只是淡淡的微笑点头。
明以言原本和孟启铭并肩而行,可慢慢的,她就落在了他的后面。
她看着两边的灾民,只觉得脚步沉重,心中有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着。一年多前的北峰,也是这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被刀光剑影和浓重的血腥扰得不得安宁。那些人的脸上,黯淡无光,啃着干巴巴的馒头,目光低垂,毫无生气。
明以言一个抬头,正看到孟启铭十分亲和的拉着一个老伯的手,终年冷淡的脸上露出如三月春风般温和的笑。此刻的他就像上天派来拯救人间的使者,让所有人敬仰。明以言到了今天才知道,他把这次巡查的工作做得如此周密详尽,确保惠及到每一个灾民。
不知不觉,明以言望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无声的笑了起来。
突然,一个几岁的孩子摔倒到明以言的脚下,哇哇大哭起来。
明以言立马蹲下身体去把他抱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旧,在冷风中,他的身体没有一点温度,令触碰到他肌肤的人都觉得心寒。由于地上泥土和水混杂,那孩子的身上都是黑糊糊的泥水,明以言抱起他的时候,自己的淡蓝色衣衫上也是黑了一片。
正在明以言细声细语的安慰那孩子时,一个老妇人一瘸一拐的跑过来,对着明以言双手紧合,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那孩子依旧在哭,却伸出双手对着老妇人,含糊不清的喊:“婆!婆!”
他的哭声和源源不断的泪水仿佛一把剑刺在明以言心上,她把孩子递给老妇人。
“好了,别哭了……”
明以言腾出手后,才发现这个老妇人手上、脚上的裸露处都是伤,还有大块大块已经凝固的黑血。她心下一惊,忙说:“婆婆,你怎么身上全是伤?”
老妇人忙着安抚怀中焦躁不安的孩子,声音颤抖的说:“姑娘,我个老婆子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突然“扑通——”一声的跪在了泥水里。
明以言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伸手去搀扶她,说:“婆婆,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那孩子哭得更厉害,婆婆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含泪道:“我和我孙子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每天送过来的粮食有限,我一个糟老婆子带着一个孩子,抢不过那些年轻人啊……姑娘你行行好,我知道你们过来是帮助我们的,你可怜可怜我们吧……给点吃的……”
明以言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拼命去把老妇人从地上扶起来,然后轻和的说:“婆婆,你先起来,我这就去拿吃的给你们。”
听到明以言的话,老妇人才有些犹豫的站起来。
明以言对身后的几名侍从说:“去拿几套棉服,还有吃的过来。”
侍从抱拳答应,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走去。
明以言把老妇人扶到旁边的草棚里,这里还零零散散的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
明以言把她们安顿下来后,突然想起什么,对正在派发银两的云生喊道:“云生,把医药箱拿过来。”
“好!”云生把手中剩下的银两递交给旁边的侍从,然后拿着医药箱匆忙的跑了过来。
明以言刚想动手,却被云生把医药箱拿了过去。
“姐姐,我来吧。以前在药馆,我多少学了一些。”明以言也不跟他争,任由他去了。她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云生认真的把老妇人清洗伤口、上药,心里有一丝慰藉。
明以言又注意到那些躺在杂乱草堆中的人,刚想走近他们,却被老妇人出声拦住:“姑娘,别靠近他们!他们都是感了瘟疫,原本已经治好,但又快死了的!”
明以言蓦地收住脚步,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带着面罩的大汉将他们搬到担架上,像运送货物一样,给抬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可他们还没有死啊?”听着此起彼伏微弱的喘息声,明以言只觉得心惊肉跳。
“终归是要死的。”老妇人低头看着已经熟睡了的孙子,叹息道。
明以言心乱如麻,蹲回老妇人的身边,对云生小声的说:“你去发银两吧,包扎交给我。”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内心无法平静。
云生有些担忧的看了明以言一眼,最终还是乖乖听话的走开了。
明以言小心翼翼的将老妇人手上的白条绕紧,她问:“婆婆,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有些时日了。下大雨,水排不出去,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我腿瘸,跑不及。跑及了也摔在泥地里,浑浊的一片,谁知道泥水里全是尖利的石子。”她的语气十分淡然,好像伤口都不在她身上一样。老妇人看了眼怀中的孩子,接着说:“这小崽子现在正好动呢,成天跑来跑去的,可我宁愿自己摔了,也不要他身上有一点伤。”
明以言心里一阵发涩,看着孩子问:“孩子的爹娘呢?”
老妇人全身一僵,转而又神色如常,说:“死了。水冲到家里的时候,孩子的爹为了让我们出来,他就没出来。孩子的娘,染了瘟疫,被隔绝开。从那以后,便再也没见到,可得了病得,又有几个人活得下来。”
“对不起。”明以言有些羞愧的低声说道。
老妇人对明以言轻轻一笑,“姑娘,谢谢你们。”
两人间再没有对话,直到孟启铭端着一个大食盒和拿着几件棉服走过来。
明以言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明以言,打开食盒对老妇人说:“婆婆,这里有还热的米稀,一会儿给孩子喝了。还有几个馒头,一点米饭……”然后又拿过手中的棉服,盖在老妇人的肩上。
老妇人愣愣的接受着孟启铭的帮助,微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有些惊疑的看向明以言,小声的问她:“姑娘,这位是?”
虽是小声,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孟启铭给老妇人披棉服的手顿了一下,转而又恢复如常。
这一次,明以言看了眼孟启铭,然后低头去整理药箱。
“我夫君。”
安静无声的草棚里清楚的回响着一个甜甜的声音,仿佛给这灰暗的天地带来一丝颜色。
明以言抬眼的时候,对上孟启铭一双深沉的眼睛,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临近傍晚,一众人马才从村庄里出来。
明以言站在车队旁,看着几个随从把空箱子搬上车。孟启铭正和淮南的首领在村里谈话,还未出来。云生跟着几个随从进行新一轮的搬运。
因为水患刚过,村落外面渺无人烟,只有几座孤凉的大山在昏暗的暮色中围绕着明以言。
明以言张头去看孟启铭出来没有,心下觉得无聊,刚想上马车待着,身后却有一阵阴风快速的靠近。
以前在北峰的时候,因为贪玩,她不是没有遇到江湖上的强盗,所以她立马懂得,这股阴风来历不简单。只不过,当时她和芷心有墨云、伊木卓和齐烨三个在一旁保护着,这一次,却没有。
短短的几秒钟,就在明以言想回头挥拳头的刹那,上半身已经被牢牢的固住了。
粗重带着令人作呕的鼻息扑面而来,明以言下意识的挣扎。可奈何身后是一个大壮男人,她有再大的力气都不能动丝毫。
“给我老实点!”困着她身体的手猛的加重了力道。
就在明以言开始慌乱的时候,一个随从冲了出来,拔出刀大喊:“娘娘!”
困住明以言的人猛地侧头看向随从的方向,一只勒在明以言脖子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明以言感受到他的慌张。想说话,却感觉脖子一阵疼痛,连呼吸都困难。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随从的这一喊会把所有跟随车队的士兵都喊过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明以言和刺客的方向拔出刀来。
云生听到叫喊,也匆忙跑过来,看到明以言被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抓着,不重不轻的喊了声“姐姐”,然后有些蒙住。可下一刻,他就清醒过来。来时,他就答应过姐姐,要保护她!
就在侍卫几乎全部到达此地时,明以言和那刺客的身后突然从天而降了几十名和那男子一样黑衣蒙面装束的人,却是每个人的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大刀。
勒住明以言脖子的男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太子妃娘娘,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明以言猛的倒吸了口气,眼睛不经意瞥到在村口已经整装待发,慢慢将刺客团团围住的侍卫。可就在她觉得有丧气的时候,一抹黑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孟启铭的脚步有些凌乱,可在外人看来,他的每一步,都是平稳带着威严,好像他就是天下的王者,带着无限的气势从薄雾中走出。
隔的距离有些远,明以言只看得到他身形的轮廓,看不清他凝结了怒气的冷面。
可即使这样,明以言的心都安定了许多。
“放开我姐姐!”云生朝着刺客怒吼。
挟持着明以言的刺客显然认出了孟启铭,他带着些不确定和迟疑缓缓的带着明以言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听到云生的话,猛地“呸”了一声,天方夜谭般的说:“放了她?你他妈做梦去吧!”说完,猛地从袖口中露出一把短刀,十分果决的将它架到了明以言的脖子。
在场的人都是同时一惊,侍卫握着刀的手都下意识的放低了一些。
明以言感觉脖子上一阵刺骨的冰凉,她猛地闭了闭眼睛。
“放了她。”孟启铭十分冷静的对刺客说,他的声音毫无温度,虽没有一丝波澜,却令人莫名的胆颤。
刺客环顾了一眼举着刀的侍卫,轻笑了一声,说:“太子殿下,我等不过是想请娘娘作一下客,可太子殿下这般兴师动众,实在叫小人我有些害怕。”
他的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可孟启铭不为所动,依旧面色冷冷,死死的盯着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开口道:“四十余人对我近百孟家武将,你认为你有胜算吗?”
男子不怒反笑,似乎早就对结果了然于心。
“四十人的确不算什么,可若是加上娘娘,怕是整个孟家军来了,都不算什么吧?”
孟启铭背在身后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他眉间的怒气不减反增,开门见山的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哈,太子殿下果然是爽快之人,只不过我还没有想好。有娘娘这样的倾城美人在手,殿下总得给时间给我想想吧。听闻殿下与娘娘感情深厚,那么我要什么东西才能不亏呢?”
听到他的话,明以言十分厌恶的撇过了头。抵着脖子的那阵冰凉也紧随其后的动了动。
这些全都被孟启铭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他的身形不禁向前一倾,先前被掩盖的焦急全都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一个将士看到孟启铭的样子,大着胆子说:“殿下,怕什么!我们一起上,一起能救出娘娘的!”
云生却朝那名将士大喊:“不行!姐姐还在他们手上,只怕你还没跨出半步,姐姐就被那把刀给杀了!这条命你担得起吗!”云生激动得面部有些扭曲。
然后,将士和云生都把目光投向了孟启铭。
孟启铭有些犹豫,最后,他小声却坚决的说:“把刀放下。”
云生松了口气。将士却有些不甘,可又不敢违背命令。
看着近百名将士缓缓的将刀放下,那男子吹了声口哨。明以言在心里暗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条件!”孟启铭一声厉喝,似要穿透云层。
男子挟着明以言还在缓缓的后退,没有回应孟启铭的话。
“我劝你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你不缺钱财,也并非要我妻子。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任你逃到哪里,这中原大地,都是我孟氏的天下。”孟启铭的一字一句都回荡在天地间,散发出王者的威严和胸有成竹的自信。
明以言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孟启铭的那一句话,又或是他的每一个字。
男子神情微变,手竟轻轻颤抖起来。可待明以言心里掠过一丝暗喜之时,男子连同她一起猛的一个转身,飞上了一匹马背上。火光电石中,一直发不出声音的明以言终于大叫了一声。
孟启铭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到马背上,那把尖利的刀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动了动,他终于冲了出去,可那帮黑衣人向后扔了数十枚什么东西。
一帮人的眼睛像是被利剑刺中一般的疼,烧心般火辣辣的疼,虽有心向前走去,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刹那间,天地间尘土飞扬,在深沉的夜色中,一众黑衣人马和一抹淡蓝色转瞬消失在白烟中。
一道白光向孟启铭所在的方向冲过去,众人来不及惊呼,孟启铭直挺身子一个侧身,便感觉有一股凉气掠过。
凌乱的马蹄声在昏沉的天边渐渐消失。
孟启铭看了看身后,几步快走到马车旁,奋力拔出钉在上面的刀。他扯下上面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明日朝阳升起之前,携出关令在江口湖换人。
孟启铭的视线猛地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透出冷绝的杀气。
云生跑到孟启铭身边。
“殿下!”他毫不避讳的看着孟启铭。
孟启铭对上他的视线,手中渐渐握成拳。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流动着紧张的气氛。
“进去!”一名黑衣人推着明以言,粗鲁的把门关上。
他们倒也没有走多远的路,淮南地处三方交汇处,明以言猜测现在他们应该就是在交汇口。
明以言借着窗外的一丝光亮看着静悄悄的屋子,一股寒意从足尖开始蔓延。
这间屋子本就潮湿,寒气很重,加上一丝寒风从未关紧的窗户里钻进来。明以言伸出手到嘴边哈了口气。
正无措时,一丝光亮随着开门声透了进来。
明以言谨慎的转头,看到一名身形熟悉的锦衣华服男子缓缓的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些拿着油灯,有些端着几盘菜走了进来。
明以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放菜、放灯,然后一麻溜的退了出去。
一瞬间,狭小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那名男子和明以言。
男子面带微笑的看着明以言,让明以言心里只发毛。可明以言从小到大也野惯了,更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敌不动,我也不动。
于是明以言很是轻松的坐到了饭桌旁,凑近去闻了闻桌上的菜。然后,她用手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的说:“哎呀呀,这菜留了多久了,都有些馊味了。”
男子看到明以言的反应,微皱了皱眉,然后走过去坐到明以言的对面,说:“淮南刚刚遭遇水患,能找到一家客栈已是幸运。这里自然是比不上东宫的,就请娘娘委屈一下了。”
明以言斜眤了他一眼,有些同情的说:“过着这种逃亡的日子不好受吧?还真的为难你们了!”
男子挑了挑眉,说:“娘娘莫非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明以言没有搭理他,低头冷笑了一声。
男子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语气变得重很起来:“你们害得我爹落得如此下场,害我唐家至此,我也决不会让你们好过!”
听到他的话,明以言内心已经清楚如明镜。眼前这个刚刚挟持她的人,应该就是唐谷的独子——唐息。
明以言不紧不慢对上唐息满是仇恨的视线,缓缓说:“唐少爷,世上有千万条路你不走,偏要走最极端的一条。你跟我在这里耗着,不去乖乖的回都城束手就擒。在监狱里的日子可比在这破客栈的日子好多了。”
唐息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明以言缓缓的往后躺。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也不像我那老爹,精明了一辈子,最后竟会死在几个后生手里。”然后,他又突然靠近明以言,轻轻的说:“而且,我把你掠了来,难道害怕孟启铭不给我出关令吗?”
明以言冷冷的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同情的口吻说:“你把我看得太重了!孟启铭是堂堂的太子,怎么可能为了你我而触犯法条,未经圣上准许就把出关令给一个罪臣之子呢?”
唐息不怒反笑:“那我也不亏!能与娘娘这样的美人死在一起,也算是我一生圆满的结局了。”
“外界传闻唐谷的独子不学无术,整日在胭脂丛里醉生梦死。可从今天唐少爷劫我到现在的谈话看来,唐少爷倒也不是一事无成嘛!”
“哈哈哈”唐息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空气中。
“娘娘果真不同于一般女子,难怪有人会想借我之手除掉你。”
唐息的话无疑让明以言惊恐了一下,她来到都城不过一年,要说招惹到的人顶多是一个唐家,还有谁想取她性命?
可是此时此刻,她不能慌了阵脚。于是她缓缓笑起来:“喔?原来我的名声都从北峰传到都城来了,我竟不知。”
“反正我也是豁出去了,我赌一个时辰之内,孟启铭会来。”
听到他的话,明以言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空荡。
“从都城追到淮南,你们也算是执着。不过你明白就好,正如孟启铭所说,任你逃到哪里,这天下,终究是孟家的天下。你可别忘了程高的下场。先皇尚能在羌人的地盘上杀他,何况你呢?”
明以言的一番话显然直击唐息的心,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慌乱。
明以言莞尔一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只是,她看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心莫名的紧张起来。
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冷夜无声,只有偶尔突起的北风在空荡的街道上呼呼作响。
一个将士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孟启铭所在的房间,跟他说:“殿下,一切都已经部署好了。”
孟启铭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将士又无声的退下。
一旁的云生终于忍不住,对着孟启铭说:“那帮人难道不知道你们会设下埋伏吗?姐姐现在还在他们手里,你也知晓他们只是想要出关令,可万一他们恼羞成怒,姐姐怎么办……”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孟启铭对上云生的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看似无波无痕,实则暗波涌动。
云生哑然,可从心里还是排斥孟启铭如今的态度。
“劫持小言的是唐谷的儿子,唐谷几日前就已经被赐死,可我确实不知道唐息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现在只是想留一口气逃出中原,可你觉得这可能吗?我设置的人马并不在江口湖周围,我也绝不会拿小言的性命作赌注。”孟启铭最终还是向云生解释了自己的部署。
云生听到孟启铭的话,其实已经松了口气。可是,他还是一字一句的对孟启铭说:“如果姐姐有任何的闪失,我也绝不会原谅你!”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房间里的孟启铭盯着云生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最终,他把从在村口开始就紧抓在手中的那张纸条,缓缓的放到烛火的上面,看着它迅速的燃成灰烬。
戌时,那帮黑衣人浩浩荡荡的骑着马来到江口湖附近的一片荒地,待他们都停在原地跳下马后,从他们中间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了唐息和明以言。
唐息虽换上了锦衣,可招数却未变,依旧是拿着一把短刀架在明以言的脖子上。不同的时,明以言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巾,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站在他们对面的孟启铭和云生。
云生看到明以言的样子,本想冲上前去喊她,顺便斥骂一下唐息那帮小人,可这时却有一个比他更快的声音响起:“唐息,你说过只是要出关令,为何这样对她!”孟启铭蕴含怒气的声音在荒凉的废地里更显凄厉。
明以言听到孟启铭的声音,本想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可下一秒才发现自己只能一动不动的,否则,随时命丧黄泉。
“殿下,这你可不能怪我!我已经是很怜香惜玉了,好吃好喝的供给娘娘,手脚都没给她绑上。只不过,太子妃聪慧过人,话太多了,叫小人我惶恐啊!”
“废话少说!出关令就在我身上,快放人!”孟启铭从腰间抽出一块金黄闪闪的令牌,急切的说。
唐息看到令牌,暗自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看着跟在孟启铭身后的百名将士,又说:“孟启铭,你还真当我唐息什么都不懂?我拿到令牌如果又放了人,你身后的孟家将士会让我逃出这片荒地吗!”他猛地加强了音调,随即将架在明以言脖子上的刀往里挪了挪,他身后的四十名黑衣人也迅速的拔出刀,整个阵仗都往后退了一些。
“唐息!”孟启铭一声怒喝过后,天地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毫不保留的看着正命悬一线的她,刚刚他亲眼看到唐息的刀已经嵌入她的肌肤,他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伤痛的,身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在跳动,仿佛在提醒着他:不能让她出事。
唐息微闭着眼,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似在享受孟启铭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我亲自把令牌给你!”
孟启铭的话音过后,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看着孟启铭。
可孟启铭丝毫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双手举在半空,除了一枚令牌,再没有其他的东西,缓缓的靠近唐息,和她。
明以言看到孟启铭空荡荡的走向她,心里猛地下沉了几度,眼眶湿润,慢慢的闭上的双眼。
唐息原本也随着孟启铭的步伐缓缓的挟着明以言后退,可在他确定孟启铭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之后,与孟启铭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孟启铭突然把令牌往唐息的方向一抛,唐息眼睁睁的向上看着在空中行程一道完美弧线的令牌,握着匕首的手上松了劲。火光电石间,明以言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脱离了唐息手中的匕首。
孟启铭在拉到明以言手的一瞬间,一个抬腿,不偏不倚,踢中了唐息搭在明以言肩上的手腕。
在唐息接住令牌的一瞬间,他的右手也顿感无力,然后,那把匕首就无声的落入杂草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在看到明以言已经在孟启铭的怀中时,原本站在孟启铭身后的几名将士看到了孟启铭的眼神,提着手中的兵器朝黑衣人冲去。
唐息见东西已经到手,也顾不得这么多,只恨恨的瞪了孟启铭几眼,便往马上纵身一跃,长驾一声,马立马冲了出去。
四十余名黑衣人则边与那几名将士边打斗边找时间往后退。
孟启铭和明以言立在中间,前方是正在厮杀的混乱,后方则是整整齐齐立在原地的将士。孟启铭把塞在明以言口中的布巾一把扯出来,唤她:“小言……”
明以言扶着孟启铭的双手,顾不及咳嗽,就弯着身子喊他:“启铭……”很轻的一声,瞬间就被淹没在嘶吼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中。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声,却被孟启铭听得真切。他全身僵硬在原地,脸上悲喜难辨,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又有几名将士绕过孟启铭和明以言两人,朝黑衣人冲过去。
黑衣人也都是经过训练的高手,在边退边打中已经基本躲开了七八名将士的进攻,驰骋着快马迅速的朝荒地外跑去。
孟启铭猛地将明以言怀抱中,头俯在她的肩上,锢在她腰上的双手越发的用力,仿佛恨不得将她揉入骨髓中。明以言的头搭在他坚实的肩头,有些无力。北风吹得她眼睛又冷又涩的,可心里却是温暖。
冲出去的几名将士追了几步,便也没有在继续追出去。依照先前的指令,停在了原地。
就在这样,百名孟家将士远远望去,一对璧人在昏暗的夜色中紧紧相拥。云生和他们,无声的退出了这片寂静的天地。
天边透着些许亮光,这片凄荒的田地旁,静静的流动着江口湖的水,杂乱干枯的芦苇在冷风中摇曳。仿佛此刻,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他们彼此便是对方的全世界。
明以言随手捡起脚下的一块石头,朝平静无波的河水一掷,清波中立马荡起层层涟漪。
“你是说,唐息出不了城门?”一片寂静中,明以言忽地开口。
站在一旁看着明以言自娱自乐的孟启铭虚无缥缈的应了声。
“这么说,刚刚四名四名将士上前与黑衣人打斗,却又不追下去也是你的计谋?”
“计谋谈不上,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又不至于让他们只剩下一刻钟的性命。”孟启铭换了个姿势站着,懒懒散散的回道。
明以言看向他,良久后,才轻声说:“其实按唐息那胆子,也用不着那样。我不会有事的。”
“刀剑无眼,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唐息的不敢。”孟启铭凝视着明以言,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明以言这一次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你没有经过陛下就把出关令给一个罪人,不会被降罪吗?”
“唐息毕竟还是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十年,他看来是真的不知道,通缉令比起出关令,可有分量多了。”
“哈哈哈”,明以言和孟启铭相视一笑。
半晌后,明以言看着孟启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走近河面,遥望着远方。
两岸连山一直绵延至天边,这条河就像镶嵌在两山中间的一条绸带,伸展至远方。天还未大亮,可天上已经透出微微亮光,五彩纷呈,映得这条河十分的美丽动人。
“这条河通往北峰,不知道如果坐船过去要多久,也不知道中途要途经多少个地方才能到北峰。”明以言凝望着尽头,声音十分轻柔,怕是会惊扰了一个梦境。
“坐船的话一天一夜,便可到达陆州,再顺着另一条河坐船三天便可到达北峰邻近的暨州,然后再快马奔上半个月,就可以到达北峰了。”孟启铭走到明以言的身旁,轻轻地开口。
这么久……原来,她离那个地方那么远。
明以言突然扭头问孟启铭:“你怎么知道?”
“十来岁的时候,我就是走的这条路去的北峰。”孟启铭凝视着明以言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
明以言看到那双眸子里小小的自己,仿佛自己是处在无尽的深渊中。
“原来你去过北峰啊!”明以言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对他说,然后又自顾先前走了几步。
在明以言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孟启铭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只抓住了空荡的空气。他愣在原地许久,心里满满渗出苦涩,最后,他淡然一笑,无声的收回了手。
“是的,我去过。”他凝望着朝阳下明以言镀上了一层光晕的背影小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