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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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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垂眸道:“有甚奇怪,这世上唯有命才最重要,不过些许傍身之技,身外之物罢了。”取了陶陶手上的药碗便转身离开了,往屋子里去。
陶陶觉得鹤笠翁待她有异,也不过是偶有所感,根本落不到实处,亦觉得太阿言之有理,便也不纠结,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太阿,菱娘呢?”平日里她喝药大多是要菱娘盯着,今日却不见她踪影。
太阿将药碗置于水中,取了麻布拭手:“下山了,说是要夜游灵台。”
夜里灵台,昏灯暗火,却依旧人声鼎沸,繁忙依旧,把主路堵得严实,菱娘的车马被堵在中间,几乎纹丝不动。
随侍的婢子下车巡视了一番,回来禀报道:“娘子,这路上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动不了。”
“什么时辰了?”菱娘摩挲着腰间的珍珠流苏,漫不经心。
“酉时三刻。”
菱娘微微叹了口气,她不能在外头多待,直起身来:“罢了,走过去吧。”
婢子应诺,取了幂篱,扶着她下了车。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纵然有侍卫的护持,这一路走得也很艰难,所幸,菱娘要找的人离他们不算远。
素衣乌发的傀儡师坐在青衣少年的摊子前,拈着一颗血红的樱桃往嘴里送,似乎察觉到有客来,微微侧首,浅光淡影,竟将其平平的眉目衬出几分锋利的艳意。
“二位倒是好兴致,真当我灵台是安城吗?任尔等为所欲为。”菱娘站在幽暗角落里,也不上前,唯独一双错金绣宝的鞋履露在烛光里,熠熠生辉,晃人眼。
傀儡师款款起身,以手触额,行一大礼:“皇甫娘子大恩,龙三龙四没齿难忘。”
菱娘攥紧腰间珍珠流苏,轻言:“没齿难忘倒也不必,只盼两位能安分些,别把疾山当成酒肆客栈,来去自如。”
“特别是你,龙三公子,为着当年之约,夜闯疾山这种事可别让我撞上第二次。”语气温软,话中之意却是如刀如剑,锋利万分。青衣少年龙三依旧笑意盈盈,无一丝被人指摘的恼意。
“是在下莽撞失礼,娘子勿恼。”
此二人身份特殊,菱娘并不想事态恶化,也不做口舌之争,直接下了逐客令:“人,你们见过了,山君今日也归来了,你们也该走了。”
她此来本就是为了赶他们走,既然话已开口,意已传到,转身便离开了。
只是才走了几步,菱娘还是没忍住,转头告诫:“望二位牢记,疾山君眼中揉不得一粒沙,若是被他发现龙氏毁诺,首当其冲便是陶陶,诸君要救她,烦请做到底,别再送些奇奇怪怪的人上山了,我自会安排好她。”
傀儡师眉目微凉,青衣少年敛了笑意,菱娘取下幂篱,三人遥遥相望,片刻之后双双作揖,竟如心意相通一般。
待菱娘远走,傀儡师龙四才道:“不亏是林下院的真传,比起传闻要更厉害些,许给董岁那个道貌岸然之徒,着实可惜。”
龙三弹了弹手里的白瓷碗,冷哼一声:“董岁,他也配。”
龙四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配不配,是她疾山的家事,旁人也不过论几句。”龙三默然无语,不过林中溪边翩然一见,如遇山鬼缓行,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心间便生出几分莫名情愫。
这情愫如朝露,来的轻巧,去得也淡然,不过几句话便好似无踪影。
龙四无心插手兄长的事,只不过两家关系复杂难理,最好便是不要深交。任他皇甫菱心如何出众动人,动心起念的人绝不应是龙氏儿郎。
“看来至多只发现了鹤笠翁和文素生,我还道疾山就是个筛子,处处都是破绽。原来是她在替我们遮掩,此番又特特来告诫我等,对陶陶倒是比我们这些血亲上心许多。”
龙四怅惘道,依着旧年与疾山的约定,无论是将私自人送上山看护陶陶,还是私下见她,都已冒犯了疾山,只一条就足够让疾山君毁诺。本以为是自家做事细心,没让人抓住把柄,却原来是有人在其中转圜。
“疾山君行踪难觅,疾山上下都是她一手操持,陶陶长于其手,难免亲近些。”龙三并不觉得奇怪,女子性善,对着自己的养大的孩子总归有些特殊,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那个疾山少君却未免和陶陶太亲近了些。”龙三皱着眉头,颇为不满。“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疾山处处讲规矩,此处倒是不讲究了。”
龙四不以为然,漫不经心:“有甚奇怪,陶陶是那位少君的药人,呆在他身边快十年了,亲近些也是自然。”
又想到初见时那位疾山少君满是防备的眼神,笑道;“何况,有他护着陶陶,我倒是更放心些。”
龙三挑了灯花,闻言颇有无奈,这些小娘子根本不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又不好言明,只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何时回洛都?”
“明日启程。”
“洛都那里若是,”龙三话未道尽便被打断了。
“三郎,洛都的事不该你问,回安城去罢。”龙四语气冷漠,很是不悦,取了桌上的傀儡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龙三看着胞妹冷厉的背影,轻叹一声。
陶陶本想和菱娘献个宝,一道把玩一下今日新的盘铃傀儡。可菱娘久等不至,加之喝了助眠的汤药,困意难挡,无奈之下只能早早就寝。
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心口郁闷,喉头涌上一股酸腐气味。陶陶睡中惊醒,心道不好,连忙翻身下榻,趴在床边的面架上,扒着铜盆将哽在喉头心上的污秽尽数呕了出来。
这一吐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待她连肚子里的酸水都呕尽,却依旧难受,五脏六腑都想吐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轻轻按压了几下,便让她舒服了许多,止了那股厌意。
陶陶放松下来方觉无力,腿一软,便倒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太阿也不嫌弃她身上的腐臭,半搂着人喂了几口温水让她漱口,然后靠在榻边,为她诊脉。
陶陶靠在太阿的肩头,面如金纸,喘息深长,艰难开口:“太阿,我没事。”断断续续的话语,每个字都透露着勉强。
太阿轻叱:“这还没事,今日就不应纵着你多食寒凉,伤了脾胃,我去给你熬药。”
言罢就把人往床上一放,转身离开,却不妨被人扯住了衣角,陶陶看着他,缓缓摇头,泪雨如珠四散,脆弱又无助,哀求他:“太阿,我不想喝药。”
此间秋夜,露重微寒,四野旷阔,山风轻啸,轻易就勾出人心软弱,将强撑的坚强伪装悉数粉碎。
陶陶看着眉眼疲惫的太阿,心头酸意更甚,哽咽道:“太阿,太苦了。”苦到想起药这个字都觉得恶心。
太阿伸手扶额,背靠着床榻坐了下来,他方才起的太急,此刻有些气血不济。
沉默片刻,他艰涩道:“那便不喝了,只是你得应我,再忍忍,便好了,可去做你想做的事。”
陶陶看着他披头散发的背影,强颜笑道:“好,只是,你别为难自己,为医者,你已竭尽全力,余下的是我命该如此。”
这样的话并不是陶陶第一次说,过去的年岁里,每一次死里逃生,她都会这般和太阿说。
就如她的一手画技皆是为描绛雪夫人而学一般,太阿的一身医术都是为她而习。
她有时会厌烦描画美人图,以己度人,想来太阿也会这般,厌烦救她。
她没有想象中那样畏惧死亡,之所挣扎求生,只是为了不辜负太阿,不辜负菱娘,还有山君这些年月付诸在她身上的心血罢了。
太阿最不耐烦听她说这种看似善解人意的丧气话,扭头看她,眼神冷厉如炬,仿佛在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陶陶乖觉,知道他被扰了清梦心情不好,哪里再敢说些什么,当即静如鹌鹑,苟进被褥之中,不敢动弹。
太阿被她的小模样闹得没了脾气,揉着脑袋训她:“别想这些无谓之事,你的病虽然没法治,可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有时间自艾自怨,不如想想下山之后该做些什么?”
陶陶下意识看向了多宝阁上的傀儡匣子,她自是想去找父母亲人。
太阿那般问本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结果却被陶陶的眼神又气得心头一梗,他不知她为何如此执着,明明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你为何觉得你爹娘是在意你的,你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陶陶把脑袋挪到太阿身后,声音低闷:“我不是觉得他们在意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来历的话,我在这世间存在得未免有些浅薄。”
太阿一怔:“浅薄,何意?”
“你看,你是太阿,是皇甫青戈,是疾山少君,是玄晏先生九世孙,生有来处,死有归地,生平墓志想必能书刻成碑,就和彭祠里的那些前辈一样。但若有一日我去了,恐怕只得寥寥数字,疾山药人陶陶。”陶陶说到最后,失声笑了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太阿沉吟片刻,道:“你不过是怕自己风过无痕,无人记得,既如此,我把皇甫氏赠与你,扶风望族,累世公卿,我与从姐做你同族,不算辱没你罢?”
陶陶心下欢喜,却故作姿态道:“我可高攀不上。”然而还撑不到片刻,便又笑道:“说好了,要是最后找不到我的身世,你的姓氏就是我的。”
太阿顺势仰倒,侧身碰了碰陶陶的额头,柔声道:“若那般,待你我死后就同葬一处,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就必定要想到你。”
“好。”
待陶陶睡去,太阿独自一人回到东侧小院,也不点灯,独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鎏金嵌玉乌沉木匣,指甲与匣身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如同玉碎泉飞一般。
约莫过了三刻,书房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太阿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丝绢,其中内容他看过无数次,倒背如流不说,连丝绢上何处抽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太阿并没有打开丝绢,摩挲片刻之后,神色莫名地看向摇曳跳动的烛火,那处明亮之中仿佛有些什么在蛊惑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里丝帛送过去。
就在火舌要舔上丝帛的瞬间,太阿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迅速撤回了手,只是终究还是在帛书上留下一个火燎之后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