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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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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三日转瞬即逝,山君这次难得长留,纵然诸事不问,也给菱娘撑足了架势,让她有底气处理疾山七脉之间的明争暗斗。
疾山历代由皇甫氏执掌,并不是因为皇甫氏的医术有么高深精湛,或说有什么特殊手段能收拢其余六家,原因其实很简单,疾山是皇甫氏祖传的产业,灵台是皇甫氏祖传的封地,比起其他人,总归名正言顺些。
皇甫高门,累世千载,猖狂些说,纵然山河几易其主,其血脉依旧可以为公为侯,绵延不断。
世家有世家的烦恼,世官世禄,子弟从生来就不必为生计奔波烦恼,俯瞰山河,指点江山,传承得久了,难免出些许离经叛道,所思所想迥异于人的不肖子。
疾山开山人玄晏先生皇甫谧无疑是其中最出格的一个,他以一己之力让扶风皇甫氏自朝堂流落江湖,从满门卿侯沦落为地方乡绅,如今提及皇甫氏,就连熟识谱系的洛都贵眷们大约得思索良久,才能想到是那个远在凉州的灵台侯。
有失必有得,玄晏先生于家族无益,本身却是名扬天下的大家,不仅群书博览,冶学编史,于巫医一道更是如同有仙人点拨,而立之年始学医,却能开山立派,执其牛耳。
玄晏先生一生所好唯二者,一者为书经,遂建经楼藏天下书卷,二者为医道,遂游说世间名医齐聚疾山钻研医术。陶陶时常调侃太阿,说他这个玄晏先生第二的名号,并不是因为他手不释卷,韦编三绝,而是他那个见猎心喜便四处搜寻的集物癖。
能让玄晏先生看在眼中的医者自然个个都是当世名家,家传渊博。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大好,疾山开山至今四百余年,七脉医家大恩怨没有,小摩擦不断,又世代通婚,关系复杂,诸家之间轻不得重不得,极难处理。
菱娘年少辈分又小,平日里就弹压不住诸脉医首,更别说封山之后诸脉之间的纷争了,如今有山君这根定海神针在,倒是免了不少麻烦事。
这些琐碎之事与陶陶太阿无甚干系,两人得了空就整日泡在经楼里看书。
经楼是疾山上第一个被建造的楼阁,矗立东面岩窟之中,恢弘大气,古朴卓然。此地于经楼而言位置绝佳,风雨不侵,日光难染,楼前竹林郁郁葱葱,十分风雅。唯一的不便之处,便是这楼中只有半日可见天光,日居中天之时便是漆黑一片。不过对于财大气粗的疾山而言不算什么为难之事,自然有得是办法。
经楼书盈四壁,浩如烟海,珍本不计其数,为了保护它们,玄晏先生自建楼起便立下规矩,这楼中不能见一星半点的明火,楼中的光源大多来自悬珠的幽幽冷光。
只是这悬珠珍贵,疾山再有钱也可能在一处放上百八十颗,映得满室盈辉。故而大部分来经楼看书的疾山子弟最多呆上半日,楼内昏暗了便走得七七八八了,能整日里呆在经楼的只有太阿这位败家子了。
经楼分天地玄黄四层,天字层是只有皇甫氏能踏足的地方,疾山上统共三个姓皇甫的,两个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这个闲工夫来经楼,太阿和陶陶就把这里当成藏锋阁的寝室,不仅置了高几矮凭,放了茶水点心,还在轩窗旁安了一张卧榻,铺设了一床的悬珠来照明。
这日陶陶来得晚了些,卧榻已被太阿占了,少年素衣,披头散发,单手握卷,斜靠榻边,懒散又疏狂。
陶陶取了昨日未曾看完的西域游记,一骨碌也上了榻,趴在太阿旁边翻起书页来。太阿今日翻阅的是卷轴,已看了将近一半,长长的绣帛铺在榻上,陶陶抬头时无意间瞄到了卷首的名字,颇感兴趣地念了出来:“蛊经。”
“太阿,你平素不是最讨厌南疆炼蛊之术吗?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
太阿平日里最讨厌的行为便是浪费药材,而南疆炼蛊便是以不计其数的蛊虫相互厮杀而来,而大部分能炼蛊的毒虫在太阿眼中都是难得的良药,这就莫怪太阿觉得此等行径简直荒谬至极,根本不屑于给个眼神。
今日却突然转了性子看起蛊经,陶陶不免有些奇怪。
太阿却仿佛得了趣,眼不离卷,淡淡说道:“虽然行事荒唐了些,亦有趣味。”
这话吓得陶陶一激灵,这就根本不是太阿会说的话。疾山少君,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爱憎分明已经到了一个让人见之生畏的地步,陶陶何曾见过有什么人事能让他厌而见喜。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阿这么不正常,要么是有人惹他,要么就是心情不好,无论哪种,陶陶都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给自己有机会触霉头。
此时正巧,经楼仆役来报:“少君,有恶客来,强闯山门。”
“此等事物,有山君在,何必找我,不去。”太阿冷冷淡淡地打发了他,仆役面色为难,道:“正是山君的意思。”
太阿一声嗤笑,更不予理会。这仆役面上应诺,心里暗自叫苦,真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陶陶却是得了个台阶下,忙道:“少君事务繁忙,我代他去看一眼。”
仆役如获大赦:“小娘子请。”便引着陶陶离开了。
太阿抬眸看了一眼陶陶离去的背影,复又低首开始研读蛊经。
疾山声名在外,慕名而来者众多,总有个把错过了开山日,又等不起下一次开山,自诩武功高强,硬闯山门的江湖客,倒也见怪不怪。早些年,世人以为疾山不过一群医者的居所,又摸不清它的底细,这样的人便多了些。可即便如此,也无人能闯入山门。
这代疾山君上位之后,无人闯山成功也就罢了,更让人胆寒的是,这位山君手段强硬,但凡有人不守规矩硬闯山门,他就敢封山九年,再也不收治一人。
九年前,平潭居的老主人病重垂危,杏林和药王谷皆是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平潭居求上疾山,可那时已过了开山之日,平潭居首徒仗着看家本事惊澜掌已入臻境,不顾阻拦硬闯疾山,引得山君大怒,放言江湖,封山九年,不救一人。
那不是山君第一封山,江湖之中物议沸腾,无数门派明里暗里给平潭居施压,毕竟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之中,谁都不敢说自己用不上疾山的医术。为了平息江湖怨言,安抚疾山怒气,平潭居不得不亲自出手悬赏追杀当时逃逸在外的首徒,老主人还拖着病体请了无数武林耆老说项,亲自上疾山请罪,疾山君才不情不愿地撤了封山令。
此事过后不久,平潭居老主人便撒手人寰,有资格接任的首徒又被诛杀,次徒能力不足,纵然赶鸭子上架,也没撑上几日,不过几年,这个还有些许薄名的门派便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了。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这些年还真没几个人有这胆子来疾山闹。
今年来了这么个棒槌,故而堵在山门看热闹的人倒也不少。
陶陶到的时候,山门被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得水泄不通,仆役不得不护着陶陶扒拉开人群走到山门前。
山门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子,面色苍白,唇色发紫,就连不习医理的人也看得出此人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男子低咳几声,抬起头对站在阶上的菱娘道:“在下不才,却也不是一个小娘子拦得住。”
陶陶走到菱娘身边,侧身微微挡在她的身前,却被菱娘反手拉到身后。陶陶低声叫到:“菱娘。”
菱娘却不理她,抬手行礼,问那男子:“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男子似是没料到疾山中人这般客气,怔忡片刻,方答:“在下柳平。”
“柳先生想必是对疾山的规矩的不太清楚,疾山收治病人只限开山之日,三年开一次山,每次只三日,三日之后,纵然天上神佛,人间至尊,恕不接待。此乃铁律,不可更改。”语及铁律,菱娘加重了语气,她做事素来愿意给人留有余地。
疾山规矩因为平潭居之事早已人尽皆知,菱娘这么说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最好速速离去,就当无事发生,免得徒生波折。
可那男子却不这么想,拾级而上,道:“若在下想改上一改呢?”
然而在他动身的一瞬间,四个黑衣老者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他,菱娘叹了口气,向他靠近,吓得陶陶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菱娘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乖,药师们在,没事的。”
“柳先生敢孤身一人来闯疾山必有过人之处,可疾山开山百年,无人能犯,也有所依仗,与其两败俱伤,先生不如另寻他处,天下之大,名家亦不少,何苦要与我疾山为难。”菱娘苦口婆心地劝道,平潭居事发之时她虽年幼,可也能感受到当时那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紧迫感,她并不希望出现第二个平潭居。
柳平苦笑:“多谢娘子好意,可在下亦别无他法,今日只能试上一试。”说罢,从身后抽出一把黝黑的腰刀,寒意逼人。
四个药师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摆起了架势,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出手。突然围观的人群中蹿出一个青衣男子,走到菱娘身边,行礼道:“大娘子,不若让我试上一试,也免得大动干戈,闹到山君面前,惹他生气。”
这男子生的寻常,可举手投足之间如沐春风,人畜无害,令人心安。
菱娘此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他去试试:“徐宴,务必小心,量力而行。”徐宴微微一笑,点头应诺,便转身向柳平走去。
陶陶凑到菱娘身边,与她八卦道:“我听太阿说徐宴这次回来要另立门户了?”
菱娘无奈道:“你呀你,这事是华氏一脉的家事,就当不知道。”
“太阿和徐宴走得近,我若当成不知道,未免有些太假了。”陶陶嘟嘟囔囔。
菱娘道:“徐宴虽是被华氏逐出师门,可这一身本事毕竟是华氏所授,皇甫氏执掌疾山,唯中正二字,不偏不倚,徐宴另辟医舍之事,我等不好插手,太阿那里,我自会与他分说,你这些时日也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陶陶乖乖点头:“我与他也没见几次,若论起面熟来,还是与他师妹华棠更有几分缘分。”
菱娘失笑道:“怎的,棠娘还是追着太阿跑?”
陶陶看着徐宴板正的背影,笑得高深莫测:“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