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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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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不搭话,陶陶也并不在意,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走了一会儿,太阿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人声鼎沸,气息嘈杂的地方问道:“你这傀儡戏今日非看不可?”
陶陶顺着方向一看,当即就有些沮丧,其实她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倒也不是非看不可,只是这位傀儡师和其他的不一样,她的傀儡栩栩如生,如同活物。”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恋恋不舍的意味。太阿叹了口气,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伸手把她拦进怀里,打算护着她挤进人群里去。
陶陶却抱着他的腰后退了几步,思索片刻,道:“我们上屋顶吧,虽然离着远了些,但胜在没什么人。”说罢,也不等太阿的反应,直接扶着他的腰上了屋顶。
太阿似是早就习惯了,安之若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陶陶紧跟着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还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零嘴。
太阿瞟了她一眼:“还吃,小心积食。”
陶陶掏了颗蜜饯往他嘴里一塞,笑道:“那就一起积食好了,到时候喝消风散还有个伴。”
太阿不置可否,低头笑纳了那颗蜜果子。
底下的傀儡戏早已开始许久,那傀儡师素衣乌发,通身无饰,朴素至极,与之相对的则是被她所操纵的傀儡,精雕细琢,绫罗裹身,珠玉满缀,何等富丽堂皇,满目生辉。
清脆盘铃声里,傀儡师微哑的声音讲述着一对姐妹国破家亡,辗转流离,却客死他乡,连消失都无人可知。
傀儡师的手洁白修长,无比灵动,一双傀儡在她的牵引之下,举手投足之间栩栩如生,将故事演绎得及其生动,引人入胜。
太阿微微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陶陶,她安静得看着,须臾间便泪落满襟。
曲终人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傀儡师并不在乎能得多少银钱,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傀儡,仔细地把它们安放进铺满软缎的木匣中。陶陶看着她温柔的举动,心里头掠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在她手里的傀儡是自己。
傀儡师突然抬头望向屋檐上的陶陶,眉目湛然,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陶陶微微前倾,期待着等她开口。
“小娘子,看的可尽兴?”她的语气温柔。
陶陶旋身飞下,翩跹落地,像只飞鸟一般来到她的面前,忐忑地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傀儡师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轻笑道:“却是我不是,惹了小娘子落泪,这个傀儡便送与小娘子吧。”语罢,一只装着傀儡的木匣子被送到陶陶面前。陶陶手足无措地拒绝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傀儡师柔柔地看着她:“无妨,算不得什么,只要那位小郎君别把我当成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就行了。”
陶陶闻言转身,太阿居高临下看着她们,眼底尽是防备。陶陶有些心慌,正想说些什么,手上一沉,傀儡匣子已经被塞进了她怀里。
傀儡师望着陶陶无忧无虑的眼眸,突然道:“小娘子,这泪为世上的悲欢离合而落,总比为自己落要好,想哭便哭吧。”说完便背着匣子离开了,徒留陶陶一脸懵懂望向太阿。
太阿纵身跳下,走到陶陶身边,挑眉看了眼陶陶怀里的匣子,品评道:“不过尔尔。”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在说物。
因着这件事,回山路上,太阿一直没理她。陶陶抱着匣子可怜兮兮地跟在他的身后,她知道她太过莽撞,不该随意亲近陌生人,却还是忍不住和太阿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傀儡师真的好面善,那双眼睛和我梦见的好像。”
太阿骤然停步,转身看她:“你来疾山的时候不过垂髫之年,哪里能记得许多,不过是一些妄念罢了。被人抛弃这件事,让你很难相信吗?”
陶陶无言以对,她对上疾山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疾山,但是心中对于双亲的眷恋,让她不敢也不能相信自己是被抛弃。
太阿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也不想多言,只道:“随你。”
陶陶有些难过,她知道太阿今日本就不开心,本以为出来走走能让他疏散疏散,反而却惹得他更不开心。
两人僵持在山道旁的时候,一辆手推车慢慢靠近,许是路面坎坷不平,推车的仆役一时没扶稳,直直朝他二人冲了过来。太阿眼疾手快带着陶陶闪到了一旁,于此同时两个仆役也稳住了手推车。
陶陶还未曾回过神来,就瞄到推手上成卷的草席中露出两张青白的人脸。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都时候就已经躲到了太阿怀里,太阿用袖子护着陶陶,面色沉沉地看向两个仆役。
疾山上下,自然是谁都认识少君,两个仆役早已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怎么回事?”
“少君,这是新丧的药人,需送到义庄等其家人来领。”这是陶陶第一次知道疾山药人死后会去哪里,不由自主地追问道:“那若是没有家人来领?怎么办?”
那仆役微微抬头,缓声道:“自是有疾山为其打理后事,只不过日后若是无人记起,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罢了,去吧。”太阿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叹了口气,还是伸手牵着陶陶一起回到了藏锋阁。
藏锋阁的门口候着一个黑衣随从,陶陶认识他,是山君身边的侍者玄守,家中世代为皇甫氏忠仆。陶陶和太阿相视一眼,她将手里的匣子递到太阿手里,恳求道:“太阿,帮我好好保管它。”
玄守走到二人身边,向太阿施礼道:“少君,山君请陶陶去景明堂。”
“又让她去作画?不知所谓。”太阿半掩着陶陶,显然是不打算放人。
陶陶扒着太阿的胳膊与玄守道:“您先去和山君禀报一声,我一会儿就来。”
玄守也不想和少君发生冲突,既然得了允诺,也不作纠缠,直接离开了。
“太阿,你不要和山君作对了,山君要是真的生气了,除了要你的命,什么都会做的。”陶陶扶着太阿的胳膊,认真地劝解道。太阿是山君独子,得到疾山少君应得的一切,唯独却得不到生父的怜子之情。陶陶不知道其中缘由,却大约知道是因为太阿的母亲绛雪夫人,只是无论是菱娘还是太阿对这位夫人都讳莫如深,从不提及。
陶陶到了景明堂时候,早已候着的玄守把她引进了回廊后面的小园里。小园六尺见方,极小,却放着一张双人榻,木榻周围种满了各色花草。在陶陶的印象里,永远四季常开,永不凋谢。
陶陶进去的时候,山君正在侍弄花草,一心一意地择花摘叶,不假他人之手。他对陶陶的迟来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示意她去西侧明堂。
明堂被布置成一间画室,从陈设器具到笔墨纸砚都是为陶陶准备,而她在这里只需要做一件事,画一副仕女赏花图。
陶陶从会提笔开始就被山君手把手教着作画,从白描教到晕色,无一不是为了画这幅画,旁的一点都不会提点。待她能自己画了,便每年都要花上三四日来画这幅仕女图,轮廓皲色一丝不差。
自陶陶画出第一幅仕女图之后,山君就再也没有进过这间画室,也没有多看那画一眼。陶陶尚幼的时候不懂事问过原因,山君却只道:“种在心间之人,看与不看又有何异。”
陶陶把这话学给菱娘听,菱娘沉默良久之后才告诫她,此事多思无异,照着山君的吩咐作便是了。
太阿得知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惺惺作态。
许久之后,陶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画中人约莫便是绛雪夫人。她曾私下描摹过,本打算当作生辰礼物赠予太阿,可太阿却看也不看就扔进焚书炉中给烧了。那是她与太阿吵得最久的一次,连着一旬未曾同对方说过话,虽说最后和解了,可二人之间却再也没有提到过绛雪夫人。
陶陶驾轻就熟,掌灯时分便勾勒完了轮廓,玄守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回了藏锋阁。
藏锋阁里只有两个小药童守着门,陶陶进门时随口问道:“太阿呢?不在吗?”
“陶陶,少君在药室里熬药。”其中一个小童子糯糯地说道。
陶陶一开始没当回事,往里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蹭蹭蹭退了回来,一脸狐疑,问道:“熬药,熬什么药?”
“自是你的药阿!”小童子天真烂漫地说道。
陶陶想到今日与太阿的诸多口角,心下一凉,匆忙翻出两把零嘴塞给两个小童子,叮嘱道:“不要说我回来了。”语罢,便轻巧地攀上了藏锋阁的重檐,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太阿端着药出来,看着两个小童子一脸懵懂地望着重檐,轻哼一声,道:“下来喝药。”
然而没人应他,太阿也不恼怒,慢条斯理道:“你可别逼我动手,正巧今日多熬了几碗。”
伏在屋顶上的陶陶闻言又想起当年被太阿压在床上掐着脸颊灌药的恐怖回忆,默默地爬了下来,看着太阿手里那碗乌漆麻黑的药汁,头皮发麻。
“你先告诉这里头放了多少的苦参黄连?算了,反正也躲不过。”陶陶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本以为会苦到想吐,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苦。
“你今天没被我气到吗?居然没在药里加料?”陶陶茫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太阿。
太阿剑眉轻佻,轻声问道:“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小鸡肚肠的人?”
陶陶自然不敢应承,顾左右而言它:“你怎么知道我在屋顶上?”
“你那身轻功身法不就这么点用处,自从学会了,见天地往高处走,鹤老头要是知道,怕是得被你气死。”太阿口中的鹤老头是当世首屈一指的高手鹤笠翁,比起其他以剑术功法出名的宗师相比,他是用一身绝妙的身法独步天下,跻身一流。平日里行踪难觅,但三年前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灵台,还上了疾山求医,指名要疾山君为自己医治。
碰巧当时山君并不在疾山,便退而求其次入住了藏锋阁,由太阿为他问诊,足足在疾山住了三年,前几日方才下山。陶陶就是在这三年里和这位鹤笠翁学了轻功。
“鹤先生才不敢管我呢,你不觉得他待我的态度奇奇怪怪,菱娘到底是怎么说动他的?”鹤笠翁当年愿意把压箱底的本事交给陶陶,全靠着菱娘在其中推波助澜。可即便如此,陶陶也不觉得有什么筹码能让一个一流高手对一个小娘子掏心掏肺,毕恭毕敬,简直就是个模范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