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归》咸欢

5、灵台

　　灵台县是本是疾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重山环绕，山路崎岖难行，却因为疾山的缘故，在短短四百年里，变成了一个繁华丰饶的小镇，比之灵州府城亦不算逊色。

　　靠着疾山发家的灵台县，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自然与疾山息息相关。疾山开山是件大事情，在灵台县堪比年末的岁除日。开山这几日，灵台人既要准备庙会庆典，又要借着东风从南来北往的人手里捞上一笔，忙的不亦乐乎，几乎是万人空巷，倾巢而出。

　　陶陶和太阿下山时，遭遇的就是这幅摩肩接踵的场面。虽说此时疾山上的人也不少，可皆为有所求之人，自然是客客气气，不敢造次，场面也算得上规整。

　　可灵台县的画风就有些狂野了，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更何况五湖四海之人汇聚于一个小小的灵台，鸡同鸭讲尚且算得上平和，更有甚者别说一言不合了，只一个照面就动起手，灵台县中的二三小吏根本顾不过来，大多只能听之任之。

　　陶陶上一次下山的时候，是跟着菱娘一道，被仆从们前呼后拥，部曲开道，压根儿没见过这等鸡飞狗跳的大场面，一下子露了怯，抓着太阿的广袖躲避着人群。

　　虽然心里害怕，却又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东张西望地逡巡着世间百态。

　　太阿感受着背后衣物的时紧时松，心中不耐，直接把陶陶从身后捉了出来，拎到身边，用修长的指掌裹紧陶陶的小手，然后目不斜视，昂首向前。

　　陶陶看着比自己大一圈的太阿，即觉得有依靠，又有些嫌弃自己身量不足。她与太阿其实没差几岁，只是太阿乃是地道的凉州人，自小长手长脚，十二三岁的年纪更是见风就长，不过一年工夫就高了三寸有余。相比之下，陶陶就显得格外娇小，东西吃了不老少，却还是一幅弱不胜衣的怯态。

　　陶陶被太阿拽着走，几步之后不得不跑着走才能追上太阿的大步流星，不出百米就只能喊停了。

　　太阿看着面色潮红的陶陶，斜飞入鬓的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直接捏着她的腕子测了测脉息，觉得无甚大碍才松开她的手。

　　陶陶早就习惯太阿这样随时为她把脉，一点也不当回事，站在街中央东瞧西望，左顾右盼。

　　灵台县地处雍州与凉州的交接之处，与西戎夷族，党项密族比邻而居。平日里，街头巷尾的糕店里卖的大多都是石子馍，豌豆黄，炊饼这等随处可见的糕点，并没有什么新奇。

　　可这几日却是不同，灵台涌进了无数南来北往的商贩，也带来了无数新奇的玩物吃食。在这琳琅满目中，最吸引陶陶的是一个被许多孩童围着的摊贩。

　　那摊贩是个秀气的青衣少年，面容可掬，让人见之便生了亲近之心。更重要的是，他卖的那些东西看着便是寻常不得见，十分稀奇。

　　陶陶看着两个小儿人手一个寒具，蹦蹦跳跳地从自己面前走过，糕点的油香味和甜味若有似无地勾搭她，顿时生出了一丝渴望，无奈囊中羞涩，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太阿。

　　太阿自然也闻到了味道，可惜他自小便按着医书中的食方饮食起居，时间久了对这些糖点心并没什么感觉。陶陶自小便呆在太阿身边，饮食起居皆在一处，再加上久病缠身，食欲不振几乎是常态，如今难得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致，太阿自然没有阻止的理由。

　　疾山少君做事素来谨慎，虽然答应了陶陶，却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却发现全是油纸包着的蜜饯坚果，一个铜钱也无，当即就冷冷地看了陶陶一眼。

　　陶陶十分心虚，谄笑道：“早上走得太急，拿错荷包了。”这自然是借口，久病之人忌口之物繁多，陶陶身边的人几乎都是高明的医者，便是温柔好说话的菱娘在这上面也是分毫不让的。小孩子素来喜欢和长辈们对着干，只要是不许做的是，纵是只有三分意动若是成功也会变成十分欢喜。

　　这个道理，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因为年幼之事太过久远早已忘记了，而又有如菱娘这般自小听话的孩子也理解不了，反倒是太阿，因着年岁相仿，颇有些感同身受，时常帮着陶陶偷渡些零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时纵容，竟是惯的她愈发猖狂，胆子大得敢把他的荷包当成点心匣子。

　　太阿冷哼一声，直接将手里的荷包塞给一个正好路过他身边的小儿，笑容温雅：“小郎君，这点心送你了。”

　　陶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垂髫小儿高兴得一声长啸，举着她的宝贝们蹦蹦跳跳地朝小伙伴们跑去，当时就崩溃了，直接就红着眼眶委屈得看向太阿，眼中满满的指控。若不是年岁渐大，被菱娘耳提面命，要矜持，要优雅，要做个温柔的女孩子，怕是早就扑上去和他肉搏了。

　　不得不说，陶陶这幅皮相确实唬人，柳眉微蹙，剪水明眸微微含泪，小巧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太阿却并不受用，这样的把戏这小娘子自小就爱用，看得多了便也不当回事了。

　　他不当回事，自然会有人当回事。

　　陶陶面前突然出现一碗凉丝丝的酪樱桃，雪白的醴酪裹着娇嫩的红樱桃盛在洁白如玉的白瓷碗里，交相辉映，令人食指打动。陶陶顺着酪樱桃看去，发现正是那卖寒具的青衣少年。少年一副笑相，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他也没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道：“这是某新制的点心，若是小娘子不嫌弃，便替某品评一二。”

　　那樱桃又大又圆，鲜红如同鸽子血，一看就不便宜，便是陶陶这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也知道大约的价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若真要放弃又觉得可惜。若是在两个月前倒是不怎么稀罕，灵台虽然地处雍凉，不必江南丰饶，几颗樱桃树还是种得活，虽然少见却也不算难寻，可如今这时节，这般鲜嫩的樱桃也算得上可遇而不可求。

　　酪樱桃在前，陶陶很快就忘了置气，眼巴巴得看着太阿。

　　太阿却只看着青衣少年捧在手里的白瓷碗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劈手抢过这碗酪樱桃放在鼻尖微微一嗅，只能闻到纯粹的牛乳味和果子清香，然后竟是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细细品味。

　　片刻之后，把酪樱桃递给不争气的陶陶，陶陶毫不嫌弃地接过，直接捏着樱桃梗往自己嘴里一送，唇齿间爆开的果汁酸甜可口混着醇厚冰凉的牛乳味恰到好处，让她不由自主得眯起眼睛。

　　青衣少年看着她自然到有些急切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愉，但很快掩去。

　　太阿虽然嫌弃她丢人，却还是很正直地从腰间但璎珞上扯下一粒金珠付给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并没有推辞，面有难色道：“还请郎君知晓，某小本生意，这金珠怕不是兑不开，烦请郎君娘子移步，某还有些点心奉上。”

　　太阿并不在乎这点钱，正想拒绝，就看到陶陶双眼放光，显见是动了心。他心下叹气，又想着今日确实有些特殊，便也随她去了。

　　青衣少年只支着一个小小的摊子，连桌椅都没有，太阿和陶陶只能并排坐在一旁都石墩子上。

　　少年手脚极快，片刻之间就又端出两碗点心送上前来，陶陶没有伸手，而是太阿接了过去，又如之前一般又闻又尝了一番，才递给陶陶。

　　陶陶接过碗，顺手就将吃剩下的酪樱桃塞给了太阿，太阿接过碗之后顺手拈了颗酪樱桃扔进嘴里。

　　做的人不以为然，看的人却有些气闷。青衣少年运了运气，维持着平静的笑容，仿佛顺嘴一问，道：“两位可是兄妹，瞧着甚是亲近。”

　　陶陶生平最恨被人与太阿相提并论，当即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明确表达我不是，我拒绝，不可能的意思。

　　太阿倒是没什么反应，老神在在地嚼樱桃，脆生生地仿佛在嚼骨头。

　　青衣少年得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又仿佛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二位这般，似是有些不妥。”

　　“我俩自小一道长大，习惯了。”陶陶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并不打算多言。本就是萍水相逢，也没什么必要解释。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青衣少年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他已经从习惯了这三个字里脑补出了无数的画面，若不能表明立场，恐怕早就给自己眼里的登徒浪子一点教训。

　　青衣少年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扭曲的表情，就听陶陶疑惑道：“这碗玫瑰酥酪我以前尝过吗？味道好生熟悉？”

　　“这些小点心，哪个味道你没尝过？”太阿觉得这就是句废话，疾山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在细枝末节上亏待她。

　　陶陶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是青衣少年闻言，心中满是感怀。

　　小娘子食量小，尝了几口便说吃不下了，吵着要看盘铃傀儡，太阿只能拎着一堆青衣少年热情奉送的零嘴，带着陶陶离开了。

　　二人停停走走，又光顾了几个小摊贩之后，陶陶把玩着手里的竹风车，突然问太阿：“方才那位青衣郎君，是有什么蹊跷吗？”

　　平日里虽说太阿也会防止药力冲撞来过目的她的饮食，可决计不会像今日这般反常地为她试毒，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没看到他用的瓷碗吗？通体银白，质地类冰，碗壁纤薄均匀，上好的邢窑细白瓷，一只便能抵十金。”太阿讲古似地给她解惑。

　　陶陶有些惊讶：“那白瓷碗很贵吗？明明在藏锋阁里随处可见，家常也用啊？”

　　这如同何不食肉糜的话一出，就引得太阿翻了个白眼：“我好歹是疾山少君，总得有些牌面不是，你当那邢窑细白瓷真当是烂大街，随便一个小摊贩都能用？”

　　“敢用价值千金的器物在这灵台街头摆台，所图必定不小。”

　　陶陶若有所思道：“这灵台百里之内，只有疾山才配得上这价钱，怪不得你明明一眼就看出异常，却没有阻止我。”

　　“既然有求于疾山，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有人愿意挖空心思给你献上这些稀罕物，笑纳便是，又不是付不起价钱。”这些年有多少人费尽心机讨好疾山，太阿早就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陶陶闻言，却有些酸：“不亏是皇甫氏的小郎君，就是财大气粗。”

　　太阿斜了她一眼，却并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