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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疾山 ...

  •   醒醒。

      醒醒,陶陶。

      在睡梦中是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

      听觉恢复之后便是嗅觉,鸡鸣之时,山林草木特有的清新气味慢慢充斥四肢百骸,唤醒这具封闭的身躯。

      陶陶睁开眼睛,梦中还未忘记的眼眸映射在床边人的脸上,一时之间有些怔忪。

      菱娘无奈得看着她,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她早已习以为常。

      “菱娘,我好像在梦里把你当成我阿娘了?”

      陶陶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菱娘叹了口气:“陶陶,虽说长姐如母,可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娘亲,我也并不开心。”

      “哦~”陶陶也觉得自己有些缺心眼,挠着头起床去梳洗了。

      菱娘认命得给她整理床铺,却在枕头边上发现一轴画卷,楠木轴柄入手温润,包浆滑熟,显是成年累月在手中反复把玩。

      她不用看便知道这画卷里是什么内容。

      应是一男一女,身材颀长,衣饰翻飞,细致入微,可唯独没有脸。

      “菱娘,菱娘,快来帮我绑头发。”

      身后传来小娘子哒哒哒的跑步声,菱娘淡定地将卷轴推移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陶陶左手举着梳子,右手捂着乱糟糟的长发,可怜巴巴得看着菱娘。

      菱娘把小娘子引到妆镜之前,手法娴熟轻柔地挽起一个双环髻,又取了些许珍珠点缀在发间。

      陶陶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疑惑:“菱娘,今日不是要上南崖采药吗?梳成这个样子不太方便诶?”

      她平日里大都只梳个男子发髻,很少会这样捣拾头发。

      “今日开山,等采完药,太阿会带你下山,我打听过了,你念叨的盘铃傀儡今年来了灵谷县。”

      陶陶闻言很是开心,复而又蹙眉道:“我昨日刚同太阿吵了一架,他今日大约不想见我吧。”

      菱娘还没开口,廊檐下就传来清清朗朗的少年声:“我可没这么小气,惯会小人之心度君子腹。”

      言语间竟是若有似无的狂傲骄矜。

      陶陶翻了个白眼,几不可闻道:“怕不是个毒君子吧。”

      菱娘从镜中读出陶陶的唇语,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陶陶转头看她。

      屋外的太阿也听到了菱娘的笑声,缓步进屋,少年身量颇高,面容清俊寡淡,狭长的狐狸眼微眯,看得人遍体生寒。

      陶陶被他看得心虚,使劲往菱娘身后藏。

      菱娘连忙打圆场,转移了话题:“时辰差不多了,乌羽玉花开即枯,山君废了大力气才在南崖培育出来,千万别耽搁了。”

      这确实是件要紧事,太阿也不和陶陶歪缠了,两人背着小竹篓便往南崖去了。

      南崖位于疾山之南,光照充足,水土丰饶,疾山珍贵的药材大多都在此地培育。其地形壁立千仞,陡峭光滑,无法攀爬,惟有从主峰南边的瀑布断崖处向下直行百丈才能到达。

      这条路一样难行,但比起无处着脚的外崖,起码些许藤蔓可以借力。即便如此,若轻功身法不够上乘依旧无法安全到达。

      而陶陶就是这个身法上乘,轻功超群之人,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带着太阿到了崖下。

      此时的崖下并非空无一人,也有二三弟子在药田中穿梭忙碌。

      其中一个黄裳女子眼尖,一下就发现了太阿,急急奔了过来:“拜见少君,您也是来采药的吗?”

      太阿极为冷淡得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和她多言,脚步不停朝着乌羽玉花田走去。

      太阿可以无视这些弟子,陶陶可不行,她匆匆朝黄裳女子行礼,才小跑着追上太阿。

      黄裳女子被太阿无视,颇有些尴尬,她的女伴上前安慰:“棠娘,少君性子素来冷淡,对谁都是这幅样子,并不是针对于你。”

      棠娘颇有些不忿:“我看少君对他身边那个药人倒是另眼相看,走哪带哪儿。”

      “一个药人而已,少君使得顺手了,带在身边充作婢女也不奇怪。”女伴倒是不觉得奇怪,药人在疾山地位何其尴尬,讨好医者更是寻常,何况对象还是疾山少君。

      棠娘少女怀春,对意中人十分关注,虽然觉得女伴说得有礼,可心中确是不的劲。

      女伴见她纠结,又看了眼陶陶,那个小药人先天不足,身量娇小,一团孩气,真不知哪里会碍着棠娘。

      陶陶驾轻就熟地采药,太阿在一旁炮制药材,两人虽然沉默却有种别样的默契。

      棠娘看着有些气闷,药人在疾山地位低下,可她在疾山少君跟前竟然不如一个药人,自然有些羞愤不堪。

      药人顾名思义便是试药之人,然而医者仁心,这种做法让人诟病,时人大多不齿。

      但是比起杏林,药王谷之流仁心仁术的医家,疾山更像是银货两讫的商家,只要出得起价钱,生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

      掉进钱眼子里的疾山虽然医德全无,可却颇讲行商的诚信,求上山的人但凡付得起代价,没有一个不得偿所愿的。

      久而久之,虽然疾山风评甚恶,却依旧有人趋之若鹜,将其视作救命稻草。

      疾山的医术首屈一指,天下闻名,慕名而来的人多了,总有些付不起代价的病人存在。

      这类人绝大多数会被疾山回绝,然而有一小部分却因为某些原因被疾山医者看中,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将自己出卖给疾山成为药人,以求一线生机。

      药人虽然能因此保住性命,可大多都要试药试毒,身心经年累月遭受折磨,脾气难免有些阴郁暴躁,久而久之就成了疾山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在加上每年总有些药人病情好转之后,单方面毁约,逃出疾山,虽然并没有人成功,但依旧让疾山医者对药人心存芥蒂。在疾山大多数医者眼里,药人甚至比不上他们身边的仆从。

      奴仆尚且忠诚,可药人却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这种偏见在疾山存续数代,疾山弟子面上再客气,心中对这些药人却总是提防与鄙夷的。

      如今疾山少君却和一个药人同进同出,日常起居皆在一起,棠娘心中对此不满已久。

      陶陶和太阿的手脚极快,不多时,药田里成熟的乌羽玉便都采摘干净了。

      两人正准备回藏锋居,一个仆从却匆匆跑来报信:“少君,山君回来了,请您去见他。”

      陶陶心中暗自庆幸,没有被点名,却听那仆人又说道:“陶陶也需一道去,山君要见你。”

      太阿依旧冷淡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带着垂头丧气的陶陶朝主峰景明堂去了。

      景明堂外,山君身边的仆从拦住了陶陶,对太阿作揖道:“少君,山君请您先进去,陶陶需在外头等一会儿。”

      陶陶听了这话,直接扒住太阿不肯放手,她可不想一个人直面山君。

      在疾山,除了山君,没人能左右太阿,连作为父亲的山君都时常被儿子撅面子,就跟别提区区几个随从了。

      太阿带着陶陶只向前一步,本该如同顽石一般执行主人命令的仆从便让开了,显然很了解这位少君。

      景明堂里除了一身青衣落拓的山君,还有本该在悬济阁忙碌的菱娘。

      山君同太阿生得极像,眉目淡漠,若说太阿是故作冷淡,那么疾山君则是真正的万物不萦于心,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陶陶被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一看,下意识得后退几步躲到了太阿的身后。

      “过来。”山君并没有问责他们,直接朝陶陶招招手。

      太阿同菱娘并不意外,只要有陶陶在场,山君的反应一贯如此。

      陶陶知道山君并无恶意,但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在那只冰凉彻骨的手触碰到肌肤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把自己的手腕抽走。

      山君感受着她的脉搏,不算强劲却十分有力,同他走之前并无差别,显然养得不错。

      山君松开了陶陶的手腕,转头对太阿说道:“控制得不错,晚间将脉案与药方送来,我且看看。”

      太阿冷着脸应诺,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事吗?”

      “无事。”山君的语气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只是看看你。”

      对于父亲这一点也不走心的关心,太阿报之以嗤笑,拽着在一旁装鹌鹑的陶陶出了景明堂。

      菱娘看着裹挟着一身怒气离开的太阿,对着依旧平静无波的山君开口道:“叔父,太阿他其实—”

      话还没说完就正对上山君黢黑无光的眼眸,菱娘只能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她又忘了,太阿只是叔父得到的一件遗物,只需妥善安放,并不用关心他的所思所想。

      菱娘按捺着心中难过,正打算告辞,山君却突然开口问道:“陶陶这些日子里有没有提起爹娘?”手里摩挲着案几上垂下的兰叶,那种人皮与植物细碎的摩擦声明明十分微弱,却如同丝竹乱耳扰心。

      “自是没有,她上山的时候就病了一场,烧了许久,再加上喝了那么多的药,她这一生都不会想起来的。”菱娘面色如常,可掩在袖子里手却是微微颤抖。

      山君许是随口一问,得了答案便不再关心,摆摆手示意菱娘可以离开了。

      菱娘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山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转头对案几上的兰草说道:“质洁高华,大兄,菱心越来越像你了,特别是那幅菩萨心肠。”

      只是若你有灵,就保佑这个孩子不染尘埃,不落污泥,永远绽放于枝头。

      陶陶跟着太阿离开景明堂之后,知道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十分乖觉,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早上菱娘的许诺,却根本不敢吱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走着。

      太阿昂首阔步,走的猎猎生风,以陶陶的小短腿而言根本跟不上,又不敢跑着追他,不知不觉二人拉开了老远的距离。

      似乎察觉到身后无人,太阿猛然转身,看见离着十步远的陶陶,极其不爽:“怎么,知道怕我了?”

      “是啊,怕你发疯。”

      陶陶五岁上山,与他一道生活了七年,对他并无多少敬畏之心,也受不来他的委屈,当即翻了个白眼驳了回去。

      太阿冷冷一笑,心道有的是办法治你。

      “牙尖嘴利,不想下山了。”

      疾山常年封闭,三年开一次山门接收病人,非疑难杂症不收,每次只有三日期限,只有这三日疾山上下可以随意进出,而不用去求山君手令。

      陶陶自上山以来就只出去过一次,山居生活虽然因为太阿的原因过得鸡飞狗跳,不算寂寞,但是曾经见识过的市井热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她可不想白白浪费这次开山的机会,当即扑了上去,能屈能伸地谄媚道:“小孩子不懂事,别和我一般见识。”

      太阿本就打算带她下山,此番言语也不过是吓吓她,目的达到了,当即扒拉开这个腰部挂件,转身就走。

      “跟上。”陶陶一看是下山的方向,也不抱怨他的动作粗鲁了,欢欣雀跃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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