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9、第二卦识鬼（一）

　　回家路上解尘一直在思考让元住哪里。下午还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安置这个身世悲惨、无依无靠的可怜男人，解小春就回家打断了他的思路。现在想来，他家根本没有地方给别人睡。解尘家主卧，他自己的房间。副卧，本来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上下铺，但是解小桃和解香香离开家以后上下铺被他低价转让了，现在就只剩下解小春的单人床。书房，除了门口的位置，四壁都是书橱，还有书桌，摆不下其他家具。
　　果不其然一到家解小春马上想到了这个现实问题：“元宵是包身工？吃住我们家？睡哪儿啊？”说完他拍了拍元的肩膀，“我不是针对你，真的变不出一张床来让你睡。要不我现在就网购一张单身汉床铺，明天应该可以送到，然后我们可以分享房间。”
　　元看着猞猁笑了笑：“你不介意么。”
　　“还真不介意，哈哈哈，小时候都是兄弟三个一起住的，现在一个人一个房间我还嫌太冷清了。要不这样，我去解小桃家里住一晚吧，今天你先睡我床。”
　　解尘看了眼手表：“都快十二点了，算了吧别折腾了。”
　　解小春锁着眉头想了想，过了片刻又提议：“那，我睡沙发吧，反正就这一晚。”
　　“不行。”解尘斩钉截铁地否决了，沙发就是沙发，功能就不是用来睡人的，更何况，客厅住人对风水不利。当然最关键的是这沙发是他从意大利的皮具匠人那里私人订制的，他怎么可能允许有人乱躺！躺哪里都不能躺他的沙发！
　　元似乎不想让解尘为难，开口道：“我打地铺吧。天很热了，给我条薄毯子就行。”
　　“那怎么行啊，就算你真的是包身工也不能拿外头包身工的标准对你，我们又不是黑心包工头。”解小春大义凛然道，“我打地铺！你睡我床！我这一身毛正好觉得热得慌。”
　　解尘看两人谦让来谦让去，觉得甚是有趣。于是抱着双臂在旁边沉默地看猞猁仔和元宵推让了三个回合“我打地铺”“不，我打”后，才悠悠地说：“差不多行了，拍电视剧呢？解小春你就好好待自己屋吧。”
　　元马上应和：“嗯，对，我打地铺就行。”
　　“你跟我睡吧，一人一边，不会挤到的。”
　　闻言解小春呆滞地瞪着眼睛：“爸你确定？”
　　解尘感觉他下一句话就是“凭啥我以前小时候要和你睡你就不同意”，提前回复了他：“因为你们仨有毛，掉得满床都是我受不了。黏在脸上洗半天还是会觉得脸长毛了。所以以前给你们洗澡我都要戴口罩，明白了？”
　　解小春苦哈哈地点点头，向二人道了晚安便转身回房间了。
　　解尘扔给元一块干净的大浴巾，又翻出压箱底的T恤给他，把他推进主卧的浴室里。
　　“洗干净了才能上我的床。”
　　“好。”
　　元嘴上答应了，可是他觉得现世的人说这话好像不是这意思。具体是什么意思，他没想出来。
　　解尘把床的右半部分让给了元。他自己睡在床头摆着曼珠沙华的一侧。一人盖一条毯子，中间还空出很大的空间。元非常安静，躺着就没动过，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解尘虽然没有和人分享房间的经验，但是可能是因为心无旁骛的关系，他如往常一样沾上枕头后很快进入了深层睡眠。为什么他对这个便宜徒弟这么没有戒心，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元看起来有种与世无争的孤独感。而这一点挺像解尘本人。
　　听到枕边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元轻轻侧头看着陷入了沉睡的男人。解尘没有丝毫会从梦中惊醒的迹象。
　　元轻盈地翻了个身下床，径直走到衣橱边，慢动作拉开了衣橱门。这是个普通的大型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很多相似的衬衣和各款西装，领带单独卷起，码在透明玻璃下的抽屉里。衣橱如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强迫症倾向行为的人。元端详着衣架间的间隔，他有点怀疑解尘是不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又慢动作拉上衣橱门，保证推拉时几乎不发出声响。然后回头看了看睡得安稳的解尘，鹿眼缓缓眨动了一次，身影隐匿进黑暗中。

　　解尘久违地做了一个清醒后还能记住的梦。梦里他站在一面镜子前，可镜子里印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元。穿着青衣的元似笑非笑地从镜中望向他，下垂的眼睫毛有点毛绒绒的感觉。鹿的眼睛真美啊。解尘在梦中想着。
　　“鹿...？”解尘撑起身体自言自语。他晃了晃头，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右半边床上，离他大概有半米远的元还没有醒。只不过不像昨晚睡前平躺的姿势，元现在面向他这边侧躺着，似乎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了。解尘没来由地想起了青草香。
　　侧身躺着的元看起来像一只窝在青草地里萌哒哒的鹿。竟然有点可爱。
　　解尘又多看了几眼，有点后悔为什么乔平扬说给他捏只半妖的时候不指明要求要鹿妖，那肯定会比猞猁美貌优雅得多。
　　他没吵醒元，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礼貌地带上了门并尽量关小水龙头。
　　不过等他出来时，元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的男人坐在床上发着呆。
　　“睡得怎么样？”
　　元抬手揉了揉眼睛：“很好。谢谢你分我一半的床。”
　　“起来吧，一会儿带你去买鞋。”
　　解尘拌了一大盆草，又煎了快手厚蛋卷，迅速打发三人份的早饭。解小春嘴里嚼着草看着已经“共度一夜”的解尘和元，看似没有发生任何他想象中......不好描述的事，心下松了一口气。然而在他发现元只要一眨眼睛，解尘就忍不住飘向元的目光时，他还是决定不要趟这浑水了。
　　“刚才解小桃给我发消息说他家里有蟑螂，他怕得睡不着觉，让我过去陪他住几天，直到拍死所有蟑螂为止。所以我最近就不回来了。”
　　解尘狐疑：“他怕蟑螂？我怎么不知道。”
　　“怕，特别怕！”解小春把草咽下肚，抓起双肩包就开溜，“元宵，你好好工作好好帮我爸！加油！”
　　然后一阵风似的就卷上门跑了。
　　“莫名其妙......”解尘喃喃自语。
　　早饭后解尘带着元出了门。
　　六月早晨的太阳已经火力十足，有一种要烤干大地万物的苍茫气势。
　　元跟着解尘，忽然问道：“去哪里买鞋，那家的不行么？”
　　解尘顺着元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家......白事店。他不信元不知道那家店是卖什么东西的，所以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那里的鞋子卖给死人穿的。”
　　元的声音很冷清，仿佛这一切都事不关己：“不是有脚都能穿么。还分什么活人死人。死的人也根本不需要鞋子，它们都没有脚了。”
　　解尘一时间无言以对。然后他联想起元的凄惨身世，忽然明白了，大概这个男人想给他省钱？他认真地说：“元宵，你要知道，其实死人钱更好赚，东西一点也不便宜。”
　　元一脸茫然。
　　最终他还是把元拖进正常的活人的商城里在正常的活人的商店里给他买了正常的活人穿的鞋子。
　　为什么要强调这么多遍，因为解尘觉得，是活还是死，很重要。
　　买完鞋子后他又带着元去了男装层，把他塞进试衣间，一口气买全了整个夏天需要的衣服裤子。
　　等元穿着宽松落肩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踩着刚买的鞋走出试衣间时解尘才第一次觉得他这样像是个活人了。年轻的女导购在旁连连叫好，“长得帅就是穿什么都好看”，“腿长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等等等，为了让顾客能多买几件衣服也是拼上了。解尘没多啰嗦，卡一挥就全买下了。
　　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手里还提着一堆纸袋子，他没想到解尘会对他这么大方：“师父，你是不是破费了，从我工钱里扣吧。”
　　解尘不可思议地看看他：“包吃包住你还指望我发你工资？”
　　“原来没有啊。”
　　“那肯定没有啊。等你帮我赚到钱了我再考虑给你提成的事。”
　　元点点头，勾了一下嘴角：“我都没有工钱你还买那么多衣服给我，还包吃包住，亏了。”
　　解尘一本正经地说：“对，我这是救济你。”
　　“嗯，特别大公无私，像菩萨。”
　　解尘正在思考这是不是夸他，手机响了。他优先了手机，因为极有可能是工作电话。
　　“解道士，听得出我是谁么。”
　　一个语气轻快的男中音。
　　解尘搜索着自己脑海中的小本子，仿佛在海洋中一把抓住了鱼尾巴似的，灵光闪过：“沈海？”
　　“呦，你还真听得出来啊。”沈海在电话那头嗤嗤嗤地笑了。
　　“怎么，你有事找我？你不是调去发配边疆了。”
　　“对。欸不对！什么发配边疆，不要瞎扯。我就想告诉你一声我这周刚调回本市来，这几天刚安顿好。手机也换回本市号码了你记一下。”沈海说完停顿了一下，声音听起来严肃了些，“不止是这件事。昨天半夜有人匿名报警让公安出动去挖沙坑这事儿你听着耳熟么？”
　　解尘没想藏着掖着，爽快地承认了：“是我报的警。”
　　“我就说！这种莫名其妙的案子真是头一个就想到你了。这事现在我们组在负责，你有时间我们碰个面说吧。”
　　“所以挖出东西了是么。女尸，年纪不大，长发飘飘，死了有一个月多了？”
　　沈海“啧啧”两声，有些无奈：“你这人，要不是我胆子大还真不敢交你这个朋友。”
　　解尘轻声笑了：“去我办公室吧，老地址，没搬。”
　　元提着一大堆袋子站在原地等解尘挂了电话：“昨天的事？”
　　“嗯，一个警察朋友打来的。走吧，看来有活干了。”
　　“衣服怎么办？”
　　“先回一趟家里，拿着不方便。”解尘想了想，又说道，“我应该给你配把钥匙。”
　　元眨眨鹿眼，眉毛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不怕家里被搬空。”
　　“要搬空昨天晚上我睡着你就可以下手了。你等什么呢。”
　　是啊，你不会知道，我在等着什么呢。
　　元默默想。

　　两人到办公室后，元就被办公室正北方向的一扇看起来相当厚重的木门吸引了注意力。这里唯独这扇门没有使用密码锁等现代科技，是用粗锁头锁起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木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隔阂。解尘整个办公室就已经被黄符贴成神鬼勿近的密室了，而这扇门后的房间还上了另一重保险。双重保障，很符合解尘的性格。
　　解尘见元像橡皮糖一样粘在木门旁边不动弹，淡然地说：“里面收着法器，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但是又不能随便乱放，就都锁起来了。”
　　元有些诧异：“为什么不想用？”
　　解尘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听过走火入魔吗。”
　　元不知道他为什么换了话题，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冥门也有同样的风险。”解尘微微垂下眼帘，视线好像看向了不存在的维度，“法器这东西，造也费力用也费力。投入的灵力多回报也大，但同时增长的就是风险。”
　　冥门的人很少有善终的。解尘从小看过了太多的例子。
　　元懂了解尘的意思，把黏在木门上的手收回来，走到解尘身边捏起他的一只手。解尘惊了一下不过没甩开他。现世人类的体温从接触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元很喜欢这种温度。
　　“没关系，不用也可以。用我的话每次都只要一点点灵力就行了。”
　　解尘抬头迎上那双鹿眼睛，看了一天多了还是没习惯元眨眼的方式，有可能永远也不会看习惯了。他正准备开口奚落一下元，有人走了进来。
　　沈海看着眼前握着手的两个男人，脚下一顿，脸上带起一个刚偷腥完的猫一般的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