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6、第二卦试胆（一）

　　“这是拜师的态度？”解尘冷淡地睨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
　　元很爽快地松了手：“抱歉。”
　　解尘发现自己预估能力有点问题，元坐在沙发上时他目测元的体型和他差不多，现在人站到他面前了他才发现这个男人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应该也就比他家的傻大个解小桃低了一两公分而已。身高被人压了一头心里莫名地不怎么痛快，解尘没好气地瞪着眼前人：“从古至今没听说过拜师的人直接闯空门进到别人家里的。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元没说话，左手背到身后，两秒后又抽出来摊开掌心给解尘看。他掌心里躺着一根被掰直的曲别针。
　　解尘眉峰跳了一下：“有这门手艺的徒弟我可收不起。”
　　“求你收我为徒，你要我怎样都行。”
　　元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听不出迫切也听不出渴望，反而像是念剧本似的，让解尘好生奇怪。可是当元再次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后，解尘内心的天平不可控制地倾斜了。
　　“你再眨一次我看看？”
　　元依然没有作声，顺从地又眨眨眼睛。
　　解尘这次连带他睫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仍然有些意犹未尽，耿直地要求：“再眨一次？”
　　元又眨了一次，这回开口说话了：“我的眼睛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需要那么高频率的眨眼，但是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像你们一样提高频率。”
　　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当他说“你们”的时候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把自己和“你们”区分开了。
　　难道他没有身为人类的自觉么。解尘暗自思考。
　　因为这奥妙无穷的眨眼体验解尘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急着赶人走了，他把刚才挽到一半被打断的另一边袖子也挽起来，视线上上下下扫描了几次不明来客：“你从哪里找过来的，谁介绍你来的，多大了。没落户口？”
　　“有风中传言说你是正统冥门，一样要拜师，我想拜最好的。”
　　......风中、传言？是什么鬼东西。
　　解尘追问：“孤儿？多大了？”
　　元似笑非笑，嘴角微微有些弯起来：“是孤儿。你多大了。”
　　“现在是我在问你。这么不懂礼数怎么被你活这么大没被人揍死的。”
　　“我不知道自己多大。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也不懂礼数是什么，同样没有人教过我。”
　　闻言解尘抬手用手指将额前的碎发顺着大背头往后扒拉，脑中飞快地思考元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说实话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靠着对话里仅有的信息，他已经脑补出了“此人从小被遗弃在路边靠捡垃圾吃才勉强活下来，最后被江湖混子收养在身边当小弟使唤，所以年纪老大不小了连个姓都没有，常年就给他穿一身旧衣服，还逼他学了一身撬门开锁的手艺”。
　　很有道理，完全说得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男人身世算得上是可怜了。
　　没等元怎么解释，解尘自己就把自己给说服了一半。当然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入戏太深，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逃出来的？”
　　元似乎迟疑了一瞬间，但很快点头道：“对，逃出来的。无家可归。”
　　解尘沉吟片刻：“没有姓，那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不知道，有记忆开始就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好。”解尘直截了当地说完，又觉得自己口气是不是太生硬了，补充了几句，“也不是不好。元这个字很大，你不要以为只有人民币的意思。用在名字里这个字更多的是表示初始，甚至是起源，作为人的名字太大了，容易压不住。压不住你懂么？一个想来冥门拜师的人，起码应该懂一些入门的卜卦术语吧。”
　　元没有直接回答解尘的问题，反而问他：“所以你同意收我为徒了么？”
　　解尘顿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
　　“你已经想给我改名字了，还说不是想收我为徒。我知道压不住是什么意思。命格压不住名字，损阳寿。”
　　“......对，很正确。”
　　“所以你想叫我什么？”
　　解尘被这么一问，又有点被动了。他不知道怎么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里，被人牵着鼻子走。明明这个人是来拜师的，那难道不是师父说了算么。为什么现在作为师傅的他完全没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呢......
　　“说说看吧，你想叫我什么？”元看解尘良久没说话，出声催促他。
　　如果是正常人用这种带着点命令色彩的口吻和解尘说话，解尘可能直接就拿着扫帚怼着那个人的屁股就把人扫地出门了。可是如今他知道了（脑补了）元可怜巴巴的身世后，对这个从小没人教没人养的男人产生了一点同情心，作为一个有良好教养的成年人，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和出身低微所以不明白说话之道的人计较太多。
　　解尘叹了一口气，输给了心中那点儿为数不多的良知，他说：“元宵吧。贱名好养。而且你和元宵挺像的。”
　　都很白。
　　元对这个名字表示了满意：“我觉得很好。像吗？元宵是什么，哪里和我像？”
　　解尘不自觉地皱眉：“你没吃过元宵？也叫汤圆，糯米做的白乎乎的，里面有各种不同的馅儿。”
　　“没有，听起来很好吃。”
　　解尘对元的同情不禁又上了一层楼。竟然活了二十多年连元宵都没吃到过，到底过得是有多凄惨啊。大概就是在这一刻，他的良心告诉他，他要拉这个男人一把。既然能找上门来，那也是种缘分。冥门的人自己就会算命，当然也信命，有些冥冥之中注定的事，他们不会特地去违抗。先撇开这缘分是好是坏不说，能长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解尘心想，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收不收你为徒这种太严肃的事先放一放，但我带你入个行是可以的。”解尘一脸诚恳，“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跟着我学一点。以后出去了也不至于饿死。但是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事情，在我这里绝对不允许出现。”
　　元反应很快，向解尘微微一低头：“谢谢师父。”
　　“所以我就说我还没准备正式收你。只是给你个学点皮毛的机会。”
　　“谢谢师父。”
　　解尘无语，觉得再重复也没用，说不通了。
　　元这样低头的角度正好可以直视解尘的眼睛，他知道解尘抗拒不了他的眨眼，于是又巧妙地靠近了解尘两步，闯入解尘的亲密安全范围内，低头凑近他，在离他不足十公分的至近距离下“表演”了一次眨眼：“师父，我没有地方可以住，跟你学习的期间你能不能好心地收留我。”
　　“呃这个嘛......”
　　解尘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但是那双鹿眼让他有点于心不忍。
　　就在这时，家里大门开了。
　　“我回来了。”
　　解小春边说边准备带上门，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了一下。客厅正中央站着他爸，和另一个男人？！而且他们凑得好近哦，感觉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了？！解小春也顾不上自己已经脱了一半的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不起啊，我有可能走错了。”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解尘大吼一声：“你给我回来。走错了？那你现在准备上哪儿去？”
　　解小春灰溜溜地又转了回来，飞快地抬眼皮看了解尘一眼又垂下了眼睛，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不是，我刚真以为走错了......爸，你，你要是在忙我就过会儿再回来呗？正好我想去找我哥吃个饭，哦不是，正好我想去我哥那个狗窝住几天。住几天都行，长住也行！”
　　“干嘛，想离家出走？”
　　“不是啊！！”解小春崩溃，解尘怎么就不顺着台阶下呢，“我是看你好像在忙，我感觉我在……是不是不太方便。”
　　解尘这才意识到猞猁仔明显是误会了什么，轻咳一声，拉开了和元的身体距离：“不至于忙得让你有家不能回。你过来认识一下，这个是元宵，我刚雇的助手。以后他就跟着我工作，勉强算半个徒弟吧。”
　　“元宵？徒弟？”解小春听话地脱了鞋进门，走近元，仔细看了看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忽然笑了，“欢迎你加入我们土里土气大家族啊。”
　　解尘呵斥他：“什么土里土气家族。”
　　“贱名好养。我爸是不是这么忽悠你呢，哈哈哈。”解小春朝元伸出手，“你好，我是解小春。是我爸的儿子。”
　　我爸的儿子这个说法听起来十分智障。解尘在旁翻了个白眼。
　　元伸手让解小春握了一握，脱口而出的是个肯定句：“你是半妖。”
　　“......你看得出来？”
　　解小春不无诧异，连带解尘也没想到，看来这个想来拜师学艺的男人还算有点真本事。
　　“嗯？等等。我怎么觉得......”解小春抽了抽鼻子，猞猁敏感的嗅觉感官在不停地放大，“有股青草的味道......然后有股肉很香的味道。有股鹿的香味……你是鹿吗？”
　　解尘皱眉，他可以确认元是人类，怎么可能是鹿妖之类不靠谱的玩意儿。
　　果然元摇摇头否认了：“不是。”
　　“怪了，我真的闻到一股香味。可能是我饿了吧。”
　　解尘看了一眼时间：“是该做饭了。元宵，你有什么不吃的，趁现在就说出来。”
　　“我吃素。”
　　“竟然还搞素食主义？”解尘有点想象不出这么高雅注重身体健康的街头混混，他觉得元从小到大都吃不上肉，所以最后变成了只吃素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刚才把我吓的，我还以为元宵和你是什么什么可疑的关系呢。”
　　解尘哧了一声：“不是每个人都跟乔平扬似的好么。”
　　“吓得我都忘了说了，咱们晚上到我学校旁边的儿童公园去一次吧。”
　　“去那儿干嘛？”
　　解小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线：“听说闹鬼呢。我已经听到好几个学生说晚上经过那座儿童公园的时候听到哭声，还有人说看到白色的裙子飘来飘去，是不是很蹊跷？我下了课就去问了一下公园的管理员，人家说上头一直想请个道士去做做法，所以我赶紧抓住机会就毛遂自荐了一下！”
　　解尘反手就敲了一下猞猁的脑门：“还毛遂自荐。让你不要给我随随便便就接活你怎么老不听？你是不是怕我赚得太少了不够养活你所以整天给我找事儿干。”
　　解小春委屈地捂住额头：“冥门有传，钱财乃身外之物，为民消灾才是大义所在。我这不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么。”
　　“算你会说。”
　　元这时插了话：“带我一起去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解尘本来就是要带他去的。当然他根本没指望一个门外汉能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帮上自己的忙。只是既然说了要让他学一门本事就不会赖了他，这会儿看他态度积极，有些欣慰地点点头：“一起来吧。不过你们两个都不要擅自行动，到了现场必须服从我的指挥。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闹鬼，如果是个误会就最好，如果真的有恶鬼出没，那你们只要想着怎么自保就行了，千万千万别拖我后腿。”
　　“我不会的！”解小春看了看元，不知怎么就起了竞争心，“元宵，不如我们比试比试，我爸愿意让你做助手那你肯定有两把刷子吧？我一直想跟我爸学他都没同意的。”
　　“喂，我刚说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
　　“爸你放心，我们不比别的，就单纯比一下胆量。元宵，你怎么说？”
　　元耸耸肩，看似毫不在意：“你想怎么比？”
　　解小春哼哼哼坏笑了两声：“去了你就知道了。”论胆量，他解小春可是猞猁三兄弟里最有话语权的一个！为什么解小桃早早就搬出了家门，而解香香更是完全没有继承家族香火的意思呢？因为他们害怕啊！只有他解小春，自幼就跟在解尘身侧见过形形色\\色各路魂魄，好的坏的恶心的惊悚的血淋淋的他什么没见过。只有胆量，他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解尘随手炒了两盘草，填饱了肚子好干活。
　　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三人出门。
　　看到元竟然赤着脚就踩到了门外的地砖上，解尘洁癖爆发，赶紧拉住他：“哎哎哎干嘛呢？脏不脏啊！你鞋呢。不要告诉我你就是光着脚来的。”
　　元被他一说才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脚丫子。他稍稍提起脚，看了一眼脚底板，竟然一脚下去就已经沾上了灰。现世有灰……元第一次意识到。
　　“我没有鞋。”
　　元说得很坦然，仿佛在这世界上没有鞋才是正常的。
　　解尘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你当真？连双鞋都不给你买你还能忍到现在才想着逃走，敬你是条汉子。什么黑心作坊啊我让乔平扬给你一窝端了去。小春，你去拿块毛巾来。”
　　解小春已经换好鞋了，得令只好再换回拖鞋，屁颠屁颠地去取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来递给解尘。
　　解尘蹲下身子一把抓住元的脚脖子，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他把脚掌上的灰抹掉了。
　　“你是不是一直没有东西吃所以气血虚得不行？惨白惨白的，看着半死不活。”解尘把用过的毛巾往门口一丢，准备回来再收拾，又弯下身从旁边的鞋柜里拿了双软底的休闲鞋出来，“这是解小桃以前穿过的，你先将就一下，估计只有他的尺码你才合适。等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解小春在旁边默默看着没说话。他是解尘一手带大的，解尘是那种嘴硬心软、特别爱操心爱照顾别人的人，所以能把他们三只猞猁照顾得那么周到。现在解尘对元宵的态度解小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倒是元有些不适应。他脚踝上解尘的温度还没散去。
　　从来没有人敢摸他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自然下垂的睫毛像缓慢振翅的夜蛾，他轻声问解尘：“你对我好，我以后不愿意走了怎么办？”
　　解尘没明白他的意思，随口打发他：“等你学得差不多了想不走都不行，我会赶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