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40、第四卦人偶（四）

　　收拾一下这几个字其实是解尘对自己说的。他想来夕梵和元宵都没什么可准备的，一个甩甩尾巴就能飞上天，还有一个，向来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这个弱小的人类就不一样了。把两个大男人撂在身后，解尘径自打开了办公室里那扇用沉香木打造的厚重木门，轻盈地闪身进去并迅速从里面带上了。这扇门内摆放的都是冥门传承下来的法器，他自己也是三五年不会进去碰一回，更不会让冥门之外的人接触到。
　　元之前听解尘大致地说过门内有什么，看他进去也没怎么感到奇怪。只有夕梵问了一句，“解尘你干嘛去？”
　　解尘在门里回他：“拿点装备。”
　　夕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三百年前暮玹山上的小道士们每人都背着一把桃木剑日日修行的场景。解尘也有自己专属的桃木剑吗？忽然这个疑问浮上心头。
　　“你有桃木剑吗？”
　　解尘正在摆弄珩天幡，听到夕梵这么问他，手里动作顿了顿。外行人搞不懂武器和法器的关系也是无可厚非。他想了想又把珩天幡放下了，这是用来镇夜叉级别的高级恶鬼的，况且这等法器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鬼是镇了，对现世有什么不妥的影响还真不好说。应该不至于要出动它。
　　解尘转而走到了房间里另一个玻璃柜边，小心翼翼地从里边取出了一枚五毛钱硬币大小的扁圆形物件。这是一枚黛蓝色的乌玉，正面雕刻成八卦阵的图样，只是寻常八卦半黑半白，而这枚乌玉上的八卦则是一水儿的黑蓝色。上面缀着细细的红绳，解尘拿在手心里掂量了几下，把乌玉挂进颈间，将它完全藏进了笔挺的衬衫里。
　　他走回办公室，把木门上巨大的锁一个个重新扣起来，边扣边想起刚才夕梵的问题他还没回答，于是说：“马云上一百块两把，还包邮，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两个店铺给你。”
　　夕梵问：“什么东西？”
　　“桃木剑。”
　　夕梵：“……”
　　一旁仍然坐在椅子扶手上的男人轻微地扯了下嘴角。
　　解尘锁完最后一道锁，拍了拍手上的锈和灰，对两人说：“出发。”
　　夕梵上下扫视解尘，进去是怎么样出来还是怎么样啊，于是他又不耻下问：“你到底拿了什么装备，怎么看不出来？”
　　解尘随口搪塞他：“桃木剑呗。”
　　夕梵：“……你再这么挤兑我当心我离家出走啊。”
　　解尘：“大山里不是信号不好看视频卡顿吗？你舍得走啊。”
　　夕梵：“……”
　　怎么回事儿，他这条世界上唯一残存的龙怎么混得这么差。
　　解尘拍了拍夕梵的肩膀，手下一瞬间的触感都十分坚硬像块石头，可想而知这条龙的肌肉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还要发达……抽两鞭子给块糖的事情他在养猞猁的时候做的多了，驾轻就熟，这会儿安抚道：“放心，你的手机费绑在我的卡上会定时续费的，你走到哪儿都不会断了网。走吧，飞得最快的龙，飞哪儿刚才地图上你看清了吧。”
　　“反正你就是看我飞得快好给你当坐骑。拿手机费就忽悠我给你骑，太便宜了吧。”夕梵这后半句的荤段子开得突如其来，他还以为这次解尘的脑筋也不会接收到黄色讯号。哪知道，失算了。
　　解尘冷静地给他额头来了一下毛栗子。
　　“……嘶！”夕梵震惊地捂着额头，比解尘打人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人竟然听懂了？！对解尘说话时他习惯时不时就塞一些一语双雕的段子进去，那是无伤大雅的情趣，是因为有趣所以才逗弄他。可解尘明显是某种生活的经验完全不足的样子，压根儿就没听懂过。怎么今天开窍了呢。
　　夕梵还想多调侃几句，低头却瞥见解尘的耳朵尖泛起了一小片粉红，要说出口的话忽然就消失在了唇齿间。这人……一脸冷静地害羞了。
　　元看着两人的互动，上前冷漠地推了夕梵一把。
　　夕梵底盘不稳倒退了两步，不情愿地和解尘拉开了物理距离。
　　“被打的人是我你推我做什么。”这话当然也是开玩笑的。夕梵佯装受伤地摸了下被推的地方，“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这么大。”
　　元其实不知道解尘为什么突然打了这条破龙，但是解尘泛红的耳廓，他的视线也捕捉到了。为什么解尘突然害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龙肯定是罪魁祸首。推他一下怎么了。没把他的龙皮扒下来做地毯就算他冥君心慈手软了。
　　“活该。”丢出清冷的两个字，元拉起解尘的手腕，语气里有了些责备，“你的戒心太低了。有事没事都离他远点。”
　　你戒心高，那你脖子上还留着牙印？
　　解尘这么想着突然呼吸一滞，这感觉怎么真的像是他吃醋了。上次元宵问起他还没承认……他暗自叹了口气，把手腕抽回来，看了一眼元，又看了一眼夕梵，“都别闹了，正事要紧。有事你们私下解决，别把我卷在里面，我不想奉陪。”
　　元闻言不置可否。
　　而夕梵却扬了扬眉，眸子里有了些笑意。
　　看两个幼稚鬼安静了下来，解尘无奈地扒拉了一下大背头，确认自己发型没乱，说：“行了，走吧。”

　　明明是夏日午后阳光灿烂到没人想出门烤火的地步，走进废弃建筑物的刹那，热意却完全消退了。这是一幢两层小楼，一楼曾经是门卫间和前台登记处，二楼是办公室。面积都很狭窄。解尘戴着他的口罩和一次性医用手套，如果不是穿着全套西装，那他看起来有点像是法医学工作人员。潦草地看过四周，确认建筑物的地上范围内没有他想找的东西，他准备往地下去。
　　本来这栋建筑物是有电梯的。但医院搬迁后，这里的太平间也被弃用，电梯大概也被一并拆除回收了。现在原本电梯的地方只留下了黑洞洞的电梯井。
　　解尘站在电梯井边，拿手机电筒往下照，虽说地下也只有两层，却因为太黑了，照不到底。
　　“师父，楼梯间在这里。”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元扶着楼梯间的门。由于站在背光处，他的脸全部隐没在阴影中，解尘看不真切。明明是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便宜徒弟，却在这一刻，让解尘觉得有些陌生。或许他并不了解这个男人，他大约有许多庞大隐秘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黑暗中，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他触碰自己时温柔的动作是真的，他留在身边时时保护自己，也是真的。解尘不了解他，却愿意信任他。
　　这是一件说得上奇妙的事。
　　人心难测也无法控制，他就是愿意信他。
　　解尘跟在元身后走进了楼梯间，夕梵殿后。走过半层楼，阳光消失了。地下一层陷入了宇宙尽头一般的静谧与黑暗中。解尘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这里搜不到信号。
　　夕梵也在进行同样的确认：“没信号。”
　　“一般现在的地下室都是有信号的，这里设施陈旧，没信号正常。”解尘把手机电筒打开，照了照四周，“电肯定也断了很多年了。”
　　其实，三个人里只有解尘需要借助光线。像夕梵，大概还觉得电筒晃眼睛。
　　三人在漆黑中向前。只有一道手机里发出的光落在地上，照亮了解尘脚下的路，让他不至于变成睁眼瞎。地下明显地开阔了不少。一层似乎是原本的解刨室，左右各有一间。现在只有左边的室内还留着解刨台。解尘用手套摸了下，厚厚一层灰，还掺杂了一些黑绿，可能是地下阴湿长了霉。右边那间搬空了，如今空无一物，手机照进去，只留有一室的森冷。
　　“看来目标在负二层。”解尘的声音震动了空气，幽幽地有些回音。
　　夕梵说：“我从进来开始就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如果有人在这里搞些邪祟的动作，不该设个结界？不然有心之人大摇大摆就闯进来了。比如我们。”
　　解尘略一思忖：“你的意思是，这样明晃晃的，像是在邀请我们？”
　　夕梵点了点头说：“万一是陷阱，你要多加小心。”
　　限定词是“你”，言下之意龙和鬼再不济都能自保，而人类脆弱，还需万事留心。
　　元这时开口说：“也不一定。可能对方根本没想到有人能追查到这里来。事实上警方确实束手无策。光靠他们去查，一年也结不了案。对方的防备心如果是针对警方的，那确实不用煞费苦心了。”
　　“也有道理。”夕梵说。
　　“但师父你当心点，肯定不会错。”
　　解尘“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于是一行三人又折回了楼梯间，再次向下进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声巨大，冲撞着解尘的耳膜。这些脚步声让他安心。之前在暮玹山他经历过鬼打墙，由此才得知没有声音的世界比想象中可怖千万倍。现在的脚步声让他知道他并非独自一人。
　　地下二层就是沈海所说的停尸间了。医院里接收的所有尸体最终都会在这里停留，在被火化前，就一直在一格一格的冰柜里长眠。
　　不知为何，解尘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稳妥的预感。道士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确实有什么发生了……
　　解尘把手机电筒关了，有什么不能被惊动的东西在这里，就在数十米开外。
　　元依然在前面带路，他知道解尘没了光线看不清，把一手背到了身后：“抓住我。”
　　解尘没拒绝，伸手握住了元的手掌。
　　很快他的视力产生了变化。像猫儿一般，黑暗在他的眼中逐渐成像，他能看到他们走在一条宽四五米的走廊上，稍微回一下头，他能看到夕梵金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无限扩张。
　　夕梵对他笑了笑：“能看到了？”
　　解尘点头。这是元的视界，通过皮肤的接触，元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分享给了解尘。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偌大的空房间。正对着的墙面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集地码着方块状冰柜。这就是以前太平间里存放尸身的位置。
　　房间的中央呈四方形，约有二十多平的大小。在这其中又有一个略小一圈的四方形区域凹陷了下去。解尘目测得不精确，但这个凹陷深度怎么看也有成年人的小腿那么长。这一定是人为挖出来的。
　　但他没法细想谁有空来挖出这东西，因为他的视线被凹陷区域的四个角落吸引了过去。
　　四个苍白的女孩子分别坐在了区域的四个角上。
　　他的视线滑过每个女孩子的脸，迅速确认右下角的幼童是今早才报失踪的那个！他没放开元的手，毕竟放开了他就会变回睁眼瞎，只能拖着元一起凑近右下角蹲下，细细地看幼童是否还有呼吸的同时，他对夕梵说：“夕梵，你去看另外三个孩子还有没有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