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39、第四卦人偶（三）

　　“总之你们先到我办公室来吧，别用飞的。”解尘切断视频前不忘叮嘱夕梵。
　　夕梵疑问脸：“为什么？”
　　解尘一本正经地说：“太快。”
　　夕梵：“……”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说了太快？说谁快？这可是对龙族莫大的污蔑和诽谤。他表情不善地眯起了金色的眸子，故意不紧不慢地说，“在说快之前要加上定语，比如，飞得太快。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注重文法了。”
　　元在旁边睨了夕梵一眼，不知道一个“快”字哪里又顶撞到这条无事生非的苍龙了，十分莫名。
　　同样莫名的还有拿着手机的解尘，他愣了几秒，当真以为是自己的语法有歧义，反应过来后还挺谦虚地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现代人是没你们那个年代那么注重语法了。下次我会注意的。你们用正常交通方式回来吧，给我点时间，我卜卦的时候习惯一个人。有人在旁边我会效率下降。”说完他看抬腕看了看机械表，“起码两个小时。来得太早了我也不会给你们开门。”
　　掐了视频通话，又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解尘抬眸看沈海：“好了，沈大警官也请回吧。你待在这里也没用，只会碍手碍脚。”
　　沈海心说你以为我想待着呢？又不是屁股上黏520了非得坐你办公室里。但现在有求于人的他自然不敢得罪这根唯一的稻草。他忙不迭起身，对神情淡漠的稻草说：“是是，我现在就回局里去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了。解道士做法我哪敢留着看啊，有什么线索再知会我一声就成！只是你知道……这个案子真的很急。十万火急。”
　　解尘点头，算是附议了。牵扯到了四个幼童的生命，自然十万火急。怕只怕是，急也没用……
　　“沈海，我先把话说清楚了。”解尘的眼中一片清明。
　　微微的，有些凉意拂过沈海的瞳仁表面，他慌乱地眨了眨眼睛，本来芝麻绿豆大点儿的眼睛此刻更是因为紧张眯缝了起来：“……行，你说。”
　　解尘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怎么遣词造句：“四个字，凶多吉少。很有可能我们紧赶慢赶，追回来的也只是变冷的身体。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其实他还有更多话想说。比如救人的心他也有，而且很强烈。但是，很多时候不是他想，就能做到。已经发生的事实，他这一届小小的道士根本就无力回天。一瞬间想得极多，说出口的却只是冷冷清清的那几句话。他就是这种性格。
　　沈海和解尘的关系虽说算不得多么紧密，什么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之类的，远远不至于。但常年接触下来，在一起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也有十几起了，解尘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这个男人看着冷面冷语的，不在乎人情世故那一套，可每次有什么事关人命的案子，哪次解尘不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力去帮着警方侦破？他解尘这么帮忙是为了警署拨下去的那笔顾问费么？当然不能了。他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沈海于是会心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们……尽力就行。”
　　说完沈海匆匆地走出办公室，给解尘带上了门。
　　解尘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他深深地靠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出了神。今年确实不太平。性质恶劣的事情这么一件接着一件简直闻所未闻。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元宵出现在他家里开始，他就被卷进了奇怪的漩涡中。他就像是一脚踩在了淤泥里的人，淤泥柔软，承受不住他的体重所以他只能不断地往下陷，越是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呢，也只不过是死得慢一些罢了。
　　解尘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回到黑色的文件夹上，他拉回了思绪，准备进入心神合一的工作模式。

　　工作日白天的轻轨月台上人流量稀少。夕梵坐在铁质的排椅上，无处安放的长腿交叠着，随便一坐就坐出了名门大家的风范。元站在离他两米开外的候车处的黄线内，营造出一种和后面坐着的人完全不认识的疏离氛围。
　　夕梵盯着元的后颈，那里有他十天前抵着心脏被贯穿的痛楚咬上去的标记。十天了痕迹都没怎么变浅是因为元体内确实有他的灵力。搞不好，这个痕迹会存在到天荒地老？夕梵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嘴角，视线流连在元的颈侧。
　　元察觉到了视线，但懒得理他。
　　夕梵一开口语气里带了些玩味：“堂堂冥君，也要为了一个人类跑腿。真是新鲜事。帝释天知道你在现世的事么？”
　　元轻轻冷哼了一声：“我做什么不需要和帝释天汇报。他管天府，和我没关系。”
　　“是没关系。可你们位列同辈，想必天君绝不会听任一个人类对他发号施令。他要看到这么听话的冥君，不知道会做什么表情。”
　　夕梵低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而元很是不屑。
　　“帝释天自己还不是被一个小小的香神迷住了心智，宠得他在天府恣意妄为，连在我跟前都敢任性。”这里指的当然是没大没小不懂礼数的乾达婆，天歌。
　　夕梵说：“香神再小，也是神祗。人类怎么比得上。”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是，解尘作为人类已经足够出色了。元心想。
　　“况且，天君仍旧保有七情六欲，和你可不一样。三界之中，唯有鬼，无心。你这么做类比，倒像是你也被解尘迷住了心智。”
　　夕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元的身后，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湿润苍茫，毕竟普天下的风和雨都只是他的化身。他贴近元的耳后，吹了一口气。
　　元不理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再一次拉开距离。
　　“你看，你连耳垂都没感觉。”
　　元看夕梵的眼神又转变成了看变态的眼神：“耳垂要有什么感觉？”
　　“那你说你对解尘到底是什么感觉？”夕梵忽然转了话题。
　　元黑黝黝的眼睛里闪过转瞬即逝的迟疑，接着避而不答：“与你无关。”
　　夕梵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当然和我有关了。你们两个的事，都和我有关。嗯？那天在暮玹山上，是谁说的三位一……”
　　没等他说完，元略显冰凉的手掌心捂住了他的嘴。
　　“这个词以后禁止出现。”
　　夕梵无声地笑了，他把元的手掌扯开，捏在手里：“我只是真的很好奇，无心的冥君，为什么对人类这么上心？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你大驾光临，留在现世，留在解尘的身边？”
　　“你不必知道。”这句话也可以翻译成，你没有资格知道。元的意思很明确，他无论做什么，都轮不到一条龙来指手画脚。他刚想把手从夕梵掌中抽出来，那边却先他一步，放开了他。元微微一愣，手在半空里停留了半秒，才收回牛仔裤口袋里。
　　这条龙的行事风格，难以捉摸。
　　元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种难对付的情绪。哪怕是面对解尘的时候他都没觉得事情失控过。他要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包括对方会做什么，说什么，一直以来都在他的掌握中，既不会偏离轨道，更不会改写剧本。而自从苍龙出现后，他气定神闲老神在在的立场却有事没事就被动摇一波。更恼人的是，夕梵出现后，解尘也变得对他若即若离。那个事事依他的人类，竟然开始不着痕迹地和他保持起距离了。
　　夕梵不再自讨没趣，又带过了刚才的话题：“先不谈论这个了，等你想说了自然会说。刚才在骨灰供奉所看到的蜘蛛丝你有什么想法？解尘说是人养的虫子，倒也是有可能。但是人类豢养虫子偷骨灰要干什么。骨灰还能有什么作用？”
　　“……作用可有可无。”元瞥他一眼，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尽量精简了话语，“正常情况下没用。特殊情况下，能还魂、养鬼、炼蛊，皆有可能。”
　　“炼蛊？”夕梵双眉之间筑起细致的山川。结合养虫子来看，可能性极高。养虫的很多便是养蛊。但身为尊贵的龙族，这种什劳子歪门邪道，他是不懂的，连皮毛都不知道。
　　“解尘是不是也已经想到这点了？”
　　“何止。”元的口吻听起来依然四平八稳，可夕梵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丝的欣喜与笑意。元接着说，“等回到办公室，他连嫌疑人的方位都找出来了，你信么。”

　　两小时后，元的话一语中的。
　　解尘安生地窝在他的老板椅里，元半借力地靠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而夕梵侧身坐在不久前沈海坐过的办公桌一角上。龙和鬼身材都高大，解尘觉得这两人围着他坐下后，他头顶的日光灯都被遮住了七八分，阴影投落在桌上散落着的文件和纸张上，竟有些斑驳。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夕梵问。
　　解尘从左到右铺开了四张A4纸，每一张上分别写着失踪的幼童与被盗骨灰主人的生辰八字，罗列出的排列组合繁复却乱中有序，洋洋洒洒写满了四大张。夕梵对卜术一窍不通，所以在他眼里这就是四张……写满了谜语的纸片。而元作为幽都的主人自然深谙各类和他的幽都有关的卜卦做阵之事，潦草地看了几眼，答案了然于心。
　　元冷清的声线压得比平时更低些：“这么阴？”
　　解尘附和：“就是这么阴。”
　　夕梵：“……你们两个能不能说人话？”
　　解尘看了夕梵一眼：“你是外行人，专业术语太多了和你说了你更不明白。简单说来，就是我排卦占卜了四个女童的凶吉与身处方位。当然最开始前期先排了一下她们个人的命势、运气等等，跟你说个结论，警察找不到失踪女童的共同点是正常的，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根本不从常人的角度来考虑共同点。卦不会骗人，她们四个的生辰八字都是极阴之相，这种八字福薄，如果命不硬，活不长。”
　　夕梵说：“你意思是，那人就是特意找这样的小孩？”
　　“对。”解尘点头，接着说，“至于这四个骨灰盒的主人，刚才吾邩给我烧来了回信，确认他们死后都没去地府报道，四个都是地府通缉名单上的游魂。”说到这里，解尘侧头看了看元，“就算地府真的很缺人手，可这种手里好多条人命的恶鬼不赶紧拘到下面去，放任他们在现世作恶，你们这些出外勤的鬼差真该好好反思下。”
　　“鬼差？”夕梵一挑眉，想笑却忍住了。
　　元看都没看他，低头应了：“师父说得对。”
　　解尘讶异：“怎么，我没说过么。元宵不是人，是鬼使，阎王爷派来现世长期出差的那种。”
　　夕梵若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挺长。
　　『冥君真放得下身段。』
　　『……滚。』
　　丝毫没有眼神接触的两人幼稚地在心里拌起嘴来。
　　“师父，你刚才说方位也卜出来了？”
　　解尘把卜卦的纸片放到一边，抽出一张市里的地图摊开，只见地图上已经有一块用红笔圈了起来，范围大概在十公里以内。
　　“四个人的大致方位等比例落到地图上之后连线，确定下来的范围最小也有这么广。毕竟卦这个东西不是精确数学，做不到那么精准。这么大的区域，去大海捞针是不可能的了。我给沈海发过去让他查范围内有没有废弃的居民区或者厂房，最好是带地下室的那种。”
　　夕梵连忙说：“他查到了？”
　　“查到了。”解尘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红圈内的一角点下一个黑点，“这里。沈海说这里曾经是市医院的太平间，医院搬迁多年了只剩下这个太平间还没规划，所以一直没拆。而且，这里的停尸房在地下两层。”
　　话说到这里，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明了的眼神。
　　解尘说：“收拾一下，立刻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