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38、第四卦人偶（二）

　　半小时后，解尘前脚刚踏进办公室，门还没来得及关，后脚电梯间“叮”一声，有人脚步匆忙地往他这里赶来。
　　沈海抱着一沓子文件夹冲进办公室里，把文件夹往解尘面前一放，略显虚胖的身躯就靠坐在解尘的办公桌一角上。解尘嫌弃地想赶人下去，但一看沈海满头大汗的，剩余不太多的良知让他于心不忍，话到了喉咙口硬是转变成：“要水吗，冰箱里有。”
　　沈海双眼发光地朝着冰箱去了。
　　解尘翻开了厚实的黑色文件夹，快速地扫过几眼，翻页到下一章，又扫过几眼，再翻页，匀速扫描着每一页的重点信息，很快在脑子里列出了每个人的大纲。这是失踪的骨灰盒主人的档案，一共四个骨灰盒，也就是四份档案。正常人的档案并不能撑起这么厚的文件夹，这四个人生前全都前科累累、屡次进宫，并且最明显的特征是生前都杀过不止一个人。虽然并不都是故意杀人罪，有的是过失杀人，有的是虐待致死等等，情节严重性各不相同，但手上的人命大于一条是肯定的。手染鲜血之人的骨灰……解尘心里刮过一阵阵的冷风，这事情绝对非比寻常。
　　“怎么样，解道士。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穷凶极恶的档案都摆在一块儿？”沈海咕嘟咕嘟地下了半瓶冰镇矿泉水，拿手背一抹嘴，像是终于从酷暑中恢复了神智，“你说要不是牵连了儿童失踪的案件，这种人的骨灰盒，谁爱拿走谁就拿走吧，放在供奉所里也是白白占地儿。”
　　解尘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确认道：“这四个人的骨灰不是家属放到供奉所的？”
　　“家属？哪儿有什么家属！个个都是江湖浪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那种，有的是孤儿，就算是有家人的也早八百年都和家里断了联系。反正死了都是政府给收尸火化的。”
　　解尘听着，把档案上的死亡情况翻出来细看。死亡时间都在三个月内，死因就千奇百怪了，有的病死、有的意外死亡，没看出什么接点来。
　　“日期还挺新鲜的。”解尘问道。
　　沈海：“什么日期？”
　　解尘说：“死亡日期。”
　　沈海失笑：“解道士，最久的一个死了都快三个月了，这还叫新鲜呐？骨灰都能给你火化三百回了。”
　　这是人类常规的理解。解尘说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的是魂魄状态。正常情况下死后24小时内魂魄就会被地府派出的鬼差勾走，自行跟随鬼差前往地府报道，等着拿号、排队、打印功德簿等等等流程走完后，最后进入三审厅拜见阎王他老人家，听候发落。一套流程走下来最长不超过一周时间。但是，特殊情况下，有些魂魄逃避鬼差，不愿去地府，一直没被鬼差勾到的话，那起码三个月内都属于“新鲜”的状态。换句话说，这三个月里，魂魄的可塑性也是最强的。而三个月后如果没能生成，魂魄则会一天比一天脆弱，可见度越来越低，最终灰飞烟灭。
　　三个月内，都是魂魄生成的最佳时机。
　　解尘隐隐有一种猜测，也许这四个骨灰盒的主人，死后一个也没去地府报道。他立刻抽出纸笔把四人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写上，拿出他特制的打火机烧了。这种事，还是烧个符信给吾邩问一问最快捷。
　　沈海不知道解尘突然烧东西是干什么，他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出于对冥门的尊重和“啥也不知道最好”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没多问。
　　解尘烧完符信把手移到了第二个文件夹上。这个档案夹相比之前的文件夹轻薄了不少，拢共也就十几页纸，他来回翻看了几次。除了失踪报案的记录和笔录外，还附上了每一个失踪小女孩的照片。四个小女孩看外表都很普通，衣着打扮、家庭情况各异，除了性别相同以外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
　　“你先说说你们调查出什么了。找到失踪儿童的共同点了吗？”
　　“身家情况全部查过了，根本就没有共同点。就差把父母的族谱掘出来比对了。学校不同，家庭阶层不同，父母工作背景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同！以防万一还做了DNA交叉比对，也没有任何奇葩结果出现。局里现在是一筹莫展啊。”沈海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明显地带有些抱怨的情绪，“这也不是绑架勒索，四个家庭没有任何一家接到勒索电话的。要说是流窜的贩卖人口作案吧，又太密集高频了，两天一个？吃了豹子胆了吧敢这么搞。”
　　解尘翻着手里的纸张，又问：“都是从家里失踪的？”
　　“对。这就很诡异了。晚上妈妈还给孩子讲了什么故事，或者爸爸还给亲自关了灯，奶奶陪着一起睡之类的……早上家里的大人醒来，人就没了。四个都是类似的情况。”
　　“门窗都查了？”
　　沈海一甩手：“当然查了！第一步就去查了门锁啊，窗口内外侧有没有痕迹。如果是陌生人从外面进入室内，抱走了小孩，正常情况下总有点线索。可是痕检又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局里比较倾向于作案人有这四家人的钥匙？”
　　小孩所在的小区各不相同，有的甚至横穿了市内。这个人能拿到全部的钥匙……除非他是个锁匠，又恰好修过这四户人家的门，不然他得从多久之前就开始盯梢这些人家了？投入的时间成本太高，不可能。解尘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他抬眼看了看沈海，说：“其实你们还有另一种猜测吧。”
　　沈海一顿，“从逻辑上来看，可能性就只有两个。一个就说我刚说的那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她们都是自己走出去的。”
　　解尘的语气十分冷静。
　　这时手机打破了办公室内沉甸甸的寂静，解尘一看，是夕梵。
　　这条苍龙，虽说睡了三百年，理论上是个古人，但他对现代生活适应得奇快无比，现在简直是如鱼得水，每天没有手机就活不下去了。甚至他还说他再也不想回暮玹山了，因为那里信号差，看视频会卡顿。作为山神，解尘很想给他打印一个“失职”的标签贴在背上。想归想，电话还是得接。
　　解尘按下免提：“有什么发现吗？”
　　低沉冷静的男低音从手机那边传来：“一共丢了四个骨灰盒？我这边的供奉所就丢了三个。”
　　解尘：“怎么样，有什么情况没。”
　　“有种爬虫类的味道残留在现场。我看供奉所出入口和关键位置都有监控，警方查到什么了吗？”
　　解尘向沈海抛去视线，沈海喉头哽了一下，忙回答：“……没有。事发前后一周的监控全部看了，没见到任何可疑人物的进出。”
　　“那就是根本没看到人拿走骨灰盒了。应该不是人类做的，这不是人类能产生的气味。”夕梵话语里很是笃定，“但是这边暂时也看不出更多线索了。只能指望一下元宵那边。”
　　解尘说了声了解了，便切断了通话。
　　沈海感觉一阵恶寒盘踞在心间，问：“……他刚才说爬虫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解尘不以为意。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理会沈海怕不怕虫这种小事，夕梵说的话让他更加确定这次事件的性质相当的恶劣。并且在他的脑中，已经有一个雏形在渐渐产生。
　　办公室里两个男人，一个陷入沉思，一个陷入恐惧，一时无人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三五分钟的时间，解尘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弹出的是视频通话的弹窗。夕梵两个大字显示在弹窗正中央。解尘接通电话，一双浓密却不艳俗的睫毛戳在他屏幕上。为什么明明是夕梵的手机但是一接通却是他的便宜徒弟呢。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细想了。
　　反正，从城郊到城东，龙飞一飞也就一分钟的事。
　　“……元宵，你把手机拿远一点，你的睫毛要戳破摄像头了。”
　　元听话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清隽却苍白如纸张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这样可以么。”
　　“嗯。怎么样，你那里有什么发现吗。”
　　元没答话，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抬起来，食指与大拇指相触，像捏头发丝似的，似乎捏着什么东西。解尘凑近屏幕，凝视着元的指尖，随着光线的变化，好像有一根半透明的丝线在微风里飘动。又看了一会儿，他才确定这丝线不是透明的而且白色的，只是实在太细了，细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这是……”解尘犹豫了一会儿，半带猜测地说，“蜘蛛丝？”
　　元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蜘蛛丝甩开了：“没错。在失窃骨灰的摆放点上看到的，就只有这一根。”
　　还没等解尘说什么，夕梵的半张脸挤进屏幕里，说：“这家供奉所和刚才我去的那家一样，残留着爬虫类的气味。但又不是同一种爬虫类。应该不是蜘蛛精什么的老套玩意儿。”
　　“是人。”解尘说。
　　是豢养爬虫类为他服务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