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35、第三卦解谜（三）

　　“没想到，解道士对我这么感兴趣呢。”颜少牧笑得有些暧昧。他本身就生得年轻，解尘以前还以为这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更显得有些稚气。
　　这话不中听。起码，元觉得不中听。他飞去一道清凉冰冷的视线，无声地警告这个姓颜的不要乱说话。
　　颜少牧压根不在意，继续说：“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医学生，这你已经知道了。两年前，我在医院里突然见了鬼。”
　　解尘将信将疑。
　　元移开了视线，大概根本就不信。
　　“有点难以置信是吧？我当时也被吓得不轻。上网找了很多资料，各路道法书籍里都说人如果在十八岁之前从没也没见过鬼，那这辈子都不会见鬼了。问题我两年前都二十六了。那我怎么办？要是跟身边人说我见鬼了，搞不好别人以为我学医学得疯了。我只好自己再查资料，做功课。”
　　颜少牧说他后来功课越做越多，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半只脚踏入了冥门。
　　“后来我毕业了也没去做医生，干脆就搬到暮玹山来了。山脚下清净，适合一个人做研究。一开始只是想摆脱阴阳眼，后来发现，原来我不但可以看到魂魄，还可以帮到他们。学医救的是活人，那我想道士大概就是救死人吧。”
　　解尘的粥终于放凉了，他端起碗喝了起来。他做事情动作很优雅，包括吃饭也是。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但是他常年的严于律己自然会体现在优雅的仪态和良好的教养上。所以他当然看不惯隔壁捉妖世家的乔平扬了。那家伙经常穿个大拖鞋套个老头背心，叼着根烟到处跑，像什么样子。称他是“莽夫”，解尘觉得十分正确。
　　“你问我真正当道士的契机嘛，应该是年初我第一次捉了生成的鬼。”
　　颜少牧话音刚落，解尘端着碗抬了抬眼皮子，没错，这就是他想听的。吾邩说颜少牧捉到了地府通缉多年的厉鬼，在阎王那里立了功，所以阎王破格给了他出入地府的通行证。解尘很好奇，是什么鬼，鬼差都捉不到，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却有本事？
　　“这件事我听吾邩说起过。生成的鬼煞气带毒，攻击性极强，你不怕吗？”
　　颜少牧扯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苦笑的笑脸：“怕。但是对方找上我，我不降它，死的就是我。解道士，或许你也知道，在暮玹山上有过一个门派，号称‘玹’。”
　　根本没想到会从颜少牧口中丢出这个话题，解尘挺直的背脊骨僵了一下。元算准了颜少牧的视线死角，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解尘的尾椎骨附近，提醒他别表现得太明显，惹人怀疑。
　　解尘正色：“知道，冥门里把这件灭门惨案当成警示，流传度很广。”
　　“我是搬到这里后才知道的。然后我几次上山寻找，最后找到了遗留下的道观。我本意也只是去看看究竟，没指望过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颜少牧说到这里，喝了口茶，也不知是茶水苦涩，还是他心里本就苦涩，声音里带着自嘲，“好奇心杀死猫，是真的。不作死就不会死。自从去过一次道观，我就被一只生成的鬼缠上了。”
　　元冷淡地问：“你拿走东西了？”
　　“没有。道观早就风化得差不多了，剩下些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就算以前有东西，也早就被人拿光了。”
　　元又追问：“那为什么鬼缠上你。”
　　“我还想知道呢。而且这只鬼很邪，我摆了三道阵才压住它，自己也挂彩了，把它押送到地府之后我在床上修养了小半个月。”
　　“很邪？怎么说？”解尘喝完他的粥，拿了茶水轻轻漱口。
　　“第一，不是正常死亡。第二，不是自然生成。看它情况，应该是在极阴之地练就七七四十九天，并且不排除鬼吃鬼的可能性，才炼成刀枪不入、桃木不破的身躯。”
　　解尘表情严肃地抿了下嘴唇，问：“这只鬼有肉身？”
　　颜少牧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有魂魄。”
　　听着情况很类似李瑞雨和李诗娅姐妹，只不过是个前置版本。如果幕后黑手真是羋临风，那这只生成的鬼或许是他的实验产物一号。颜少牧去道观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许是为了试用实验品，也许是为了杀人灭口防止颜少牧进一步侵扰他，总之他派出了实验品一号。没想到魂魄就算生成，也打不过道士，还是被押送了地府。于是，就有了还魂的双胞胎，这可能是实验产物二号。二号和一号相比，多了百毒不侵，可以自愈的不死肉身，性能上说肯定是优于一号不少。可惜，也被解尘双双弄死送去地狱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羋临风还有没有搞出实验品三号四号五号？
　　解尘心里盘算着，表面上附和颜少牧：“原来是这样。看来颜道士这次转业也是跌跌撞撞，一波三折了。”
　　“跟解道士还是不能比。你见多识广，以后有什么我还想多跟你请教。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如果要回家的话，我带你们去通道吧。”
　　解尘谢了他的好意，“一样来了，我带着元宵再多待几天。我这个徒弟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而且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得带他出来旅游，就这么回去有点太可怜了。”
　　闻言颜少牧向元投去同情的目光。
　　元不以为意。
　　私底下，放在解尘尾椎骨上的手偷偷拧了一把解尘的腰侧，算是对解尘胡说八道的惩罚。
　　解尘侧头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造次，随后施施然起身：“那饭也吃了天也聊了，我们就不耽误颜道士的时间了。”
　　颜少牧也站起来。两人又客套了一番。
　　末了解尘说：“对了，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买手机吗？”

　　解尘竟然真在暮玹山景区的游客购物中心里买到了手机，而且还是正经的连锁店，并没有因为在景区里就胡乱抬价。他第一个给解小春和解小桃去了电话，告诉俩猞猁他手机不小心掉了，换了个手机号。大小儿子在手机那头嗷呜叫唤，看来都很是担忧解尘的情况。
　　“爸你说你一个战斗力负五渣，去暮玹山干嘛？”
　　“是不是又抓鬼？”
　　解尘脸色不善：“怎么着我好歹也是个正统冥门，你们是看不起我这个老爸了？”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解小桃如是说。
　　“对对对，哪敢哪敢。对了元宵陪着你吗？”解小春如是说。
　　解尘嘁一声，说：“在啊，怎么了。”
　　那头两只猞猁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似的，连连说“哦哦那没事那没事，爸你玩得开心”然后哔一声，挂了电话。
　　徒留解尘对着手机大眼瞪小眼。
　　下个月开始就扣他们零用钱，一人扣一千。
　　解尘冷笑着收起了手机，而猞猁俩兄弟则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解尘和元散着步来到了前山通往大冷泉的路径。由于早上出警的缘故，大冷泉已经拉警戒线被封锁了。现在山上除了寥寥几个站岗的安保人员，没有其他人。解尘待在元的结界里，两人像隐形人似的堂而皇之地从警车旁走过，钻进警戒线，朝泉水走去。
　　“你觉得颜少牧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解尘抛出问题。
　　元说：“太合理了，反而可疑。他说的所有话都合情合理，恰如其分，还把我们不知道的部分做了承上启下，故事线这么清晰完整，你说呢。”
　　解尘有同感。
　　作为老油子警察，沈海曾经告诉他，如果一个人的口供完美、毫无纰漏，那么这个人事先在家对着镜子练过的可能性很高。至于他为什么要练口供？很显然，他有问题。他可能根本不是本案的嫌疑人，甚至真的和本案毫无关联，但他既然背口供，就说明他身上可能背着其他的、也许现在根本还不为人知的案子。
　　颜少牧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两人避开了警察的耳目，绕着泉水走到了山林深处，确保没人会看到他俩，元解开了结界。
　　解尘向泉中央看去。
　　那里本该有的青色结界不见了。而本该躺在结界里的羋临风那破碎的身躯，也同时没了踪影。
　　太巧合了。
　　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
　　昨天半夜本来可以连夜审问羋临风，叫他吐出些线索来。可杀出一个颜少牧让他们只能暂时搁置羋临风。就趁着这一段时间，有人把羋临风转移了。如果说不是颜少牧，解尘觉得自己可能脑子有问题。但如果说是颜少牧，那他未免做得太明晃晃了，简直是大摇大摆地对解尘说“就是我啊”，那他今天中午说那么多话搞那么多人设来伪装自己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想这些没用，还是从逻辑上着手。
　　解尘思索了一会儿：“你觉得人类能看到苍龙隐藏的结界并且破坏它或者转移它吗？”
　　元不假思索：“不能。能做到的，就不是人。”
　　“你觉得会是颜少牧吗？”
　　“不是。”元摇了一下头，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至少不是他亲自动手。”
　　撇开颜少牧到底有没有问题，现在解尘能笃定的只有一点，羋临风不是一个人。他身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并且那人不知是神是鬼，能直接对苍龙的结界有所动作，他起码得和苍龙处于同一个等级。甚至可能比苍龙更高阶。
　　那他们可就惹上麻烦了。
　　他，一个渺小的人类，他的徒弟，一个小小的鬼使。面对庞大却未知的威胁，还能一如既往地化险为夷吗……
　　“你在担心？”元低头凑近了解尘，略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解尘的鼻尖，“不用担心，有我在。”
　　“就算有你在，还是有太多情况不可控。”
　　解尘退后半步，想拉开距离。
　　元却没如他的意，眼明手快拽住了他的手腕：“师父，你为什么躲我？”
　　“是你自己离太近了。”
　　“不是，你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躲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元少见地执着起来，解尘忽然有些心烦，咬住下唇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要说因为你是鬼，人鬼殊途，所以我要及时止损，不想再让自己陷进去更多了？
　　呸，打死他也不会说。
　　僵持不下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落在两人头顶：“怎么？我就离开一会儿，又要吵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