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34、第三卦解谜（二）

　　元没有立刻接嘴，左手掌中噌地冒出一小团火光，示意解尘的身体向他靠近一些。
　　解尘下午已经见识过小火球的作用，这会儿顺了元的意思，自觉地往前靠了靠。元单膝跪在柔软的床铺上，拿小火球开始烘烤解尘的发丝。
　　“怎么着？还在想说辞？”
　　解尘的催促里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似乎不管元给出什么理由，他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元想了想，说：“师父你问。你问的，我都会说。”
　　说的是不是实话，可就不一定了。
　　解尘“唔”了一声，直截了当问道：“你不是人？”
　　元：“确实不是。”
　　解尘：“那你是什么？妖还是鬼？”
　　元手里的动作没停，不一会儿解尘的头发干了五六成，发丝在他指尖变得蓬松干燥，又带些柔软：“肯定不是妖。算是鬼的一种吧，但是比较特殊一点。其实，我本来是地府里专门执行外勤的鬼使。这趟出来，算是一次长期的外勤。”
　　解尘一瞬间连眨眼都忘了，元宵是鬼？
　　“所以你不是来拜我为师的？接近我是什么目的。”
　　“目的就是拜师。我常年出外勤，对于正统冥门早有耳闻，所以来找你拜师，有什么不对？”元说着膝盖挪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右侧了侧，换了另一边开始烘烤，“只是，拜你为师也不是全部。幽冥池近年来不太稳定，幽都中新鬼的数量年年减少，这件事你应该听吾邩说了？我看你们关系很要好。”
　　解尘说：“…对，听她提过。”
　　“我这次出外勤的首要任务就是来调查为什么幽冥池力量在变弱，是否外界产生了能够干扰幽都的不利因素。和你搭档，一方面可以帮你解决战斗力不足的问题，另一方面，送上门来找你的鬼是最多的，在你身边，说不定有一天会接触到所谓的‘不利因素’。人类怎么形容这种事？两全其美？”
　　元说完这段话，手中解尘的头发已经干透了。他把手指伸进发丝中，摩挲了几下，闹得解尘有点痒，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
　　解尘拍开他的手，冷哼：“你的成语学得倒是挺不错的。”
　　“谢谢师父夸奖。”
　　又是似笑非笑的语气，又是亦真亦假的话语。
　　解尘侧身扳住元的肩膀，一手捏住他线条分明的下颚骨，命令他：“抬起眼睛，看我。”
　　元听话地睁着眼睛，墨黑的瞳仁里倒映出解尘的身影。
　　“如果你是鬼，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有光？”
　　元纹丝不动，定定地回答：“我说过了，我是特殊的那一类。”
　　解尘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的是眼睛，还是心。鬼没有心，如果元宵是鬼，他就一定没有心。可他又不像其他的鬼一样眼中沉寂灰暗，他的眼睛和人一样，有流转的光彩。既然，他那么特殊，那么，他有心吗？
　　元抬手，手掌抚过解尘的小臂与手腕，最后将他捏住自己下颚的手包覆住，声音变得十分轻柔：“师父不信我？”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对峙片刻，解尘松开手，把元从他床上赶下去：“既然我在一开始敢收你为徒，就不会后悔。我信你。现在知道你不是人，办事更方便了。反正你轻易也死不了，以后要出生入死的情况，你可以打前锋。就像你说的，两全其美。不过这种情况，有个更贴切的词。”
　　元不耻下问：“什么词？”
　　“Winwin。双赢。”这个词用在职场上，比两全其美更官方、更公式，抹去了个人的感情色彩。解尘或许在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在心里画了一根线，然后把他的便宜徒弟隔绝在了线的那一头，划清了界限。鬼都没有心，和他谈什么感情？
　　在今晚，解尘的理智同学终于又重回了大脑，占领制高点。
　　他可以在行为上依赖他，仰仗他的能力，但他的心理上，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从今天往后，他是师父，元是徒弟，他们依然保持良好的师徒关系。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解尘一掀被子，平静地躺了进去：“关灯，睡吧。时间不早了。”
　　元若有所思。最终点点头，起身把总开关按了下去。房间陷入了空前的沉默与黑暗中。

　　解尘累到极限，一觉睡足了八个小时才醒来。房间里依然黑漆漆，遮光窗帘似乎隔绝了房间与外部时间空间的联系，仿佛把这个房间独立于宇宙之中。解尘撑起身体，瞄了一眼床头柜上荧光的电子时钟，已经快到上午十点了。
　　眼睛还没聚焦，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房间里除了他没有人。
　　这时候房门有推开又合上的轻微声响。
　　元抱着两身衣服走进来，动作很轻。看到坐在床上发愣的解尘，柔声叫他：“师父，衣服已经洗好烘干了。你还睡么。”
　　“不睡了。”
　　解尘翻身下床，接过他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迷迷蒙蒙的解尘消失了，站在元眼前的是平时那个梳着大背头、看起来一脸精明又挑剔的男子。他的眉间总有细小的皱褶，薄薄的嘴唇透露着冷淡之意。
　　“走吧，去见见颜少牧。”

　　中午和颜少牧约在另一家酒店的包厢里见面。
　　那是一家全球连锁的星级酒店，解尘几乎不到那种地方吃饭，除非客户请客。其实，解尘几乎就不外食。不管你是路边小摊还是米其林大厨，他都秉持着外面的没有家里的干净、健康这一信念，能自己做就不会去外面吃。像昨晚，那是饿到要出人命了，才将就了一回。
　　现在坐在宽敞明亮、设施高端的包厢内，解尘对着菜单斟酌良久，只要了一份杏鲍菇生滚鱼片粥。
　　元本身就吃不吃都行，更加无所谓。
　　颜少牧只好赔笑说你们吃得真少啊，然后又加点了几个大菜，顺便要了一壶明前碧螺春。
　　茶水和菜都上齐，颜少牧才开口说：“解道士，你们昨晚到底怎么了？”
　　解尘拿瓷匙上下翻动他的粥加快散热，避重就轻地说：“其实没出什么大事。昨天我和元宵爬山比较快，在后山看完小冷泉，发现时间还早，就绕路到前面去想把大的也一起参观了。结果发现去前山的路比想象中远不少…走到那里都快到半夜了。”
　　“那之后呢？”
　　“后来说起来就有点丢脸了。我徒弟可能是饿得慌，一不当心脚底打滑，就摔进了大冷泉里。”
　　解尘话说到这里，元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但他没理，接着说：“他不会游泳，我就只好跳下去拉他起来。等我好不容易把他拖上岸，又突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雨。应该就是你在家听到的动静。”
　　颜少牧一时语塞：“……昨天那雷就是下了场雨？你确定吗？”
　　解尘拿着瓷匙的手停顿了一秒，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问题，于是反问：“颜道士话里有话？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
　　颜少牧苦笑：“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呢。我只知道昨晚那阵雷很异常，接着今天起来，新闻里炸了。怎么，你们还不知道？”
　　元问他：“知道什么？”
　　“冷泉没了。”
　　解尘和元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没人出声。
　　“不是说泉水没了，就是……不冷了。今天早上最早的一拨旅行团带队上山参观的时候，游客发现号称冰蓝色冷泉的泉水颜色清中带绿，就是普通泉水的颜色，又摸了摸水温，竟然也不冷。当场就跳脚说这里的旅游卖点全是骗人的，要投诉消费者保护协会。还有人报警，搞得山上鸡飞狗跳。后来媒体也一股脑来了，手机新闻上头条全是写这个的。”
　　解尘佯装惊讶，“竟然有这种事。哦对了，我的手机昨天下泉水的时候就进水，坏了。所以还没看到新闻。”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颜少牧点头，好像完全没猜疑。
　　元冷不丁地问颜少牧：“你来这里住多久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暮玹山的泉水冷到不正常的程度？”
　　“……”
　　颜少牧大概没料到问题会突然抛到他身上，眼神一时间有点凝固，但很快他就温和地笑了笑，“这我倒还真没想过。暮玹山的冷泉百年盛名，早在我出生前就是名胜古迹了，我哪会想到这个？听你的意思，是说冷泉一直以来都有问题？”
　　似乎被四两拨千斤了。
　　解尘直觉颜少牧的话不能全数买进照单全收，听过算数。他喝了几口粥，润了润嗓子，“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一直以来都冷，今天不冷了，你说没问题吧，应该也有点问题。但是你要问这件事是不是和昨天打雷有关系，那我真和你一样，一无所知。”
　　不就打太极？谁不会。
　　颜少牧没再纠缠：“那可能是我多心了。总之解道士你们没事就好。山上天气多变，又落水又淋雨的，也是遭罪了。早知道我应该陪你们一起上山，还好有点照应。”
　　“颜道士，昨天的事我看我们别说了，再说我徒弟脸上真挂不过去。”解尘假装轻声咳嗽，对颜少牧挑了挑眉，意思是我们给小辈留点面子吧。
　　颜少牧立马顺杆下，不再多问。
　　解尘喝着粥，若无其事地拉起了家常：“颜道士，上次在地府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半路出家的，而且没有拜师？你看我，从小长在冥门，见过不少生在冥门却没有能力的，唯独没有见过半路出家跨进冥门的，真的有点好奇。你能不能说说是什么机缘巧合？”
　　颜少牧勾了勾嘴角：“你这个徒弟不就是半路出家？”
　　“所以他拜我为师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一句“你到底是怎么自学成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