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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卦山之灵(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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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点了吗?”元放开解尘的牙关,手依然停留在解尘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两人鼻尖对鼻尖,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气息。
解尘的视线不自然地扫过元的嘴唇,垂下眼帘避开了元的凝视。
他刚才竟然一瞬间以为这个男人不分场合要吻他……结果人家只是看他喘不上气给他做人工呼吸而已!为什么向来注重效率、直面现实的理智同学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却老是缺席呢?啊?理智同学,叫你呢,你倒是回答啊。解尘被自己情窦初开一般的内心所击败,陷入了自我嫌弃的无限循环中。
“怎么了?还说不出话吗?”
看他一直不做声,元以为他还没恢复过来,曲起食指抬了抬他的下巴,准备再进行一轮氧气输送。
解尘偏了偏头,略一挣扎:“没事了,不用了。先上岸吧,老在水里飘着也不是个办法啊,手指上皮肤都皱起来了。”说完他环顾四周,原来他们浮起的地点离最近的陆地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他是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如果一路让元拖着他,也不知道要游多久。然而最让他吃惊的是,他竟然浮起来这么久了才意识到现在是晚上。
夜色正浓,月光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看来他和元在地下洞穴里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落水时还是太阳火辣辣的下午时分,他记得他还在半山腰补过一次防晒。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我们不是在洞里出不去么?你找到出口了?”
元摇头说:“没有,情况有点复杂。”
复杂两个字给了解尘十分不好的余音。
元:“苍龙呢?”
解尘一愣:“应该醒了。等一下,这是哪里?这不是我们掉下去的那池泉水。”
解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掉下去的冷泉只有四五人展臂合抱的大小,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三面望不到头,只有一个方向上隐约可见陆地的踪迹。另外他也发现,这水虽凉,却是山中的泉水正常有的水温,在二十度上下,绝不至于在夏天的夜晚把人冻死。而之前的冷泉最多也就五六度,实际可能接近冰点。
既然如此,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们在地下的乾离洞里穿行的距离,已经从后山走到了前山!
这里是位于暮玹山前山的大冷泉。上山的游客都是来看这它的,好在解尘和元离岸遥远,时间点又是比较尴尬的前半夜,游客应该都回酒店歇下了,因此暂时没有其他人发现他俩从水底里冒出来。
“你已经猜到了?”元替解尘拨了拨前额垂下的头发,“我们在大冷泉里。”
解尘还想再说什么,平静的水面忽然不稳地颠簸,泛起一阵阵涟漪。粼粼的清冷月色随着水面一同沉浮荡漾,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如影魅,黝黑的泉水与乳白的月光交织奏响了双重夜色交响曲。
从脚底传来的异动。这种既视感,似曾相识……
解尘慌忙扯了扯元的衣服:“元宵,快,往边上靠一点!”
元不明所以,但听话地搂着他向旁边游出二十来米,和泉水正中央拉开了一段距离。
二人都没来得及重新在水面保持好平衡,不远处的水面“哗啦”一声,泉面如同水下埋着的浅水炸弹被引爆了一样,从内向外大幅度炸开,飞溅四射的水流泼得解尘一头一脸都是。可他来不及用手去抹,他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只见苍龙从水中跃起,带起一阵劲道的凉风,在半空中一摆尾,龙尾上的水珠扫射出一条极具艺术感的抛物线。龙鳞在月光下闪耀着青蓝色的点点星光。在它的光芒下,水面折射的波光瞬间黯淡无色,简直不足为道。两道金光从苍龙的眼珠绽放,在暗夜中,金与红交相辉映的巨大瞳仁充满了超出现实的魔幻味道。这是暮玹山的守护者沉睡三百年后的再度降临,它强大到令人感到压迫的存在感在向整个现世宣告它的归来。
“人类,你活下来了。”
苍龙就如在梦境中一样,无需张口说话。它的声音来自空中,来自风里,来自山野之间。
解尘刚把苍龙一跃的画面加入到他个人的“一生中最难忘的画面收藏列表”NO.3的位置,仰头望着半空中盘旋着的庞然大物:“对,我活着,而你醒了。看来事情在往非常正面积极的方向发展?”
“暮玹山诅咒已破,盘根纠缠在此的冤气煞气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就被震碎了。”
这时元拍了拍解尘的背,在耳边轻声问:“很难受吧?泡在水里。”
“是不舒服……可能再多泡会儿脚底会抽筋。”解尘叹息,再多泡一会儿他都该涨成一朵泡发完了的银耳了。
元得到答案后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苍龙:“先把我和师父送回岸上,其他的再议。”
他的声音不大,口吻里却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苍龙巨大的眼珠子转了转,敏感地嗅到了不属于人类的气味。它的视线穿透过这个陌生男人的内心,却只能看到永世的黑暗。这个男人来自冥土一方。苍龙平淡地说了声:起。泉水像是长了耳朵似的,闻声而动,托着解尘和元一路送向了陆地。几百米距离只消十秒钟,解尘已经被高高昂起的水花轻柔地送向了地面,这回也是屁股着地,但完全没有摔到他。泉水将他轻拿轻放,十分温柔。
元是双脚落地的,定定地站在岸边,淡定两个字仿佛刻在他的骨髓里。
讲道理,他从三界分化开始就存在了,没什么东西是他没见过的。贵为冥君,饶是万年前的龙王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只不过他现在伪装成人类的形态出现,外表带了些迷惑性。不过看样子,苍龙兴许有所直觉,看出他并不属于现世。
“羋临风在哪里?”
苍龙出声询问,这次问的不是解尘,而是元。
元向泉底抛去一个眼神:“水下面。暂时压住了,看他的修为,十分钟后大概会追杀出来。”
这件事要从解尘进入梦中后,石室里发生了变化,开始讲起。
元搂着解尘通过掌心给他送去灵力,就在那时,一道阴恻恻的身影出现在石室入口。尸油灯在燃烧,室内忽明忽暗。来人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中。那人外表甚是年轻,双手的皮肤却干枯衰老犹如千年老树的树皮。
似乎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石室内流转。长河从自己的阵中强分出两分心神,看向那道身影。
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师、师父……!”
羋临风牵起一边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他的声音细若幼儿又粗如般若,自相矛盾却相辅相成:“徒儿,在地下待得还好吗。师父很久没来看你们,是我的不对。但是,你们背着为师做这些小动作,是以为为师发现不了吗?呵呵呵,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像临死前一样,那么的……天、真。”
长河手上的决不能断,一旦中断,解尘与苍龙梦境唯一的连接点就会消失。他手上动作不敢停下,白骨指节与指节相碰,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你不要过来!我已经在这里下了结界,你进不来!”
“哦?结界?”
羋临风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上前了两步。
“你的结界难道不是为师教授的吗?还有我碰不得的道理?哈哈哈哈哈!”
长河分身乏术,一身的骨架颤巍巍地发着抖。情急之下,他向元抛去求救的视线。
羋临风的眼睛也跟着他的视线转到了元身上,接着继续下滑,目光落到了沉睡中的解尘脸上。像是从山巅捕捉到了猎物动静的秃鹫一样,他的眼神变得凶恶而赤|裸|裸:“我就说,我、找、到、你、了。私自闯进乾离洞,死路一条!我不管你们在这里搞什么无聊的把戏,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元稍微侧了侧身,把解尘埋在他肩窝的脸藏了起来。这人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乱看解尘的脸。
“你是谁?”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羋临风,你记住了,我就是取你狗命的人。”
神经病。
元在心里骂了一句。连他隐藏起来的部分都看不出来,对冥界的敏感度还不如两具骨架。起码长脑袋和方脑袋还稍微看出了一点门道,知道他身处高位、并非现世之人。这人要么就是没脑子,要么是看出来了还感到不屑,那也就是没脑子的二次方,极度没脑子。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唇舌。元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打开了自带结界。
如果不是他现在正在给梦里的解尘输送灵力,挥一挥衣袖就能把他的魂魄弹射到月亮上去。
解尘的灵力消耗越来越大,他生怕自己一松手解尘就被抽空了。只能选择先护住解尘,其他的事情,等解尘从梦里回来再说都不迟。
元的结界是一个黑色、略为呈现半透明的圆。
羋临风见状伸手去撕,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指上指甲蜡黄,长而尖锐。两爪子抓下去,元的结界被撕去了最表面的一层,黑色的部分原先便是煞气,被撕破后全数喷到了羋临风脸上。
竟然能撕得动他的结界……
元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诧异。
“你不是人?!”羋临风暴躁地两手一挥,扫开瘴气组成的雾幕,“那也得死!”说完指甲暴涨数十公分,像刀刃一样紧贴着手背的皮肤发出寒光。
凑近到元的结界边的枯手上散发出淡淡的腥味。那不是人类的血腥味。
是什么?
元忽然狐疑地瞪了羋临风一眼,是龙的腥味!
这人喝了龙血,怪不得能靠凡胎肉身就对他的结界造成破坏。
不行,被困在这里对掐着指决不能动弹的骷髅和抱着解尘不能动弹的他都十分不利。他必须带着解尘从这里出去。
“快了!”
这时长河突然说。
元低头看解尘,他的眼皮下眼珠子在快速地左右转动。
“断了!是那边结束了!快,带着小道士快走!”长河蹭一下站起身,“不必理会在下与师弟,我们本就是已死之人,也离不开此地。出去后,请向小道长转达在下的谢意,多亏了他,暮玹山才看到了希望。走吧!快走!”
元点了一下头,结界倏地膨胀几倍,圆弧的上端顶住了石壁。结界本来是触不到的,但他故意把结界实体化,煞气和结界的两重压力剧烈地顶撞着石室的最上方。
“想跑?”羋临风一张口,从喉咙深处飞出几只巴掌大的毒蜂,每一只都能啃食掉元的结界。
可经不住被这么吃。
元不做停留,结界三两下就把石壁捣碎了,泉水一股脑地倒灌进石室里,顷刻便淹没了一切。
他一手搂着解尘穿过石壁上的大洞往上浮,空出来的一手终于有功夫去对付羋临风。他随便打了个响指,水草像侏罗密布的蜘蛛网一样泛滥丛生、从泉底拔地而起,一眨眼的功夫长得比人还高。宽大而滑腻的叶片卷住羋临风的手脚与脖颈,就算他不断用自身内力破除掉身上的桎梏,但水草的生长速度比他更快一截,没等他划两下水就一波接一波窜起,阻挡了他的去路。
趁着空隙,元拖拽着昏昏沉沉的解尘,向头顶的光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