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30、第三卦山之灵（三）

　　解尘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异样。他把自己的灵力“分”给苍龙，不是说苍龙需要靠他的灵力接济才能醒过来。而是他的灵力直接触碰到苍龙的精神力，使它的感知在冰天雪地中恢复正常，从而带起它在梦境中的化身。只要它在梦中醒来，加上解尘那一丢丢可怜巴巴的人类体温，苍龙的意识会被拉回到现世。最终，才有可能摆脱冰泉对它身体和内里的双重封锁，挣脱禁锢。
　　平日里他的灵力在冥门中都算是多的了。日常下下地府、写写黄符所消耗的那些通过睡觉就能补充回来。可要他的灵气去接触苍龙，就不是花那么半毛一毛的力气就能做到的。
　　体量差太多。
　　他已经尽全力扩大自己的灵力范围了。因为也没人尝试过究竟该怎么做，所以他想先把苍龙全部圈进他的灵力范围内再说。
　　饶是被长泊夸赞“灵气充沛”，可要遍及苍龙全身，他只能咬紧牙关拼一拼。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解尘的手，在羽绒被下握紧，紧到他规整修短过的指甲深陷进掌心中。不至于出血，但痛楚能让他更加集中精神。
　　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灵气核爆级的从他身体里奔涌而出，散向四周。连在旁战战兢兢担心不已的长泊都一下被圈了进去。
　　“嚯…！小道长，在下果然没有错看您啊！”
　　不对，不是我。
　　解尘睁开眼睛，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双手掌心中分别留下了指甲的痕迹。因为用力过度，掌心泛白，而指甲造成的凹陷则开始泛红。
　　“……是元宵。”他轻声对自己说。
　　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淡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找、到、你、了。
　　冷不丁的，有个声音传进解尘刚放松了没几秒的大脑中。他一个激灵，从龙爪中翻身跃起，也顾不上羽绒被从龙爪的缝隙里掉了下去，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道长？！出什么事了？”莫名其妙的长泊吓得嗓音高了八度。
　　“嘘！”解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右手食指轻轻地压在唇上。
　　长泊立刻捂嘴，不敢再问。
　　解尘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寒毛全体起立，心中警铃大作。是那个声音！在鬼打墙的时候听过的那个诡异的声音！
　　“是谁？出来说话。”紧张压迫着解尘的声带，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了不少。
　　受死吧。
　　三个字，掷地有声。
　　解尘还想再追问，却恍然意识到声音已经从脑海里消失了。就像鬼打墙时一样，声音只是说完他想说的就即刻消失，根本没有沟通、周旋的余地。他神色凝重地问长泊：“苍龙这个梦三百年来有其他人闯入过么？”
　　“唔没……”长泊捂着嘴就想回答，发出声才想起要先把手拿开，“呃，在下是说，没有，从未有过。在下与师兄能进入此地也是苍龙本尊的授意，否则哪里能够与暮玹山的山神发生形而上的连结呢。”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没…没有哇。”
　　解尘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苍龙。神奇的第六感，他觉得，在他的视觉盲区，刚才苍龙的眼皮子好像颤动了一下？
　　“小道长，究竟出什么事了？您可别吓唬我啊。”
　　“小心，你退后几步。”
　　解尘管不了那么多。敌人在暗处对他虎视眈眈，但他眼下最要紧的任务是把这庞然大物弄起来。
　　解尘没犹豫，掐了个清心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接着，他一鼓作气释放出了体内所有的灵气。
　　如果将灵气可视化，那现在围绕着苍龙刮起的是撒哈拉沙漠中最高级别的沙尘暴。
　　自己榨干自己的最后一滴灵力。感觉很酸爽。
　　虽然旋即就有新一波灵力送入他的身体中，但就是那么一两秒的差池，让他脚底一软，直愣愣地跪在了苍龙的爪心中。
　　“小道长！小心啊！”
　　长泊的声音明明很近，却像是隔着个玻璃罩似的，听不真切。
　　解尘保持着跪下的姿势，双目紧闭，等待轻微的耳鸣过去。
　　“小道长……小、小道长！小道长！你你你，你快看…！”
　　长泊的催促声越来越清晰了。
　　解尘再度睁开眼睛时，体内的灵力已经被强制填充到了九分满，他的视界尤为清亮，像是天生的重度近视患者做了全飞秒激光手术后的第三天早晨，一睁眼，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一颗巨大的玻璃珠子。就在离他的脸三十公分的地方。
　　虹膜是金色的，瞳孔周围放射状的红色与橙色射线交错层叠，随着对光线的感应而伸缩变幻。
　　那画面，就仿佛是号称夜空中最亮的星的那颗离地球四千万千米外的金星直接怼在自己脸上。
　　解尘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苍龙醒来了。全部睁开的眼睛直径将近一米，大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它的爪先动了动，解尘毫不设防，猛地重心一偏，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爪子内侧才没栽下去。解尘没来由地想起之前见过的一个词，“巨物恐惧症”。他每次看到类似的文章中的插图时，都嗤笑太小儿科，可他现在觉得脸上热辣辣，打脸总是来得那么措不及防。
　　苍龙鼻间喷出的气息有点潮湿，有薄薄的水雾落在解尘脸上。
　　“我的身躯即将苏醒。”
　　厚重的沉吟声，从苍茫雪原的四面八方传来。是风的声音，是雨的声音，是山涧万物的流动之音。
　　解尘和长泊交换了一个视线，一骨碌从苍龙爪中跳下。长泊赶忙两步上前，扶了一把。
　　“梦境将会分崩离析，这里的一切都会化成碎片消失。”
　　“人类，活着回到现世，与我相见。”
　　苍龙的龙鳞从尾部开始，随着它的言语一段段化为齑粉，顷刻间消逝殆尽。
　　“小心脚下。”
　　留下最后四个字，苍龙的身体完全消失了。
　　解尘料想它的意识应该顺利回到了本尊的身体里去，因此梦也就没了维持存在的必要。
　　“为何要小心脚下？”长泊一脸茫然。
　　解尘摇摇头，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很快，脚下的雪原替他们给出了正确答案。
　　地上将近一尺深的积雪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似乎整个地块都在震动，蓬松的积雪被抖落堆集到一旁，露出了大地原本的样貌。这时解尘才惊觉，他以为的脚踩黄土地真的只是他以为。雪原除去了雪，实则是冰原。大片大片的冰层在他脚下延伸至地平线尽头。而真正让他发现大事不妙的是一声清脆的冰块开裂声。呲啦——在他和长泊之间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浑身一震，想拔腿就跑却又担心他的重量会让冰碎得更快更彻底。
　　实际上，这是多虑了。
　　因为冰裂不裂，根本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下一个刹那，方圆百米内的冰层整体开裂，冰层间噶几噶几的巨响就像是冰原长出了无数张饕餮的嘴似的，正在互相啃食。而解尘脚下的那一块儿也不例外。从裂开的口子看下去，幽蓝的水正荡起微小的水花。
　　“小道长！您往旁边…！！！”
　　长泊的话没说完，解尘垂直落下，从脚尖到头顶，淹没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在不断下沉。他睁开眼睛，看到水面上的光点离他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他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想把光点抓到手中，却捞了个空。
　　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解尘在冰冷中惊醒。身体使不出力道，像是在哪里悬空着，有轻柔的波动打在他的皮肤上。这种感觉……不会吧！他猛地一睁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深邃的蓝。
　　为什么他的身体真的在水里！
　　他不是在苍龙的梦里掉进了水而已吗？！他的身体应该在乾离洞中央的石室里才对啊！
　　一双手从后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把他带到了怀里。后背接触到一片稍显温热的肌肤，解尘在水中侧头看去，元本来就苍白如墙腻子一般皮肤在水下看起来更是白里泛青、青中透白。平时偏低的体温在冷水中倒还有一些余温。他自觉地伸手攀住元的后背和手臂，把脸贴到元的肩窝里，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度也足以缓解他的焦虑。
　　元在拖着他往上游。
　　这水没多深，元搂紧怀里的人，蹬了几次水快速上浮，很快靠近了水面。他在水面下方的位置，托举了一把解尘，把他优先送出了水面。解尘差不多一口气也憋到了极限，一出水就大口大口地急喘气。紧接着元也浮了上来。明明他才是拽着一百多斤重的拖油瓶从水底游上来的人，也不知道他的铁肺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丝毫不见他的呼吸有任何紊乱。
　　喘得太急，又不一小心喝进了两口冷水。解尘咳了几声，揪住元衣摆的手指默默收紧。
　　元一手绕到解尘背后，动作轻柔又带有一定力度地抚过他的背脊，上上下下按摩了几回，另一手别过解尘的下颚不由分说地衔住了他的嘴唇。
　　解尘呼吸一顿。
　　元的手指灵活地掐住牙关逼他张嘴，接着氧气混合着灵力送进了他口中。
　　月光洒在元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