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三卦山之灵(二) ...
-
在长泊好奇的目光中,解尘发现自己的裤管干了。肉眼可见的从糊在皮肤上的布料变回了干燥挺括的状态,像是从来没被雪水浸湿过似的。
解尘:“……”
长泊:“……???”
解尘保持着提起一边脚的姿势,又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我的鞋子袜子也都是防水的。”
话音刚落,鞋底里积攒的水渍应声消失,留给解尘的是棉袜柔软舒适的感觉。他放下脚,几部走到了长泊身侧。不用担心雪水对衣物造成影响后,他迈开步子的姿势都潇洒了几分。
长泊目瞪口呆。
“不是你说这里不但是苍龙的梦,也是你我个人的梦吗?既然是我的梦,我有话语权也很正常。”解尘对自己一直在线上的智商表示满意,只是现在不确定自己对梦的掌控能做到什么地步。
“如此甚好!在下虽然死了三百年,在梦里,难不成竟还能拥有一下肉身……?”
长泊呆愣愣地说完,“嘭”一下,骨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站在原地的是一位身着长衫、发髻挽在头顶的青年人。这位青年眉目还算清秀,只是脸型正如骨骼所显示的一样,方方正正。解尘心说,如果有人要做一本脸型参考大全,那国字脸一定要请长泊来当模特……这么方,难得。方得一本正经、方得一身正气、方得如果搁在机关单位里,少说得是个副处级的人物。
“……竟有此事?!”长泊抬起双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看了几回,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方脸,面上已有泫然欲泣之意。要是能早点摸到这门道,也能让师兄体会一下活着的感觉了。可惜啊,可惜。
“小道长,您真是天选之人!”
“没那么夸张。”解尘不以为意,摆摆手,“边走边说吧,别耽搁了。”
长泊忙不迭点头,向解尘坐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领路。
“只是现在还不清楚能做出多大改变。”解尘喃喃自语。一会儿看到沉睡的苍龙,说一句,我觉得在我的梦里苍龙是醒的,苍龙就醒了,这种可能性,比莫比乌斯环有尽头还不现实。他对梦的制约一定达不到这种高度,毕竟这场梦的主人是苍龙,而他们都只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在下还想再试试别的。”
解尘回过神来,“唔”了一声:“行,你试试。”
长泊脚下步子没停,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中空的手心里能放一个鸡蛋,像是握住什么的动作:“天下闻名的金乌玉髓桃木剑就是在下的剑!”
解尘一愣。
嗯,这位年轻人,理想挺丰满的。
金乌玉髓桃木剑是上古神剑,冥门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解尘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就曾经听家中老人提起过,长大一些后更是在不知道多少本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金乌,又称赤乌,韩愈有诗“金乌海底初飞来”,写的是一种鸟。最早在古代传说里,红日中央有一只黑色的三足乌鸦,乌鸦蹲居在红日中央,周围是金光闪烁的“红光”,故称金乌。而玉髓在现代被称为玛瑙。所以金乌玉髓,指的应该是某种赤中带黑的稀有玛瑙。根据《符世录》记载,金乌玉髓桃木剑,用的是千年桃木的芯子,雕铸时剑身中从剑锋至剑柄,有一缕赤色直线,传闻是将金乌玉髓融化后与雕刻好的桃木铸在一起,严丝合缝、互为一体。最神乎其神的是,从古至今都考据不到这把剑在哪里、由谁打造,跟孙悟空似的,仿佛一劈开石头就有了。
现实还是骨感的。长泊空空如也的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解尘随口问:“你见过金乌玉髓桃木剑吗?”
“那自然是没有。”
“……”没有瞎叫什么。
长泊还不死心,又对着空气说:“那在下随身带着自己的桃木剑总行吧。”
这回有反应了。长泊掌中多出了一柄木剑,看起来木质温润油亮,应该是常年受到精心保养的缘故。长泊高兴地把桃木剑举过脑袋,示意解尘看他:“小道长,您瞧!这就是跟随在下苦心修炼了多年的桃木剑!在下给它取名为小红。”说完又一脸爱惜地抚摸着剑身,叨叨着小红啊小红,可想死你了。
解尘看着长泊和他的剑耳鬓厮磨,有点嫌弃。他别过目光,视线望向了远处看不到头的白色地平线。看来在梦里也要遵守一定的现实,太超出范围的东西没办法办到。若系统设定里不允许,强行操作可能会引起bug,要谨慎些。
一来一去两人已走出老远。解尘回头,绵延无际的雪地里早就看不到最初来时的脚印在哪儿了。
这时长泊把桃木剑背在了背后,用带子系好,指了指十一点钟方向,对解尘露出一个礼貌谦卑的笑容:“小道长,快到啦。您看那边。”
解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突出了地平线表面,但他现在站的地方还是距离太远,人眼还无法估计物体的具体大小。
两人没再多话,都加快了步子,朝着地平线的那一端走去。
解尘从没想过自己平平无奇的捉鬼生涯里,会遇见龙。
去年乔平扬出了些事情,才牵连出屠龙案的凶手。要不是乔平扬,现在还没人知道龙族被屠光的事实。解尘并没有过多地牵涉进乔平扬当时的事件里,更没有亲眼见过龙这种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物种。虽然托捉妖世家的福,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莫名其妙的小妖,但也都是小打小闹的程度。比如说一朵莲花修炼成精了之类的。再比如说他家里的三个傻儿子,都是半妖猞猁。仅仅是这种程度罢了。
所以,当看到庞然大物卷着尾巴睡在空无一物的雪地中央时,此情此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冲击。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为之颤栗。
暮玹山的守护神就在这里沉睡。
苍龙,盘起来的身体有数十米长,根本无法想象它在天上自由地伸展身躯时会遮挡多少云和光。龙头上有两对对称的角。长的那对苍劲有力,高耸地立在那里,仿佛它动一动脑袋这对角就会直入云霄,捅破世间所有的阴霾。短的那一对长在眼睛的上方,更平添几分威严肃穆之气。龙须蜿蜒,随着它沉静的呼吸轻盈地摆动。龙头搁在一只龙爪上,解尘目测它的一片爪都有他半人高。
这就是四灵之首。人类,在它面前除了臣服,还能怎样?
沧海一粟的渺小与虚无感席卷而来,解尘忽然有点希望如果元宵在这里就好了。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也许一个普普通通的眨眼,就能把现在这颗快跳出胸腔的心安抚妥帖。甚至,可能他会拉住他的手,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师父,别怕,还有我在。”
解尘自嘲地牵动嘴角。恐惧来袭时,人总是想着从旁人身上汲取力量。
可他现在孤身一人,只能靠自己。
长泊见解尘长久地驻足不动,面露担忧:“小道长…您没事吧?”
“没事。”
解尘慢慢地靠近苍龙,近到龙身上的每一片龙鳞反光都映进他的瞳孔中。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180的他向上伸直双手都够不到龙角……他的头顶基本上和苍龙眼睛的位置齐平。他思索片刻,犯了难。
这怎么暖???
他这身高体重放在现世也算是中等偏上的身材了,可要和苍龙摆在一起,那简直是解小春的猞猁形态在草丛里打滚时不小心往身上黏了一片树叶——压根儿不是一个体量级!
解尘:“我觉得这里应该开春了,雪水消融春回大地?”
长泊:“……”
果然没反应。
“我觉得我其实我手长脚长各五米。”
长泊:“……”
也没反应。
解尘嘴里发出“啧”的声音,有点不耐烦:“那给我条防水的羽绒被可以吧。”
啪啦。一条纯白,表面绣着菱格的被子掉在解尘脚边。
长泊:“喔喔!小道长,这是何物?”
“被子。”解尘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古代人解释羽绒被是什么,“就是……芯子里塞了很多鸭毛鹅毛的被子。”
他拉起羽绒被,手吊住龙爪的上端,一用力,手脚并用爬到了龙爪中,接着回身把被子也拉了上去。
“小道长您小心啊。”长泊站在雪地里,使劲儿抻着脖子仰起头看解尘。
解尘轻轻地摸了一把苍龙紧闭的眼睛。龙皮的质感坚硬粗糙,像是常年习武的剑士手中磨出的千年老茧。确定苍龙的气息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接近而有所起伏波动,解尘紧贴着苍龙尽量以放松的姿态坐下,一边腿伸着,一边腿曲起来,还替自己掖好了被子。
背脊上和屁股底下硬邦邦的触感都在时刻提醒他,他现在,坐在龙身上。
可是解尘感觉不到温度。长泊说了,怕他被冻死在梦里所以长河布阵时切断了他对温度的感知。既感觉不到雪地的阴湿,也完全感受不到和他紧紧相贴的这条苍龙身上的温度。苍龙是冰若霜雪?还是保持着常温?他都无从得知。
那他要靠自己渺小的身躯暖多少时间才能把苍龙从冬眠中暖回来啊……该不会要以年计算吧……虽然梦里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他曾经在记不清是哪一期的《博物》里看到科普,据说人类最长的梦也只不过八分钟,他倒是不担心在梦里待上几年会对现实中的身躯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梦里的他该何去何从啊?!在如此空阔无垠的雪原之中,独自一人,长泊不能算人,和沉睡的苍龙相依为命,长此以往,再正常的人都会被逼成疯子。
不行,他必须想个办法。
“要不给我个充满电的超大功率无线取暖器?”解尘不抱希望地随便问了问,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长泊站的位置有点难以看清被龙爪挡住的解尘,只好朝上吼道:“小道长,您无需多虑,倘若在下猜测无误,苍龙用不了几时几刻便能醒来。”
解尘立刻搭腔:“怎么说?”
“您身上灵气充沛,此地又是苍龙的内里幻化出的梦间之境,灵气可说是直抵苍龙的心脏。修行的道士皆知人是脆弱却强大的。”
脆弱,却强大……
解尘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肉身或许在三界之中最为不堪一击,不论是妖是鬼,都能轻易捏碎人的骨头吃人的肉喝人的血。可这现世之中却又多的是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是因我们有心。”长泊还是个修为尚浅的小道士,论三百年前死亡时的年纪,比现在的解尘还要小上好多岁。同门师兄弟在自己面前惨死,又被最尊敬最信赖的师父下毒咒禁锢灵魂,幽幽地在无人之处缓慢死去,魂魄游荡在世三百年,个中悲凉与无助旁人根本无从体会。可他和长河却没有任何生成的迹象。提起杀死自己的人,有恨有怕,唯独没有以牙还牙的想法,是因为心中秉持着一道灼灼火光。
自己是惨死的,就要变成厉鬼无差别报复现世的其他人吗?有人会这样选择,自然也有人绝对不会。
心有力量的人才能与自己心中的无底深渊搏斗。斗不过的,最后都放弃了,一跃扎进深渊中,头也不会回。只有力量强大的人,才能长久地坐在深渊的对面,直面它而不去探望它的深不可测。
解尘也是修道之人,对长泊这番话心中清明,知道他的意思。
只要有心,就能感知万物的本源。
在这无暇的雪原上,只要有心,解尘就能无限的贴近苍龙的精神力。体温给它取暖是表面上的一环,或许会起到一些皮毛的辅助作用,真正能将苍龙从百年沉睡中拉起来的,是解尘的灵力。解尘背靠着苍龙,慢慢合上了眼睛。他感受着苍龙稳定的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与之同步,充盈的灵气包裹住他的身体,渐渐地,灵气的范围以几何级扩大,将苍龙的身躯打着圈儿一点点并吞了进来。
石室内,元搂着解尘的手一僵。他脸色不善地睨了阵中掐着指决巍然不动的长河一眼,低头看着睡得和昏迷没区别的解尘,感觉到怀中人的灵力正在以飞蛾扑火式的状态流失。速度极快,快到异常。这样下去要不了一分钟解尘的灵力就会告竭。从一个道士身上抽走他所有的灵力等同于废掉他一生的修为。元不知道苍龙的梦里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这个躺在他身上的男人,差不多是在自杀。
“……”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体里一阵冷一阵热,冷和热交替鞭打着他的五脏六腑。这应该怎么形容?他还不太会用人类的情绪形容词去归纳自己的心情。
或许是……愤怒?
他在看管着的人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为了什么幺蛾子拼上自己的小命,让他觉得无比的……不爽。
等从这个破石洞里出去,他不想再让解尘离开他的眼皮底下。做梦也不行。
元暗自下完决心,心情平复了不少。他握着解尘有些发凉的手掌,通过掌心与掌心的相触,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怀中人灌输自己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