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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卦山之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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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苍龙被禁锢在哪里?冷泉底下?”解尘略有不解,感觉这路走到了死胡同,现在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底下出不去了,怎么去把睡在泉中的苍龙弄醒?但不把苍龙弄醒的话,暮玹山的百年诅咒又无处着手破解。这不是一根毛线被两头都剪断了,哪头都不着么。
“小道长您莫着急。眼下唤醒苍龙只有一种方法,便是入梦。”
长河说完,长泊立马开始解释:“方才小道长被在下拖入泉中时应自有体会,那寒凉如冰锥刺骨的泉水是凡胎肉身断不能承受的。而苍龙被困在泉眼之中,便是在整汪泉水的最底端。那里的水比您触到的再要凉上甚多甚多。泉水不光冻住了苍龙的身躯,也逐步侵蚀到它的内里。原先在梦中它还时而清醒时而入眠,可近几十年来,它在梦中都未有苏醒的迹象。”
翻译一下人话也就是说苍龙被关到类似一个巨大冰库一样的地方,太冷的缘故,连精神力都强制冬眠去了。解尘心说,你派开山祖师还真够会投机倒把的。靠的是怨气凝结的诅咒让泉水变成冰泉,再用温度来控制苍龙,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没了山神,整座暮玹山都是他的囊中物。甚至……苍龙不也能任他摆布了?
沉吟片刻,解尘说:“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我有个问题。你们二位的梦长久以来都和苍龙的精神力连结,那你们花了几百年都没能把它完全叫醒,甚至它还越睡越沉了,现如今要靠什么方法叫醒它的‘大脑’呢。”
“小道长,您说有什么东西是活人才有而死人没有的?”长河的牙关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合,语境中藏着几分苦涩和自嘲。
解尘被冷不丁这么一问,眼眸自然地转向了右下方。这是人类思考时的惯性微表情。
没等他从脑内提炼出正确答案,身旁原本保持沉默的元轻声提醒他:“是体温。”
解尘恍然大悟。
原来是体温!
嗯?等一下……解尘敏感地察觉,这事情走向好像有点走偏。
“你们不会准备告诉我,叫醒它的方法是给它取暖吧???”
长脑袋和方脑袋没想到解尘竟然一点就通,高兴得拍起手来,掌心骨头被两人拍得啪啪作响,长河嘴里还念念有词:“正是,正是。小道长英明啊!”
解尘的脸差不多有煤炭那么黑。
元的表情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他侧目观察解尘,只见他嘴唇抿成了一根直线,原本就不太平整的眉间这下更是蹙起了几座小山峰。这个男人每天睡在他身旁,对他的体温已经很是熟悉了。要让这个男人用体温去给别的什么鬼东西取暖?元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胃里翻腾着,让他很不舒服。
“呃,二位怎么脸色有些……?”难看两个字没敢说出口,长河还指望眼前的小道长替天行道做大事呢,绝不敢得罪。
解尘忽然灵光一闪:“元宵,这事适合你去。”
元:“?”
解尘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很有能耐,连火球都能变得出来么。那你过去直接丢点火球给苍龙不就行了?总比体温取暖什么的原始手法效率高吧。”
“……”元沉默了半分钟的时间,不晓得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最终答应道,“师父说的对。”
他,堂堂一届冥君,三界之中幽都的真正主人,高高在上、尊贵自负,从来没有人胆敢使唤他做事。这破天荒的头一遭,竟然要他去给区区一条龙烤火?哪怕这条龙是天底下最后一条独苗,料它在清醒时也不敢有那么大的脸。可是,比起让解尘去给它暖身子,好像烤火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恐怕行不通啊。”
解尘和元同时朝方脑袋抛去视线,解尘的视线凌厉一些,无声的威胁压迫着欲言又止的方脑袋。
“您就是把在下的天灵盖瞪出个洞来,在下也得如实说呀。”长泊瑟缩着肩胛骨,头半抬不抬的,尽量不去直视解尘的眼睛,“小道长,您应是比我师兄弟二人更明白,您身旁这位少侠,乃是屈尊降贵来到世间……”
“咳。”元佯装喉咙不适,打断了长泊。
解尘古怪地瞅了他一眼。
“……总、总而言之,凭我等的绵薄之力,无法将这位少侠送入苍龙的梦中。”
哦,他送不进去,我就能随便送进去?
解尘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给了元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眼刀。还屈尊降贵,屈哪门子的尊降哪门子的贵。元宵身世成谜,到底是不是人也有待商榷,但当时死皮赖脸要拜在他门下的可是“尊贵的”元宵大人本人。之前还指望过靠着元宵的特殊体质让冥门的事业开枝散叶勇攀高峰呢,怎么这个便宜徒弟在关键时刻又用不上了。
“此行最稳妥之案,是在下在外用心决加持将小道长送入梦中,随后由长泊师弟在梦里指引方位,在一旁伴着也能互相有个照应。而由于躯壳需留在此地,还烦请这位少侠照看好小道长的身体,如小道长的身体发生任何变故,速速唤他醒来。”
长河说完这段话,不大不小的石室里只有油灯中的尸油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空气有些凝滞。
解尘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服从命运的安排。此时此刻来到这里的是他,能叫醒苍龙的唯一人选是他,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他习惯性地抬手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想整理一下大背头,指尖柔软蓬松的质感却提醒了他,大约两个小时前因为掉进水里,元宵替他烤干了头发,所以现在头发是垂下来的自然状态。
“既然这样……我看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解尘说。
元在解尘保持沉默时思索了一百种代替方案。如果只是把他自己弄出去,那方法跟翻红绳似的能玩出花来,可要同时把解尘的豆腐躯壳一起毫发无损的带出去,却令他有些束手无策。他的力量过大,掌握不好的话别说解尘那身脆弱的鹌鹑骨骼了,搞不好连暮玹山都会被他移平。现世非幽都,在幽都他对自己的掌控力是百分之一百二,而在现世,只有大约百分之三十。
他拉过解尘的手腕:“师父,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如果不想被饿死在这里,就只能这么办。”解尘说完向长河长泊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没有隐射你们的意思。”
长河长泊连连摇头摆手,嘴里叨叨“不打紧的不打紧的”。
“……那好。你的身体交给我,放心。”
解尘无言地点了点头。
元察觉这句话好像有什么歧义,不过解尘没在意,他也就没多想。
长泊与长泊对视一眼,白花花的手臂骨一挥:“师兄,那就快开始吧。”
解尘睡着了。迅速,且睡得很深。
方脑袋的骨架躺在旁边的石板上,一动不动。像是死透风干的尸骨。其实也只是睡去了。
这是长河摆阵的效果。只见他身手敏捷地就地双腿盘坐,腿骨叠着腿骨,以他为中心,地上散开一道微弱的银光,像四周抛出一围四方的结界。结界中,解尘的上半身被元搂在怀里,额头抵在元的肩窝处,他安稳地闭着眼睛,进入了苍龙的梦。
元低头凝视怀中沉沉睡去的男人,伸手轻轻地覆在了解尘的手上。
“小道长,小道长,您醒一醒。”
听到声音,解尘缓缓睁开眼帘。他撑着上半身从地上坐起来。一时之间大脑有些浑浊。
一旁的长泊跪坐在雪地中,双腿被雪埋得挺深,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您可总算醒了。正在担心万一喊不醒您,那此前所说的一切可就都泡汤了。来,您搭住这里。”
看着长泊伸出来的前臂骨头,解尘说了声谢谢,借力站起身。他低头,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睡意退却无踪。釜底抽薪似的,他把所有不清醒都抛在了身后。他的眼睛十分清亮,可能和老年式养身且自律的作息有关,他的眼白中没有疲倦带来的红血丝,深黑棕的瞳仁深处折射出精明的光。
在看清自己的脚和长泊的脚都陷在一片刺眼的白色中时,解尘略微吃了一惊。
苍龙的梦里一片纯白。皑皑的白雪在日光照射下大面积的反光,这光亮不但刺目,还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感。在铺天盖地的冰雪中,唯一让解尘感到欣慰的是,他似乎…没有感到冷。
“这地方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他问方脑袋。
“非也非也,近些年雪越来越厚。早前苍龙时睡时醒时还没有降雪,它一睡不醒后雪才慢慢积起来。小道长,您不冷吧?师兄在摆阵时应是把冷热都隔绝了。”
怪不得。
解尘随意地摇了摇头:“不冷。长河考虑得很周到。这种大面积的雪原,正常人熬不过半小时。”
“您跟随我来吧。”长泊说完,率先走了出去。白骨脚掌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有些艰难。
解尘跟在他身后。他目测了一下,每一脚踩下去,积雪都会没过脚踝。走不了几步,裤腿湿哒哒地贴在腿上。就算不冷也很难受。而且没等走出十米远,连鞋里也湿了个透彻。
“我们在这里说话你师兄能听到吗?”
“听不到。师兄只是把您送进来并保证您不从梦中掉出去。有何疑虑,都可说与在下听。”
解尘直截了当地说:“这场梦究竟是谁的梦?”
长泊在前带路,并没有回头:“是苍龙的梦,也是在下的梦,更是小道长您的梦。源头自然是苍龙的梦。它将我们吸引到它的梦中,而我们也在做梦,所以这乃是梦汇集之所。”
解尘很快明白了长泊的意思。也就是说,大家都在同一个场景中做梦,共享的是梦构筑起的世界,在梦里互相接触、互相影响。有点类似……交集?ABC各有一个圆,三个圆交汇的地方就是这个“梦”。既然他也是梦境的参与者,就不该被动地接受已有的世界观啊?
解尘若有所思地抬起左腿,裤腿湿乎乎的,糊住了小半个小腿和脚踝。他停下了步子。
“我觉得我的衣服应该是防水的,完全不会湿。”
前头,离他三五步远的长泊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不解地回头望他:“小道长,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