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27、第三卦冷泉之中（六）

　　“……鬼打墙都给我碰上了。”解尘掂了掂手机，冰冷的金属块儿在手里没多少分量，却让他的心定了不少。他想想觉得很合理，漆黑幽闭的地底洞穴，独自一人，嗯，这就是恐怖片里最经典的鬼打墙的套路啊，这时候如果没有鬼打墙反而奇怪。
　　知道是鬼打墙让解尘松懈了一口气，至少面对的不再是未知。这可比落入莫名其妙的结界或者迷宫或者奇门遁甲要好上一百倍。
　　鬼打墙常在阴气过重的地方发生。比如这里。危险指数并不算高，如果手机有信号那可以开个导航，这是适合现代人化解鬼打墙的方法。如果不幸手机出了问题，或者信号圈外，比如现在的解尘，那还有几招比较传统的破解方法。首先，可以就地解手。尿的时候往四周浇得范围大些，一般可破。再来，如果是女子一人遭遇鬼打墙，由于生理构造的限制尿不到那么远的，可以咬破舌尖，将血吐在四周，一般也可破。第三，可以刺破中指指尖，将血射向四周，一般可破。
　　解尘没多想就低头咬破了左手中指指尖，半颗黄豆大小的血珠沁了出来，他熟练地把血甩了出去，反复四次，确保四个方位都撒到了他的血。
　　几乎是顷刻间，肉眼不可见的壁垒开始消融。有身体与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与模糊的呼唤声传入他的耳蜗。
　　似乎有人在喊“小道长”。
　　似乎有人在喊“师父”。
　　他知道鬼打墙的无形结界快要破了。悬着的心正准备稳稳放回心室中，有一丝不和谐的声响却混入了模糊的呼唤里。
　　你是谁。
　　这道声音和由远及近的其他呼唤声截然不同，像是在解尘的太阳穴上接了根hdmi线一样，根本不用经过耳朵，而是直通通地进入了他的大脑，阴沉地盘旋着。
　　霎时间解尘的背脊骨寒毛倒立。
　　闯入禁地的人，必死。
　　留下这句话，声音消失了。
　　真正让解尘感到坐如针毡的并不是话里的内容，而来自声线的诡谲。这道声音听起来苍老、却又年轻，浑厚、却又尖锐。彼此矛盾的特质糅杂在一起，声线中似乎聚集了世间种种污秽之物，在声音之后，是纯粹的恶，像是浓到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森冷的水，就犹如解尘头顶的这一汪冷泉。
　　“师父？”
　　解尘打了一个冷颤，迎上一双有些波动的眼睛。是元宵。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头回应：“我没事。”
　　元把双手搭在解尘的肩膀上，上上下下看了他几回，敏感地鼻子嗅到了血腥气，他把解尘受伤的中指捏起来：“怎么破的。”
　　身后两具白花花的骨头也纷纷向解尘靠拢，无奈通道狭窄，被元挡在了身后，只能伸长脖子、探着脑袋。长河关切地问解尘：“小道长，您上哪儿了？一转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了，可把我们吓得……”
　　“是啊是啊，再找不见怕是这位清俊美丽的少侠要摘下在下和师兄的脑袋了。”
　　解尘：“……”
　　清俊美丽？刚才还是英俊高大，万里挑一，现在又成了清俊美丽……
　　解尘无言，这个方脑袋用来形容元宵的形容词都很诡异，他自己难道没发现吗。
　　他冷静地摇摇头：“没事，碰到鬼打墙罢了。咬破手指出点血就破了。”有关那道声音的事，他几乎没有犹豫，将它压在了心底。
　　元看着解尘中指上还在沁出来的血珠，丝毫不嫌弃地把指头往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又凭空拿出一张创口贴，给解尘包起来了。
　　解尘嘴角抽动了一下。
　　没错，就是“凭空”拿出来的。这人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以前他还会佯装从口袋里或者从身后拿出东西来，现在直接就当着他的面儿，随随便便“变”出创口贴来。大概是既然火球都能变出来，变其他的东西自然也不在话下，反正火球已经被解尘给看到了，那其他东西也就不用瞒着了。破罐破摔心态。
　　解尘不动声色，说了声谢谢。
　　“我拉着你走。”
　　“不用了，这么窄，不方便。”
　　“不行，一会儿你又丢了怎么办。”元很坚持，解尘不是真的拗不过他，而是觉得在这点小事上争抢很幼稚，只好随他去。
　　经过这段小波折，长河和长泊依然在前带路，元牵着解尘的手走在后头。一路走得悄无声息，没人说话。
　　很快到了通道的尽头，一间略显长方形的石室出现在解尘的视野中。穿过这间石室，转身走进另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次走了许久。解尘估摸着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终于，穿过又一道翻转门，门后的空间重新开阔起来。又是一间石室。
　　长泊在此停下了步子。而长河径自走向身旁矗着的一根细长的圆柱形棍状物。视线所及之处太暗，解尘看不清是什么。直到棍状物顶端窜起青蓝色的火焰，他才发现原来那是一盏油灯。借由跳动的微弱火光，石室内的构造跃然眼中。这间石室大约二三十平方，在正中央摆着三道石棺。不用过多推测，解尘也能猜想的出，三道棺里躺着的一定是长河和长泊的三位死不瞑目的同门师兄弟。
　　嗯？
　　解尘瞥了瞥长河身旁正在炯炯燃烧的油灯，心中徒生出一种违和感。
　　在这封闭的洞穴中能够提取出的可燃物极其有限，所以……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下颚，又瞥了一眼石棺，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东西是燃烧。为了卫生起见，他暗下决心要与那盏尸灯保持五米的安全距离。
　　长泊说：“这里就是乾离洞的中央，是整个洞穴中最开阔的一间，也曾是我等暮玹山一派日夜修炼的所在。”
　　“这里阴湿，人类的身体不宜久留。有什么办法能化解怨气离开这里，直说。”元并不在意这两具古古怪怪的白骨究竟有什么悲惨的过去，也压根儿不在乎乾离洞里发生过多少隐秘的血腥惨剧，此时此刻他要考虑的只有解尘的安危。天歌说了，有一个人类，是牵连到三界动荡变故的关键，现在他还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身边这个战力犹如小学鸡的冥门道士，但保他全身而退，毫无疑问是当务之急。
　　这其中是否有私心在？
　　解尘温热的皮肤和柔软的嘴唇在元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后他垂下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自觉可笑。
　　答案自然是没有。
　　冥君无心，何来“私心”一说。
　　和人类在一起待久了，渐渐习惯了身边偏高的体温，不知不觉间思考模式竟然被影响甚至被轻微的同化。
　　可不存在的东西便是不存在。并不像凭空变出一根曲别针或凭空变出一张创可贴似的，那么轻易。想要冥君“长”出一颗心脏来，除非天崩地裂、三界合一。
　　长泊敏感地听出了元语气里的不耐烦，忙不迭说：“是是，这就说，这就说。请兄台稍安勿躁。”
　　“师弟，还是我来说吧。”长河摇了摇头，示意方脑袋这里还是交给他。
　　不知怎么的，解尘觉得他在长河那人体骨骼模型似的脸上，看出了一点……皱眉的表情？
　　“山自有灵，而暮玹山作为四大灵山之一，背后的守护者更非池中之物。曾经师父选在此地作为门派的开源地，并选在乾离洞修炼，皆是因为暮玹山的山神，是一尾苍龙。”
　　苍龙，古老的四灵之一的龙族，属木。
　　解尘的眼皮一跳，没想到这时候会冒出龙族来。长脑袋和方脑袋被禁锢在地下洞穴中三百年，与世隔绝，当然也没有途径知晓二十年前的屠龙一事。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皞云山山尖的琉璃光院曾是龙族的领地，但那场罪恶的屠龙案发生后，龙从世间消失了。蛟历七劫方成真龙，每次历劫相隔七十七年，在那次屠杀后至今的二十年中，没有任何一条蛟成功渡过七劫，换句话说
　　，至今龙族这个种族已经在世间消失了二十年之久。风调雨顺那都是有龙在时才能有的成语。世间一旦没有了龙，也就失去了控风调雨的操盘手，短时间内影响可能不明显，但长此以往，被打破了平衡的三界必有大乱。
　　所以解尘真的很想知道，这苍龙，怎么样了。
　　“我等曾有幸见过几次苍龙的真身。在林间，远远的，隔着朦胧的雾霭。之后您二位也知道了，好景不长，师父走火入魔后没多久在下与师兄弟们便遭到毒手。可万万没料到，就连苍龙…也没逃过师父的五指山。”
　　解尘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元镇定地听着长河的话，若有所思。
　　“照理来说，苍龙之于凡人就犹如四海汪洋之于小鱼虾，以一人之力决计不能撼动山神的存在。可师父坠入魔道后吸食无数人血，修为大涨，命格生生改写，堕为不人不鬼、不妖不神之物，虽无从知晓他用了何种方法，但他把苍龙禁锢在冷泉之底，使其陷入沉沉深眠便是最终的结果。这是在下与师弟的魂魄被困此地不多久之后便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元开口问。
　　长河此时与长泊遥相对视一眼，缓缓道：“托梦。”
　　解尘说：“苍龙给你们托梦？”
　　“正是。”
　　是变相的求助。解尘寻思，苍龙的身体被迫休眠不得动弹，可精神力似乎并未完全被剥夺。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暮玹山浊气大盛，冤魂久经不散在此郁结成灾，是因为没有了山神的守护。在下斗胆，说一愚见。”长河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空洞的眼眶中却书写着一份坚毅，“唤醒沉睡中的苍龙，一切，皆可破。”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啦
关于屠龙案的详情，请见隔壁《捉到妖神》